第26章 希望你死在戰場上
正堂之內安靜了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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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侯爺」,李一正扶著他的拐棍慢慢站立起來,朝著東西侯拱手行了一禮。
」坐下,」東西侯並沒有站起身來,老夫的話還沒有全部說完。
李一正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東西侯的目光緊緊盯著他,手指在扶手上面慢慢地敲擊著,」你剛剛說,你今天來到這裡,僅僅是為了聽老夫一句確切的答覆,現在這句話已經說完了,你就打算這樣離開了?」
「侯爺您這是還想留我在這裡喝茶嗎?」
「老夫問你,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幹的?你不用跟老夫拐彎抹角的,老夫剛才其實已經把那個名字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了,就是三皇子,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已經認定是他了?」
李一正沒有進行否認,「是的」。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還來找老夫?」
「因為我需要侯爺您一句確切的話,李一正回答道,要是沒有侯爺您這句確切的話,我就不能確定,萬一這件事真的是侯爺您做的?」
東西侯盯著他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你的膽子倒是不小,萬一是老夫真的做了這件事,你今天來到這裡,就相當於是自投羅網了。」
「我賭侯爺您不會這樣做!」李一正說道。
「侯爺您剛才說過,如果想要殺我,只會從正面下戰書,這句話我選擇相信,因為侯爺您當年在北境打仗的時候,曾經被敵軍圍困了七天七夜,當時糧草都已經斷絕了,敵軍還派人前來勸降,侯爺您把那封勸降書撕了下來用來擦拭戰刀,並且說打仗的士兵從來就不認識投降的降字,這件事情,我已經聽別人講過不止一遍了。」
東西侯沒有再說話,他向後靠在太師椅上,目光注視著李一正,看了很長很長時間。
「你所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發自真心的,還是只是在演戲給我看?」
「每一個字都是發自真心」李一正回答道,「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與侯爺您成為敵人,以前沒有這樣想過,以後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東西侯沉默了片刻,接著緩緩地點了點頭。
東西侯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這個起身的動作十分緩慢,他先是將左腳穩穩地踩實在地面上,接著用右手扶住扶手,身體這才慢慢地向上抬升起來,他的左腳曾經受過箭傷,因此走路的時候會微微有些跛腳,他走到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北境輿圖前面,背對著李一正,抬起手指在輿圖上的一個關隘處輕輕點了一下。
老夫我曾經在斷龍谷打過一場最為慘烈的戰役,他開口說道,當時有三千人參與戰鬥,最後活著回來的還不到一百人,那一年,你還沒有出生,他轉過身來,你知道那場戰役最後是怎麼取得勝利的嗎?
李一正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取得勝利不是依靠朝廷派來的援軍,也不是依靠後方送來的糧草,東西侯的手指在輿圖上來回劃了一道線,而是依靠斷龍谷外面的三百名老兵,他們當時都已經退役了,居住在附近的村子裡,當聽到戰鬥的號角聲之後,他們自己披上了陳舊的鎧甲,翻過山嶺從敵軍的後面偷襲了北狄人的糧道,要是沒有他們,老夫我早就死在斷龍谷那個地方了,沒有人給他們下達命令,也沒有人給他們發放軍餉,他們僅僅是聽到了號角聲而已。」
他目光注視著李一正,「你知道老夫我為什麼要跟你講這件事嗎?」
「因為侯爺您想通過這件事告訴我,」李一正回答道,「有些事情,並不需要別人下達命令,那些應該去做這件事的人,自然而然就會主動去做。」
「你比你的兄長還要聰明,東西侯發出了一聲冷笑,不,準確地說,你比你的兄長更加滑頭,太子是那種會帶頭衝鋒陷陣的人,而你則是那種會提前在敵人撤退的道路上挖好陷阱的人。」
「老夫我和你之間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你殺了我的兒子,這筆帳老夫我是不會就此一筆勾銷的,但是如果有人想要利用這件事來對付老夫我,老夫我也絕對不會答應,這一次的事情,老夫我暫時先不跟你計較,他將暫時這兩個字咬得特別重,等你到了北境之後,我們再慢慢算。」
李一正站起身來,拿起了他的拐棍,該離開了。
東西侯把他送到了門口,穿過正堂的門檻時,他們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接著又走過了庭院中間的那口水缸,水缸里,錦鯉仍在水底緩緩地搖動著尾巴,而水面上的枯荷葉,被風吹得轉動了半圈。
當走到侯府大門口時,東西侯停下了腳步,他扶著門框,望著外面那條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巷子,然後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要去北境。」
「是。」
「北境是什麼樣子,你知道嗎。」
「聽說了一些情況,那裡氣候苦寒,風沙很大,到了冬天,積雪能埋到人的膝蓋。」
東西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接這個話茬,他看著巷子盡頭那幾叢在風裡不停搖頭晃腦的狗尾巴草,沉默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了李一正的身上。
「如果你剛才那些話都是發自真心的,殺害老夫兒子是出於公事而非私仇,並且從來沒有想過與老夫為敵,那麼老夫有一句話要送給你。」
他停頓了一下。
「希望你死在戰場上,一輩子都不要回京城。」
這句話他說得十分緩慢,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先刻在了石板上,之後又用刀子照著重新描了一遍,這並非詛咒,而是一種祝願,因為一旦回到京城,他們便是仇人;若在戰場上,他們則是陌路之人,這已是他能夠給予的最大限度的「既往不咎」了。
李一正站在門檻外面,轉過身子拱手行禮,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彎了彎腰,隨後,他拄著拐棍,轉身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老劉正靠在車轅上焦急地等待著,看到李一正出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李一正踩著腳凳登上了馬車,把拐棍橫放在膝蓋上,身體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老劉坐在車轅上,回頭隔著帘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侯爺沒有為難您吧。」
「為難了,」李一正睜開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帶著一絲複雜的神情說道,「他罵了我一頓,還翻了舊帳,差點就把茶盞給摔了,後來跟我說,那件事不是他幹的。」
「這就結束了?」
「結束了,他還祝願我死在戰場上,一輩子都不要回京城。」
老劉愣了一下,完全搞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是詛咒還是別的什麼意思,李一正沒有再對此多做解釋,他把膝上的拐棍拿了起來,翻來覆去地端詳著,銅皮包著的棍頭在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層遲鈍的光澤,接著,他又把拐棍放回膝上,再次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