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誘餌
三天後的子時,陸沉跟著周鐵摸進了中軍帳。
中軍帳比普通的營帳大十倍,帳內點著十幾盞牛油燈,燈火通明。
帳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沙盤上插滿了紅色和黑色的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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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青站在沙盤前,背對著眾人。
他換了一身玄色軟甲,腰間沒有佩劍,但手裡握著一卷羊皮地圖。
帳內站著十二個人。
周鐵、陸沉,還有十個玄甲軍的百夫長和千夫長。趙崇也在,站在霍青右手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陰沉。
"人都到齊了?"
霍青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今夜召集諸位,是因為一個絕密任務。"
他展開手裡的羊皮地圖,鋪在沙盤上。
"三日前,斥候回報,黑狼部一支運糧隊將從斷魂谷經過。運糧隊約五百人,押送冬糧三千石,供給關外黑狼王庭。"
陸沉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斷魂谷。
正是他在沙盤推演時指出的那個山谷。
位於鎮北關以北八十里,是一條狹長的峽谷,兩側懸崖高聳,谷底最寬處不過十丈,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
"目標,"霍青的聲音冷得像冰,"劫糧,或焚糧。"
"黑狼部今年遭遇白災,草場枯萎,牲畜凍死大半。這批冬糧,是他們過冬的命根子。燒了它,黑狼部至少餓斃三成人口。"
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黑狼部是鐵勒八部中最兇悍的一部,如果讓他們順利過冬,明年開春,鎮北關必將面臨一場血戰。
"但有一個問題。"
霍青的手指在斷魂谷的位置敲了敲。
"斷魂谷兩側懸崖雖適合伏擊,但谷底開闊,敵軍一旦集結,伏擊方反而被困。五百人的運糧隊,一旦組織起來,足以反殺任何伏擊者。"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所以,需要有人封住谷口。"
"只要封住谷口半個時辰,主力就能從兩側懸崖殺下,全殲敵軍。"
"但谷口無險可守。"
霍青的聲音頓了頓。
"需要五十人,在谷口擋住五百人。"
帳內一片死寂。
五十人對五百人。
沒有地形優勢,沒有援軍,沒有退路。
這就是送死。
周鐵第一個開口:"將軍,屬下願往。"
霍青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是百夫長,要帶隊從懸崖伏擊。"
"那……"周鐵還要說什麼,被霍青抬手制止。
霍青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趙崇低著頭,盯著腳尖。
其他百夫長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假裝在研究沙盤上的紋路。
沒人接話。
五十人封谷口,面對十倍之敵,能堅持多久?一刻鐘?半個時辰?
等主力從懸崖殺下來的時候,那五十人估計已經死光了。
"誰願為先鋒?"
霍青又問了一遍。
依然沉默。
陸沉舉起了手。
"屬下願往。"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中軍帳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趙崇第一個笑出聲來。
"一個剛入伍的火頭軍,也配領兵?"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霍將軍,您不會真要讓這種廢物去送死吧?"
周鐵皺了皺眉,正要開口,陸沉已經先說話了。
"趙千夫長說得對,屬下的確不配領兵。"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屬下不需要領兵。屬下只需要,讓那五百人不敢出谷。"
趙崇的笑聲戛然而止。
霍青的目光第一次認真地落在陸沉身上。
"你憑什麼覺得,五十人能讓五百人不敢出谷?"
陸沉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谷口的位置。
"將軍,谷口雖然開闊,但兩側是陡坡,只有中間一條窄道可供通行。窄道寬約三丈,一次最多容納六騎並行。"
"五十人分兩隊,一隊二十五人持長槍守住窄道,一隊二十五人持弓箭埋伏兩側陡坡。"
"敵軍若強行突圍,長槍隊以盾牆阻擋,弓箭手居高臨下射殺。"
"但這不是關鍵。"
他的手指移向谷口後方。
"關鍵是,讓他們以為谷口外有千軍萬馬。"
霍青的眉毛微微一挑:"哦?"
"請將軍借屬下十面戰鼓、十支火把。"陸沉的聲音依然平靜,"再請周百夫長帶十名弟兄,繞到敵軍後方三里處。"
"等主力從懸崖殺下,敵軍必向谷口突圍。此時周百夫長擂鼓吶喊,火把齊明,敵軍會以為谷口外有主力埋伏。"
"前後夾擊,敵軍必亂。"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谷口外只有五十人。"
帳內再次安靜。
但這一次,安靜裡帶著一種異樣的氣氛。
周鐵第一個打破沉默,哈哈大笑:"好!老子陪你一起去!"
他走到陸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對霍青道:"將軍,這小子是我招進來的,我得看著他。"
霍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沙盤看了很久,目光在谷口、懸崖、後方之間來回移動。
終於,他點了點頭。
"准。"
"陸沉,封谷口。周鐵,繞後疑兵。其餘人,隨本將從懸崖伏擊。"
"明日寅時出發。"
"散帳。"
眾人紛紛退出中軍帳。趙崇經過陸沉身邊時,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希望你明天還能活著回來。"
陸沉看了他一眼:"借趙千夫長吉言。"
趙崇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周鐵摟著陸沉的肩膀往外走,低聲道:"小子,你膽子不小啊。知道那五十人是什麼下場嗎?"
"知道。"陸沉點頭,"但我會讓他們活著回來。"
周鐵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老子就喜歡你這股子狂勁!"
……
次日寅時,天還沒亮。
陸沉帶著五十名玄甲軍士兵,提前兩個時辰抵達斷魂穀穀口。
按照他的部署,士兵們分成兩隊。一隊由老兵張奎帶領,二十五人持長槍守住窄道。另一隊由陸沉親自帶領,二十五人持弓箭埋伏在兩側陡坡的灌木叢中。
陸沉還做了幾件事。
他在谷口兩側挖掘了十幾個陷阱,上面覆蓋薄土和枯草。陷阱不深,但足以讓馬蹄陷入,讓騎兵失去機動。
他在谷口中央堆起兩堆枯木,澆上火油。這是最後的防線——如果敵軍突破長槍隊,就點燃火油,用火焰封鎖窄道。
最後,他在陡坡最高處插了十幾面玄色小旗,讓風吹得獵獵作響。遠遠看去,像是谷口兩側埋伏了千軍萬馬。
一切就緒。
辰時,運糧隊進入斷魂谷。
黑狼部的運糧隊由一百騎兵、四百步卒組成,押送著三百輛牛車。牛車上堆滿了麻袋,麻袋裡裝的是粟米和干肉。
他們走得很鬆懈。
畢竟,這裡是黑狼部的腹地,距離鎮北關八十里,玄甲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但他們錯了。
當運糧隊的前鋒進入谷底最狹窄處時,兩側懸崖上突然響起了號角聲。
"殺——!"
霍青率領的主力從懸崖兩側同時殺下。玄色的鎧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光,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傾瀉而下。
黑狼部的運糧隊瞬間大亂。
"有埋伏!向谷口突圍!"
騎兵率先調轉馬頭,向谷口衝去。步卒緊隨其後,丟下牛車,拼命奔跑。
谷口。
陸沉站在陡坡最高處,看著潮水般湧來的敵軍。
"穩住。"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等他們進入陷阱區。"
第一批騎兵沖入谷口。
砰!砰!砰!
陷阱接連觸發。馬蹄陷入坑中,騎手被甩飛。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撞成一團。
"放箭!"
陸沉一聲令下,兩側陡坡上的弓箭手同時放箭。箭矢如雨,射向混亂的敵群。
"長槍隊,上前!"
張奎率領二十五名長槍手,手持盾牌和長槍,在窄道中央組成一道盾牆。
"玄甲軍在此!降者不殺!"
張奎的吼聲如雷。
黑狼部的騎兵在盾牆前勒馬。他們看到了兩側的弓箭手,看到了谷口外飄揚的玄色大旗,看到了遠處隱隱傳來的戰鼓聲。
他們以為,谷口外有玄甲軍的主力。
但實際上,谷口外只有周鐵帶著十個人,敲著十面戰鼓,舉著十支火把,扯著嗓子喊:"玄甲軍主力在此!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喊聲從谷口外傳來,在峽谷中迴蕩,像是真的有千軍萬馬。
黑狼部的士氣崩潰了。
前後都是"玄甲軍主力",兩側是懸崖和箭雨,腳下是陷阱。他們被困在谷底,進退兩難。
"降了!我們降了!"
第一個丟下武器的人出現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戰果統計:焚糧三成,俘虜七成,玄甲軍傷亡不到五十人。
而谷口那五十人——
零傷亡。
……
霍青站在谷口,看著滿地的俘虜和糧車,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陸沉面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年輕人。
"你叫什麼名字?"
"屬下陸沉。"
"陸沉……"霍青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明日來中軍帳,本將有話問你。"
說完,他轉身離去。
周鐵衝過來,一巴掌拍在陸沉背上,力道大得讓陸沉差點吐血。
"小子!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周鐵哈哈大笑,"五十人嚇退五百人,零傷亡!這戰績,老子打了二十年仗都沒見過!"
陸沉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周鐵,落在遠處的趙崇身上。
趙崇站在一輛翻倒的牛車旁,臉色鐵青。他看著陸沉,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嫉妒、忌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
陸沉沖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趙崇沒有回應,轉身走了。
……
夜幕降臨。
陸沉坐在自己的營帳里,借著油燈的光,整理今天的戰報。
按照規矩,每個參戰士兵都要上交一份戰報,寫明自己在戰鬥中的行動和繳獲。陸沉的戰報很簡單:守谷口,放箭,喊了幾嗓子。
但他還有一份額外的繳獲。
從一名黑狼部俘虜身上搜出的一張羊皮地圖。
地圖畫得很粗糙,但標註得很詳細。鎮北關周邊的據點、巡邏路線、甚至城內糧倉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陸沉盯著地圖,眉頭越皺越緊。
這張地圖,不像是普通的軍用地圖。它標註得太詳細了,詳細到不像是從外面偵查得來的,而像是……從內部流出的。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紅線移動,最後停在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個紅色的標記,旁邊寫著三個字——
"三日後"。
陸沉的心猛地一沉。
三日後。
鎮北關一年一度的換防日。
那一天,城內守軍最少,防務最鬆懈。而黑狼部如果在那一天發動襲擊……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地圖就往外沖。
但他剛掀開帳簾,一柄冰冷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月光從帳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匕首上,泛著幽藍的寒光。
陸沉僵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月光下,是一張絕美的臉。
柳葉眉,丹鳳眼,唇若點朱。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勾勒出纖細卻柔韌的腰身。烏黑的長髮用一根銀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風輕擺。
邊市酒肆的老闆娘,雲娘。
"陸公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夜風拂過琴弦,"這麼晚了,要去哪兒啊?"
匕首微微上抬,在陸沉的喉結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陸沉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雲娘的手上——那隻握著匕首的手,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繭。
一個酒肆老闆娘,怎麼會有這種繭?
"雲娘,"陸沉的聲音很平靜,"你的酒肆,今晚打烊得真早。"
雲娘笑了。
那笑容很美,但眼裡沒有一絲溫度。
"因為,"她湊近陸沉的耳邊,吐氣如蘭,"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