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玄甲軍
三天後,陸沉站在了玄甲軍的校場上。
鎮北關的校場很大,能容納三千人同時操練。
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被無數雙軍靴踩得堅硬如鐵。
校場四周插著玄色旌旗,旗面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黑鷹:
玄甲軍的軍徽。
陸沉穿著一身嶄新的皮甲,雖然還是皮甲,但比伙房那件破爛貨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至少鱗片是齊全的,棉絮是乾淨的,腰間的腰帶還是新的。
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像個異類。
周圍站著的,都是從各營選拔出來的精銳。
個個身材魁梧,肌肉虬結,眼神裡帶著一股子殺氣。
相比之下,陸沉這個伙房出身的瘦高個,顯得格格不入。
"聽說這小子是個火頭軍?"
"火頭軍也能進玄甲軍?老子在步營殺了五年敵才混進來的!"
"噓,小聲點,據說是周百夫長破格提拔的。"
"周鐵?那個老瘋子?"
陸沉充耳不聞,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校場前方的高台上。
高台上站著三個人。
中間的是玄甲軍統領霍青,三十五歲,冷麵將軍,據說曾單槍匹馬陣斬敵將。
他穿著一身玄鐵鎧甲,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嵌著七顆寶石。
左邊是周鐵,滿臉絡腮鬍,左臂刀疤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正對著陸沉擠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說:小子,好好表現。
右邊是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精緻的銀色鎧甲,腰間玉佩叮噹作響。
他長得倒是俊朗,但眉眼間帶著一股子傲氣,看人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俯視眾生。
趙崇。
玄甲軍千夫長,鎮北關守將趙家的嫡子。
趙家三代將門,在朝中頗有勢力。
趙崇自幼習武,十八歲入玄甲軍,二十五歲升任千夫長,是玄甲軍最年輕的千夫長。
也是今天考核的主官。
"肅靜!"
霍青的聲音不大,但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玄甲軍擴編,從各營選拔精銳一百人。考核分兩項:武藝、戰術。"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陸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第一項,武藝比試。兩人一組,點到為止。"
校場上立刻熱鬧起來。
刀光劍影,呼喝聲此起彼伏。
陸沉被分到一個步營老兵做對手。
那老兵使一柄朴刀,刀法凌厲,顯然是見過血的。
陸沉只撐了三個回合,就被一刀柄戳在胸口,連退三步,差點坐地上。
"下一個!"趙崇懶洋洋地宣布。
他看都沒看陸沉一眼,仿佛這個結果理所當然。
武藝考核結束,陸沉的成績墊底。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我就說他不行吧。"
"火頭軍就是火頭軍,拿菜刀的命,還想拿長槍?"
"周百夫長這次看走眼了。"
周鐵的臉色有些尷尬,但也沒說什麼。
他看過陸沉那天退敵的手段,知道這小子的本事不在武藝上。
"第二項,戰術推演。"
霍青一揮手,幾個士兵抬上來一張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模擬的是鎮北關北郊的地形,有山、有河、有谷、有林。
"假設你率百人隊,在此地遭遇三百鐵勒騎兵。如何退敵?"
這是玄甲軍考核的傳統項目。
戰術推演比的不是蠻力,而是腦子。
第一個上場的是個老兵,他指著沙盤大聲道:"列陣!盾牆在前,長槍在後,硬抗!"
趙崇點了點頭:"中規中矩,合格。"
接下來幾個人,答案大同小異。
列陣、硬抗、等援軍。
輪到陸沉時,全場安靜了一瞬。
趙崇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玩味:"怎麼,火頭軍也會打仗?"
陸沉沒有回答,徑直走到沙盤前。
他盯著沙盤看了三秒鐘。
沙盤上的地形他太熟悉了。
前世那篇論文裡,他專門研究過這種"河谷開闊地遭遇騎兵"的戰例。
論文裡列舉了十七種應對策略,從漢代的李陵到明代的戚繼光,各種戰術變體應有盡有。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一划。
"這裡,有一條山谷。"
他的手指沿著沙盤上一條蜿蜒的溝壑移動。
"敵軍騎兵優勢在機動。硬碰硬,百人隊必敗。"
"所以,不能硬碰。"
他的手指停在谷口。
"引敵入谷。谷中狹窄,騎兵無法展開,機動優勢蕩然無存。"
手指移向山谷兩側。
"兩側設伏。弓箭手居高,滾木礌石備齊。"
手指移向谷口後方。
"火攻封路。敵軍進退兩難,必亂。"
最後,手指在沙盤邊緣一敲。
"最後,輕騎迂迴,截殺潰敵。"
全場鴉雀無聲。
趙崇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陸沉說的這個戰術,他竟挑不出毛病。
不,不止是沒毛病。
這個戰術,和兵書上記載的一種古戰例,幾乎一模一樣。
周鐵的眼睛亮了。
他盯著沙盤,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
三天前,斥候回報,黑狼部一支偏師從斷魂谷經過,被不明勢力伏擊,全軍覆沒。
當時他還奇怪,是誰幹的。現在看來……
"紙上談兵!"趙崇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冷哼一聲,"山谷地形哪有那麼容易找?敵軍又不是傻子,憑什麼跟著你進谷?"
陸沉平靜地看著他:"所以,需要誘餌。"
"誘餌?"
"派十人佯裝潰逃,引敵追擊。鐵勒騎兵嗜殺,見潰兵必追。"
趙崇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鐵勒騎兵的脾氣。
這些草原蠻子最喜追殺潰敵,往往追出幾十里不止。用這個做誘餌,確實能引他們入谷。
但問題是……
那十個人,幾乎是必死的。
"用弟兄的命換戰功?"趙崇冷笑,"這就是你的戰術?"
陸沉搖了搖頭:"那十人不需要死。"
"什麼意思?"
"谷中設伏的不是主力,是疑兵。真正的主力,在谷口後方三里處。"陸沉的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等敵軍入谷,疑兵鼓譟,敵軍以為中伏,必然後撤。此時谷口已被封住,他們只能向谷口後方突圍——正好撞上主力。"
"十人佯裝潰逃,入谷後混入疑兵,全身而退。"
全場再次安靜。
這一次,連霍青都微微動容。
這個戰術,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不僅利用了地形,還利用了敵軍的心理。
更關鍵的是零傷亡。
至少對己方來說,是零傷亡。
周鐵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好!好小子!"
趙崇的臉色鐵青。
他想說點什麼,但霍青已經開口了:"陸沉,戰術考核,優。"
"周鐵。"
"屬下在!"
"這人我要了,編入你的斥候隊。"
"得令!"
周鐵咧嘴大笑,沖陸沉招了招手:"小子,過來!"
陸沉走過去,周鐵一把摟住他的肩膀,低聲道:"你小子,藏得夠深啊。"
陸沉笑了笑,沒說話。
趙崇站在高台上,看著陸沉的背影,眼神陰鷙。
"進了玄甲軍,戰場上可沒人護著你。"他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陸沉聽見,"火頭軍就是火頭軍,別以為耍點小聰明就能保命。"
陸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千夫長說的是。"
他的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所以,屬下會努力不拖玄甲軍的後腿。"
說完,他轉身跟著周鐵走了。
趙崇盯著他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有點意思。"
他低聲喃喃,"希望你能在戰場上,也這麼有意思。"
陸沉不知道的是,他剛才在沙盤上隨手畫出的那個山谷地形,正是三天後玄甲軍將要執行的一次絕密任務的目標地點。
而那個任務,原本的生還率,不足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