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換防
換防日到了。
鎮北關的早晨和往常沒什麼不同。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火頭軍推著飯車走在石板路上,城門處的士兵換了一班又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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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沉知道,今天不一樣。
他站在北城門的城牆上,看著城外廣袤的荒原。
龍脊山脈在遠處橫亘,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山腳下,枯黃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際,風吹過,草浪起伏如海。
北城門是鎮北關的正門,也是最雄偉的城門。
城門高四丈,寬三丈,由兩扇厚重的橡木門組成,外包鐵皮,上鑲銅釘。
門後有一道瓮城,瓮城兩側各有一條馬道,可供騎兵快速出入。
平時,北城門由五百守軍鎮守。
但今天是換防日,舊營撤離,新營入駐,交接期間城內守軍不足三百。
而陸沉手裡,只有兩百人。
"陸隊正,"一個年輕的士兵跑過來,"城門鑰匙已經交接完畢,新營的人正在入駐。"
陸沉點點頭:"加強巡邏,任何人不得靠近城門十丈以內。"
"是!"
士兵跑開了。
陸沉的目光掃過城牆上的每一個人。
他這兩天的部署很簡單——不信任任何人。
他把兩百人分成四隊,每隊五十人,分別守住城門的四個方向。他自己帶著最精銳的二十人,守在城門正上方。
任何人想打開城門,必須先過他這一關。
時間一點點過去。
辰時。巳時。午時。
太陽升到頭頂,又緩緩西斜。
一切平靜。
申時,周鐵來了。
"小子,緊張什麼?"他扛著一柄長刀,大大咧咧地走上城牆,"換防日我經歷過二十多次,從沒出過事。「
陸沉沒有放鬆:」周叔,今晚子時,幫我守一下東城牆。「
周鐵一愣:」子時?你小子搞什麼鬼?"
"可能沒事,「陸沉淡淡道,」但也可能有事,「
周鐵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老子陪你。"
……
夜幕降臨。
鎮北關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燃燒,把守軍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沉站在城門正上方,手裡握著一柄長弓。
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城外。
荒原上一片漆黑,只有風聲呼嘯,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
子時快到了。
"陸隊正,"一個士兵低聲道,"城下有人。"
陸沉低頭看去。
城門下方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玄甲軍的鎧甲,但頭盔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的光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
三短一長。
燈籠閃了三下短光,然後一下長光。
信號!
陸沉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張弓搭箭,瞄準了那個人。
「站住!報上姓名!」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陸沉意想不到的臉。
趙崇。
"陸沉?"趙崇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隨即冷笑,「你在這裡做什麼?"
"這話該我問你,」陸沉的箭沒有放下,"子時,北城門,提著燈籠,打信號——趙千夫長,你在等誰?"
趙崇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陸沉會在這裡,更沒想到陸沉會知道信號的含義。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更多,"陸沉冷冷道,"比如,三日前斷魂谷的俘虜身上,有一張地圖。比如,地圖上標註了『三日後』。比如,那個內鬼,就是你。「
趙崇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
」你胡說!「他嘶聲道,」我趙家三代將門,滿門忠烈,怎麼可能通敵!"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陸沉的聲音像冰,」為什麼打信號?為什麼等子時?「
趙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城外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很多馬。地面開始微微震動,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劇烈搖晃。
黑狼部的騎兵來了。
」開城門!「趙崇突然大喊,」快開城門!"
他撲向城門,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鑰匙。
但陸沉的箭更快。
嗖——
箭矢破空,釘在趙崇面前的地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再動一步,」陸沉的聲音冷得像刀,「下一箭就是你的喉嚨。」
趙崇僵住了。
城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黑暗中閃爍的火把。
"陸沉!"趙崇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瘋狂的猙獰,「你以為你能擋住三千騎兵?城門不開,他們會強攻!鎮北關一樣完蛋!"
"但那樣,你就拿不到黑狼部許諾的好處了,對嗎?」
陸沉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在趙崇面前。
他的身後,二十名精銳士兵已經圍了上來,長槍如林,對準了趙崇。
"趙崇,"陸沉看著他,"你爺爺死在戰場上,你爹斷了一條腿。趙家的榮耀,到你這一代,就這麼不值錢?"
趙崇的臉扭曲了。
"榮耀?"他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哭腔,"榮耀能當飯吃嗎?我爹斷了腿,朝廷給過他什麼?一斗米?半兩銀?"
"我十八歲入玄甲軍,殺了七年敵,才升到千夫長。而你,一個火頭軍,三個月就爬到了我頭上!"
"憑什麼?「
他指著陸沉,手指在顫抖:」就憑你會耍小聰明?就憑你布個絆馬索?"
"我不服!"
陸沉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你就賣了鎮北關?"
"我沒有賣!」趙崇嘶吼,「我只是……只是想讓霍青知道,沒有我趙家,鎮北關守不住!」
陸沉搖了搖頭。
"你錯了。"
"鎮北關守不守得住,不取決於趙家,也不取決於霍青。」
"取決於每一個站在這裡的人。"
他轉過身,面向城外。
黑狼部的騎兵已經逼近到城門百丈之外,火把連成一條火龍,在黑暗中蜿蜒。
"弓箭手準備!"
陸沉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
"火油準備!"
"震天雷準備!"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三日前,我用五十人嚇退了五百人。"
"今天,我們用兩百人,擋住三千人。"
"讓他們知道,鎮北關的城門,從裡面打不開,從外面更打不開!」
士兵們的眼神變了。
從恐懼,到堅定。
從猶豫,到決絕。
"殺——!"
城外,黑狼部的騎兵發起了衝鋒。
城內,陸沉舉起了手。
"放!"
箭矢如雨,火油如瀑,震天雷的轟鳴在夜空中炸響。
這一夜,鎮北關的北城門,成了黑狼部的噩夢。
……
天亮時分,戰鬥結束。
黑狼部留下了一千多具屍體,倉皇撤退。
鎮北關守住了。
陸沉站在城牆上,看著滿地的狼藉,渾身是血,但還活著。
周鐵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子!你又活了!」
陸沉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落在遠處的荒原上。
那裡,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騎馬遠去。
雲娘。
她沒有參戰,但她一直在遠處看著。
陸沉舉起手,向她揮了揮。
那道白色身影停頓了一瞬,然後也舉起手,揮了揮。
「喝酒的事,」陸沉低聲道,「我記著呢。」
……
三日後,中軍帳。
霍青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戰報。
"陸沉,"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北城門一戰,你功勞不小。"
"但趙崇的事,讓朝廷震怒。趙家三代將門,出了個通敵的子孫,滿門蒙羞。"
陸沉沉默。
"朝廷派了御史來,要徹查鎮北關。"霍青抬起頭,看著他,"而你,被點名要進京面聖。「
陸沉一怔。
進京?
」將軍,屬下……"
"不用多說,「霍青擺了擺手,」三日後出發。"
"另外,「他從案下抽出一封信,遞給陸沉,」這是邊市酒肆老闆娘托人送來的。「
陸沉接過信,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葡萄酒我備好了,但你要活著回來喝。"
——雲娘
陸沉笑了。
他把信折好,塞進懷裡。
"將軍,屬下明白了。"
霍青看著他,目光深邃:"陸沉,京城不比邊疆。那裡沒有敵人,但處處是敵人。"
"你小心。"
陸沉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中軍帳時,陽光正好。
他抬頭望著天空,深吸一口氣。
邊疆的風,帶著血腥味和鐵鏽味,但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京城的風,會是什麼味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無論去哪,他都是那個從火頭軍殺出來的陸沉。
而這天下,從來都是從邊疆打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