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娘


  匕首抵在喉間,冰涼刺骨。

  陸沉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把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而是盯著雲娘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美,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在月光下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但此刻,潭水裡沒有溫度,只有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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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娘,"陸沉的聲音很平靜,"你的酒肆開在邊市三年,三年裡從未殺過人。"

  雲娘的匕首微微一頓。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邊市死人是大事,"陸沉緩緩道,"但三年來,邊市只死過兩個馬賊,一個醉漢,都是自相殘殺。如果酒肆老闆娘是個殺手,邊市不會這麼太平。"

  雲娘的眼眸閃了閃。

  「所以你不是來殺我的,」陸沉繼續道,「你是來阻止我去報信的。」

  空氣凝固了一瞬。

  然後,雲娘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同,不再是冰冷的、沒有溫度的,而是帶著一絲……無奈?

  "陸公子,"她收起匕首,後退一步,「你比我想像的聰明。」

  陸沉摸了摸喉嚨,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但沒有破皮。

  「你到底是誰?」

  雲娘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走進營帳,在陸沉的草蓆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酒肆。

  「阿史那·雲羅,」她輕聲道,「鐵勒白鷹部,公主。」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鐵勒白鷹部,鐵勒八部之一,與黑狼部世代為敵。三年前,白鷹部在黑狼部的突襲中元氣大傷,部族分裂,公主失蹤。

  原來她在這裡。

  "三年前,白鷹部被黑狼部襲擊,"雲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我父親戰死,母親帶著我逃出來。但半路上,母親也死了。"

  "我流落到鎮北關,在邊市開了酒肆,收集情報,尋找機會復仇。「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那張地圖,是我畫的。「

  陸沉一怔。

  」什麼?"

  "鎮北關的布防圖,巡邏路線,糧倉位置,「雲娘淡淡道,」都是我這三年來一點點收集的。我本想賣給黑狼部,換一筆錢招兵買馬,復興白鷹部。"

  "但三天前,我發現黑狼部的人也在找這張圖。「

  陸沉明白了。

  」所以你把圖故意放在俘虜身上,讓玄甲軍截獲?「

  雲娘點了點頭:」我想借玄甲軍的手,打亂黑狼部的計劃。但我沒想到……「她頓了頓,」你會從俘虜身上搜出這張圖,更沒想到你會看出『三日後』的含義。"

  陸沉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所以你今晚來,是想阻止我去報信?"

  "不,"雲娘搖頭,"我是來告訴你——報信沒用。"

  "什麼意思?"

  "因為鎮北關里有內鬼,"雲娘的聲音冷了下來,"而且職位很高。你拿著這張圖去報信,只會打草驚蛇,讓內鬼提前發動。"

  陸沉沉默了。

  他想起地圖上那些詳細的標註——巡邏路線精確到時辰,糧倉位置精確到丈。這確實不像外部偵查能得到的,更像是……內部有人泄露。

  "你知道內鬼是誰?「

  雲娘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三日後換防日,黑狼部會發動襲擊。而內鬼會打開城門。「

  陸沉在草蓆上坐下,和雲娘面對面。

  油燈的火焰輕輕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所以,"他緩緩道,」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去報信,打草驚蛇,讓內鬼提前行動。"

  "第二,不報信,暗中調查,在三日前找出內鬼。「

  雲娘看著他:「你選哪個?」

  陸沉笑了。

  」我選第三個。"

  "什麼?"

  "將計就計。「陸沉的眼中閃過一絲鋒芒,」讓內鬼以為計劃順利進行,然後在換防日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雲娘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陸公子,"她站起身,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我開始喜歡你了。"

  "但別誤會,"她補充道,"只是欣賞。"

  說完,她掀開帳簾,消失在夜色中。

  陸沉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帳簾,嘴角微微上揚。

  「只是欣賞?」他低聲自語,"那最好。"

  因為他知道,在這個邊疆,感情是最奢侈的東西。

  而他現在,沒有資格奢侈。

  ……

  次日清晨,陸沉照常去中軍帳報到。

  霍青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他抬頭看了陸沉一眼,目光在他喉嚨上的紅痕停留了一瞬,但沒有多問。

  「坐。」

  陸沉坐下。

  「斷魂谷一戰,你功勞不小,」霍青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功勞是功勞,規矩是規矩。」

  「你是周鐵破格提拔的,玄甲軍里有人不服。」

  陸沉點頭:「屬下明白。」

  「所以,」霍青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我給你一個任務。」

  「三日後,鎮北關換防。你負責北城門的防務。」

  陸沉心中一動。

  北城門。

  正是地圖上標註的"三日後"的位置。

  「屬下領命。」

  霍青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陸沉,我不管你從哪學來的那些手段,也不管你和邊市那個酒肆老闆娘有什麼關係。"

  「但在玄甲軍,只有一條規矩——」

  「守好你的城門,別讓它從裡面打開。」

  陸沉心中一凜。

  霍青知道了什麼?還是只是警告?

  「屬下明白。」

  他起身告退,走出中軍帳時,陽光正好照在臉上。

  三日後。

  換防日。

  北城門。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要在風暴來臨前,找出那個藏在暗處的內鬼。

  換防日前兩天,鎮北關的氣氛變了。

  表面上一切如常。士兵們照常操練,火頭軍照常做飯,商人們照常進出城門。但陸沉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種無形的緊繃,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悶熱。

  他這兩天幾乎沒合眼。

  白天,他在北城門巡視,檢查防務,和守軍將領套近乎,暗中觀察每個人的反應。

  晚上,他回到營帳,對著那張羊皮地圖發呆,試圖從密密麻麻的標註中找出內鬼的蛛絲馬跡。

  但一無所獲。

  內鬼藏得太深了。

  能在地圖上標註巡邏路線和糧倉位置的人,職位不會低。

  而這樣的人,在鎮北關至少有二十個。

  「小子,你最近怎麼了?」

  周鐵端著一碗酒,大大咧咧地走進陸沉的營帳。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放,濺出幾滴琥珀色的液體。

  "兩天沒睡好,眼圈都黑了。"

  陸沉揉了揉太陽穴:"沒事,在想換防的事。"

  "換防?"周鐵嗤笑一聲,"每年一次的例行公事,有什麼好想的?"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倒是你,霍將軍把北城門交給你,那是看得起你。

  北城門是鎮北關正門,歷來由千夫長級別的人鎮守。你一個新兵蛋子,能拿到這差使,知足吧。」

  陸沉心中一動。

  「周叔,北城門往年是誰守?」

  「往年?」周鐵想了想,」去年是趙崇他爹,前年也是趙家的人。趙家三代將門,北城門幾乎是他們家的私產。」

  「今年怎麼換我了?」

  「霍將軍定的,我哪知道。」

  周鐵又灌了一口酒,「不過聽說趙崇那小子鬧過一場,被霍將軍壓下去了。」

  陸沉沉默了。

  趙崇。

  又是趙崇。

  他想起斷魂谷戰後,趙崇站在翻倒的牛車旁,臉色鐵青的樣子。

  那眼神里,不只有嫉妒和忌憚,還有別的什麼。

  「周叔,」陸沉壓低聲音,「你覺得趙崇這人怎麼樣?」

  周鐵的酒碗頓在半空。

  他看了陸沉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老兵特有的敏銳。

  「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陸沉搖頭,「只是好奇。」

  周鐵放下酒碗,沉默了一會兒。

  「趙崇……」他緩緩道,「武藝不錯,家世也好,就是心眼小了點。從小被人捧著長大,受不得別人比他強。」

  「但要說通敵……」周鐵搖了搖頭,「趙家三代將門,滿門忠烈。他爺爺死在戰場上,他爹斷了一條腿。趙崇就算再混帳,也不至於賣國。」

  陸沉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但他心裡,並沒有排除趙崇的嫌疑。

  因為有時候,恨一個人比愛國更強烈。

  ……

  換防日前一天,陸沉去了邊市。

  邊市在鎮北關南門之外,是一條長約兩里的街道。

  街道兩旁擠滿了商鋪,有賣茶葉的、賣絲綢的、賣鐵器的,也有賣酒的、賣肉的、賣女人的。

  雲娘的酒肆在街道盡頭,一間不起眼的二層木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布幡,上面寫著"雲來酒肆"四個字。

  陸沉推門進去。

  酒肆里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亮著。

  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烤羊肉的味道,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氣。

  幾個客人坐在角落裡喝酒,看到陸沉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櫃檯後面,雲娘正在擦杯子。

  她今天沒有穿夜行衣,而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裙,頭髮隨意地挽著,插著一根木簪。

  看起來和邊市任何一個普通的老闆娘沒什麼兩樣。

  但陸沉知道,那雙正在擦杯子的手,昨晚還握著一把匕首。

  「陸公子,」雲娘頭也不抬,「稀客。」

  陸沉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我需要情報。」

  「什麼情報?」

  「三日後換防,黑狼部的具體計劃。」

  雲娘的手頓了一下。

  「你憑什麼覺得我知道?」

  「因為你是白鷹部公主,」陸沉淡淡道,「白鷹部和黑狼部是世仇,你們互相滲透了三代人。黑狼部有什麼風吹草動,你們比玄甲軍知道得還快。」

  雲娘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絲……警惕。

  「陸公子,」她放下杯子,「你真的很危險。」

  「危險?」

  「太聰明的人,通常活不長。」

  陸沉笑了:「所以我需要你的情報,讓我活得更長一點。」

  雲娘看了他很久,然後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黑狼部的計劃,我只知道這些。」

  陸沉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三日後,子時,北城門。"

  "內應開城,三千騎兵入。"

  "目標:糧倉、軍械庫、將軍府。"

  「信號:三短一長號角。」

  陸沉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千騎兵。

  如果內應真的打開北城門,三千騎兵湧入鎮北關,後果不堪設想。

  "內應是誰?"

  "不知道,"雲娘搖頭,"黑狼部的人只知道內應職位很高,能接觸到城門鑰匙。"

  陸沉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

  "謝了。"

  "不用謝,"雲娘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看到鎮北關淪陷。黑狼部如果占了鎮北關,白鷹部就再也沒有復興的機會了。「

  陸沉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

  」雲娘。"

  "嗯?"

  "如果這次我活下來了,「他沒有回頭,」我請你喝酒,「

  身後沉默了一瞬。

  然後,雲娘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好。但我要喝最好的葡萄酒,不是你們中原的劣酒。「

  陸沉笑了笑,推門而出。

  陽光刺眼,邊市的喧囂撲面而來。

  他站在街道上,深吸一口氣。

  三日後,子時,北城門。

  三千騎兵。

  一個內鬼。

  而他,只有兩百守軍,和一張從酒肆老闆娘手裡買來的紙條。

  」夠了。"他低聲道。

  因為他知道,戰爭從來不靠人數取勝。

  靠的是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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