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和大皇子,真的不一樣。


  「六皇子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了和刺殺案件相關的重要信息。」

  李一正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依舊停留在門內的方向,沒有把目光轉向梅妃。

  梅妃藏在袖子裡的手指,稍微地收緊了一些。

  「我可以選擇不上遞奏章,」李一正說道,「在朝堂之上也不提及六皇子半個字。」

  梅妃的眼皮稍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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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宗人府的規矩就是規矩,大長老下命令關押的人,我說釋放就釋放,對於大長老那邊,我沒有辦法進行交代,」李一正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姨母在皇宮裡待了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加清楚,一旦規矩被打破了,那後面的事情就很難處理了。」

  梅妃沒有說話,然而她的眼神卻發生了變化。

  她是一個聰明的人,聽出了李一正話語之中沒有直接表達出來的意思,他沒有把話說得絕對,他說「不上奏章,不在朝堂上提」,言外之意就是在朝堂之外的事情,他還沒有開口表態。

  宗人府的規矩固然是規矩,但規矩是固定不變的,而人是具有能動性的,關於大長老那邊,並不是沒有辦法進行通融,只是要看用什麼東西去換取。

  梅妃看著李一正的眼睛,看了一小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梅妃沒有再說其他多餘的話。

  「九殿下,」她開口說道,「你和大皇子,真的不一樣。」

  梅妃讓他提出條件,李一正表示,他想要梅妃家族的一次支持,具體在什麼時候使用、通過怎樣的方式使用,由他來決定,他不會讓梅家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會讓梅家在朝堂之上公開表明自己的立場,只是在到了需要使用這份支持的時候,梅家幫他一次就可以了。

  李一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種比笑容更加複雜的神情,大概就是一個人被別人誇獎了,但又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到高興還是應該保持警惕的時候,臉上會出現的那種表情。

  不一樣?當然是不一樣的,太子哥是太子,他是他自己,太子哥已經死了,他還活著,這就是最大的不一樣。

  他拄著拐杖轉過身體,看著蘇家舊宅那扇敞開的門。

  蘇晚還沒有從院子裡出來,院子裡面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

  他站在門口,腦子裡在思考六皇子是被人當成槍來使用了,但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三皇子,三皇子在宗人府安排宮女來陷害他,讓六皇子來捉姦;三皇子指使張橫在夏府門口刺殺他;三皇子在六皇子面前說了那些話,讓六皇子認為自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三皇子,然而所有的證據卻都指向六皇子。

  三皇子把六皇子當成了擋箭牌。

  蘇晚從院子裡出來了,她的眼睛紅紅的,手裡抱著一個落了灰塵的木匣子,匣子不大,只有人的巴掌那麼大,上面刻著「晚兒」兩個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知道是父親寫給女兒的,她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嘴角卻是向上翹著的,那種翹是終於找到了某樣東西、心裡有了依靠的那種翹。

  「找到了嗎?」李一正問道。

  蘇晚點了點頭,把木匣子抱得更緊了。

  李一正沒有再繼續問,拄著拐杖朝著巷子口走去,老劉已經把馬牽過來了,一匹棗紅色的馬在巷口打著響鼻,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地面。

  他翻身騎上馬的時候,右肩還是疼了一下,不過他忍住了,他在馬背上坐穩定,回頭看了一眼蘇家舊宅那扇敞開的門,看了一眼門口的那棵老槐樹。

  然後他用腿輕輕一夾馬腹,棗紅馬便嗒嗒嗒地跑了起來。

  他心裡在想一件事,這盤棋局,才剛剛開始。

  三皇子在暗處,他在明處,梅妃處於中間的位置,六皇子則陷入了困境之中。

  誰會贏誰會輸,還不能確定。

  但他李一正,從來都不是一個心甘情願當棋子的人。

  就在外面的房間裡,李一正正將那些書信逐一攤開查看。

  蘇晚從庫房中抱出來的那個木匣子尺寸不大,大小如同巴掌,上頭刻著「晚兒」兩個字,那筆跡清瘦且端正,是蘇文瀾親手所寫,其實事實上匣子裡的東西卻不少,書信疊成厚厚的一沓,用紅繩捆綁著,紙頁已變得發黃髮脆,翻動的時候必須小心翼翼,稍微一用勁就能聽見紙纖維斷裂的細微聲響,這種聲音就如同踩在秋天的干樹葉上。

  把拐棍靠在桌腿邊,李一正坐在蘇家舊宅外間那張缺了一條腿的八仙桌前,桌面上有一層厚厚的灰塵,老劉找了塊破布擦拭了好半天,擦出一道一道的灰痕,如同斑馬身上的紋路,對於這些,李一正並不在意,直接把信鋪在桌面上,一封一封地仔細閱讀。

  大多是討論學問和朝政的內容,這是先太子和蘇文瀾之間的往來信件,太子在信里詢問蘇文瀾對某篇策論的看法,蘇文瀾的回信則洋洋灑灑寫了好幾頁,引經據典,還進行了旁徵博引,這讓李一正感到腦袋疼,他覺得自己上輩子是個過著九九六生活的上班族,這輩子又是個躺平的廢皇子,根本看不懂這些之乎者也的內容。

  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看完了,原因是信里夾著一些別的東西。

  其中有幾封信提到了北境邊防的事情。

  早年蘇文瀾曾跟夏將軍在北境待過兩年,所以他對邊關地理和軍務十分熟悉,太子在信里向他請教北境布防的問題,像哪個關隘是蠻子最喜歡突破的地方、哪條糧道在冬天最容易斷、哪個將領守城最靠譜、哪個地方最適合設伏等。

  回信中,蘇文瀾寫得極其詳細,甚至連某個山頭的高度、某條河的寬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明顯能看出他是個做事極認真的人。

  看著這些信,李一正越發覺得眼熟。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北境輿圖志》,翻了幾頁後和信上的內容進行對照,信上提到的關隘名字、糧道走向、駐軍數量,在輿圖志上全都有標註,並且標註的位置和信上說的完全一致,這並非巧合,這本輿圖志的編撰者很可能就是蘇文瀾本人,或者至少是參考了蘇文瀾的資料,李一正心中這樣想著。

  李一正把那幾封關於北境的信單獨抽出來,疊好後塞進自己懷裡,之後他繼續看剩下的信,大多是些家常往來的內容,有蘇文瀾跟同僚之間的問候、跟朋友之間的酬唱以及跟家人之間的叮囑,其中有一封是他寫給蘇晚的信,信上寫著「晚兒近日可讀了什麼書,爹爹回來後要考你」,這封信的紙頁已經脆得不成樣子,李一正展開的時候邊緣碎了一小塊,他趕緊用掌心接住碎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心裡滿是對這些舊物的珍視。

  站在裡間門口的蘇晚,看見那封信,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走過來,就那麼遠遠地站著,手裡攥著一條帕子,因為用力攥著,指節都發白了。

  李一正沒有說話,把信放在一邊,他覺得這封信不是給他看的,而是給蘇晚的,等會兒讓她自己收好。

  他正要把剩下的信歸攏起來,院牆外忽然傳來了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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