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九殿下您不必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蘇文瀾……」梅妃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好像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事情,然後她搖了搖頭,「我記不起來了,人年紀大了,記憶力也就變得不行了。」
「姨母您來這裡是做什麼?」他懶得再跟她兜圈子了,直接開口問道。
梅妃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朝著身後的宮女招了招手,那個宮女立刻上前一步,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牌子,用雙手遞了過來。
李一正看了一眼那塊牌子,是梅妃的宮牌,材質是黃銅的,上面刻著「慈寧宮梅妃」這幾個字,字跡十分工整,刻痕也很深。
「去跟看守的人說,」梅妃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梅妃娘娘親自前來查看蘇文瀾舊案的相關文書,需要進入庫房進行查驗,如果期間出現任何問題,都由慈寧宮來承擔責任。」
他的心裡正在思考著一件事情:梅妃為什麼要幫助他?
這絕對不可能是湊巧,她不是路過這裡,也不是偶然遇見,而是她知道他要來,所以她才來到了這裡,她來幫他打開門,幫他進入庫房,幫他把蘇文瀾的遺物取出來,但她做這些事情,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六皇子。
她這是在傳遞一個信息:我幫你這一次,你也要放我的兒子一馬。
當李一正想明白這件事情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種比笑容還要冰冷的神情。
梅妃啊梅妃,你的算盤打得可真是精明,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個兒子是個蠢貨,他到底值不值得你替他求情?
蘇晚站在李一正的身後,聽到那聲「哐當」聲,整個人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身子微微晃動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在教坊司待了七年,這七年裡,她做了無數次的夢,在夢裡,她不止一次地回到這扇門前,推開門,走進院子,穿過影壁,拐進後院,推開庫房的門,看見那些書稿和信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架子上,她父親的字跡還清晰可見,墨香也還沒有散盡。
現在,這扇門真的被打開了。
老趙頭把門推開,一股霉味立刻撲面而來,還夾雜著腐爛的木頭和潮濕的泥土的氣息,就好像是一條被封存了七年的河流,終於重新見到了太陽,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枯黃的野蒿子長得有齊腰那麼高,風一吹過,就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向人招手,影壁上的磚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但「平安」兩個字的輪廓還能夠依稀辨認出來。
蘇晚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邁動腳步。
她不敢進去。
「進去吧,」李一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大不小,就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蘇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提起自己的裙擺,邁步跨過了門檻。
梅妃留了下來,她沒有跟著走進去。
等到蘇晚的身影在影壁後面完全消失之後,梅妃才轉動頭部,將目光投向李一正。
「這次的事情,就算是我一點小小的心意吧,」梅妃開口說道,她說話的聲音不大,然而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九殿下您不必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不必記在心上。
李一正彎下身子拱了拱手。
隨後她開始說話了。
她說話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李一正一個人能夠聽見,那種輕並不是害怕被誰聽見而刻意放輕的,而是那種在說私密話語時才會有的、卸下了所有防備之後的自然的輕鬆,在這一刻,她好像不再是身份尊貴的梅妃,他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母親和一個晚輩在說著幾句貼心的體己話,讓我感覺此時的氛圍格外溫馨。
「老六那個孩子,」梅妃開口說道,「不太懂事。」
李一正沒有任何動作,他的拐棍戳在石階上面,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門裡面,看起來好像是在聽梅妃說話,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一樣。
「被別人當成槍來使用,也是他自己活該,但是不管怎麼樣,」梅妃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了,「他畢竟是九殿下您兄弟啊。」
兄弟?
太子哥是他的親兄弟,六皇子也是他的親兄弟,可是太子哥不會派人來刺殺他,六皇子卻是這麼想的。
梅妃大概並不知道他此刻心裡在想些什麼,還在繼續說著話,她說話的速度很慢,好像每說一個字都在仔細斟酌著它的分量,又好像是在給李一正留出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她所說的話。
「兄弟之間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外面的人會看咱們皇家的笑話,皇上心裡也會感到不舒服,」她說完這句話,轉過頭來看著李一正,她的眼尾微微泛起了紅色,那不是哭出來的紅,而是那種努力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所呈現出的紅,一個母親眼尾的泛紅,比嚎啕大哭更具有觸動人心的力量,如果哭出來,你還可以說她是假裝的,但眼尾的泛紅,那種情緒是裝不出來的,那是真情實感的流露。
「我希望九殿下您能夠高抬貴手,放他這一次,」梅妃說道,「我向您保證,那個臭小子以後絕對不會再惹您生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姿態不卑不亢。
她不是在懇求,而是在用商量的語氣和他說話,一個在皇帝身邊受寵了二十年的女人,是不會輕易向任何人低下頭的,但為了自己的兒子,她願意將自己的姿態放低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剛好能夠讓李一正看到她的誠意,又不會讓她自己覺得丟失了面子。
「他要是再敢犯錯,」梅妃又補充了一句,「我會親自把他的腿打斷。」
他沉默了片刻,梅妃這個人確實非常厲害,她把「求情」這件事做得像是在「商量」,又把「商量」這件事做得像是在進行一場「交易」,她沒有直接說「你放了他,我就欠你一個人情」,但她幫他打開了蘇家舊宅的門,這份人情就已經傳遞給他了,她也沒有說「你要是放了他,我以後就幫你」,但她說「我保證那小子以後不會再惹你」,這句話本身就是在向他遞出橄欖枝。太子哥出事的時候,他的母親正在冷宮裡,不是她不想替自己的兒子求情,而是她連求情的機會都沒有,一道聖旨下來,人就被關了進去,又一道聖旨下來,太子哥就自刎了,她甚至連自己兒子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那種絕望和無助,光是想想都覺得心疼。
梅妃至少還有機會替六皇子求情。
李一正想到這裡,忽然感覺喉嚨里好像堵了什麼東西一樣,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將那股堵著的感覺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