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召見


  離京那日,天啟帝又召見了陸沉一次。

  不是在正殿,而是在御花園的一座涼亭里。天啟帝穿著一身常服,正在餵池子裡的錦鯉。

  "陸沉,"他沒有回頭,「太子昨晚請你吃飯了?」

  陸沉心中一凜。

  「回陛下,是。"

  "說了什麼?」

  "太子殿下問了鎮北關的防務,還有……趙崇的案子。"

  天啟帝把手裡的魚食撒進池子,看著錦鯉爭搶。

  "你怎麼答的?"

  

  "臣說,有罪的是趙崇,不是霍將軍。"

  天啟帝笑了。

  "好。"他轉過身,看著陸沉,"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他走到涼亭邊,倚著欄杆:"陸沉,你知道朕為什麼封你為北境副尉嗎?"

  "臣不知。"

  "因為朕需要一個眼睛,"天啟帝的聲音壓低,"一個不屬於太子,不屬於文官,也不屬於武將集團的眼睛。"

  "朕老了,太子急著登基。文官集團想削藩,武將集團想擁兵自重。朕夾在中間,很累。"

  他看著陸沉,目光深邃:"你出身寒微,無根無基,但你有本事。在邊疆,你能打仗。在京城,你能讓三方都摸不著你的底。"

  "這就是朕用你的原因。"

  陸沉沉默了。

  他明白了。

  天啟帝不是在培養他,是在利用他。利用他來制衡朝堂上的各方勢力。

  但這也意味著,他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

  "陛下,"他緩緩道,"臣只是一介武夫,不懂朝堂博弈。臣只想守好鎮北關,不讓鐵勒騎兵踏進大胤半步。"

  天啟帝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一個『只想守好鎮北關』。"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去吧。記住,每三個月,密報一次。"

  "臣領旨。"

  陸沉退下,走出御花園時,陽光正好。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涼亭,天啟帝還在餵魚,背影佝僂,像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但他知道,這個老人掌握著天下最大的權力。

  而他,只是這權力棋盤上的一顆小卒。

  ……

  回鎮北關的路上,陳延一直陰沉著臉。

  陸沉知道為什麼。

  太子設宴,陸沉沒有表態。天啟帝又單獨召見,給了密報之權。這在陳延看來,是陸沉"不識抬舉"。

  "陸副尉,"陳延在馬上回過頭,"你知道京城裡的人,怎麼評價你嗎?"

  "願聞其詳。"

  "他們說,「陳延的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過頭了。"

  "在京城,不站隊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陸沉淡淡道:」御史說的是。"

  "但臣在邊疆三年,學會了一件事——"

  "站隊之前,先看看哪邊的旗子還在飄。"

  陳延一愣,隨即冷哼一聲,轉過頭去。

  陸沉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他知道陳延的話有一定道理。在京城,不站隊確實危險。但他更知道,站錯隊,死得更快。

  太子、文官、武將,三方角力,天知道最後誰贏。

  他不如先回邊疆,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等局勢明朗了,再說。

  ……

  第十天,鎮北關的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陸沉看著那座灰色的巨城,突然有種回家的感覺。

  邊疆的風,帶著血腥味和鐵鏽味,但那是他熟悉的味道。

  "小子,"周鐵咧嘴一笑,"到家了。"

  城門處,霍青帶著一隊親兵在等候。

  他穿著一身玄色鎧甲,腰間懸劍,面容冷峻。看到陸沉,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陸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像素點。

  對霍青來說,這已經是極大的讚許了。

  "將軍,"陸沉下馬行禮,「屬下回來了。」

  "嗯。「霍青轉身,」回中軍帳,說說京城的事。「

  ……

  中軍帳里,只有霍青和陸沉兩個人。

  陸沉把京城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太子設宴、趙明警告、天啟帝的密報之權。

  霍青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天啟帝讓你做眼線,「他終於開口,」你怎麼想?"

  "屬下想,"陸沉緩緩道,"密報可以寫,但寫什麼,怎麼寫,由屬下決定。"

  霍青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讚賞。

  "繼續說。"

  "屬下可以寫邊疆軍情,寫鐵勒動向,寫城防建設。這些對朝廷有用,對將軍也有用。"

  "但屬下不會寫將軍的私事,不會寫玄甲軍的內部事務,更不會寫任何可能被用來削藩的東西。"

  霍青沉默了。

  他走到沙盤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

  "陸沉,"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趙崇的案子,最後怎麼判的嗎?"

  "屬下不知。"

  "斬立決,"霍青的聲音沒有起伏,"趙家滿門,削去爵位,貶為庶民。"

  陸沉心中一沉。

  "但趙崇的爹,"霍青繼續道,"那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將軍,在判決下來當天,自刎於府中。"

  "他留下一封遺書,只有八個字——『

  三代忠烈,毀於逆子。』

  陸沉沉默了。

  "將軍,"他緩緩道,"趙崇通敵,罪有應得。但趙家老將軍……"

  "是條漢子,"霍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但朝堂上的人不這麼想。他們看到的是趙家出了叛徒,看到的是邊疆將領不可信,看到的是削藩的理由。"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趙崇的案子,讓太子找到了切入點。接下來,他會一步步壓縮邊疆將領的權力。"

  "而你,「霍青的目光深邃,」是他的一枚棋子。「

  陸沉點頭:」屬下明白。"

  "你明白什麼?"

  "屬下明白,「陸沉的聲音平靜,」在京城,屬下是棋子。但在邊疆,屬下可以是棋手。"

  霍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陸沉笑。

  "好,"他拍了拍陸沉的肩膀,「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隊正。"

  "將軍的意思是?"

  "玄甲軍,千夫長,」霍青一字一頓,「北城門防務,歸你。」

  陸沉心中一震。

  千夫長。玄甲軍千夫長。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火頭軍。

  「將軍,屬下資歷尚淺……"

  "資歷?」霍青冷笑,「趙崇有資歷,但他通敵。你有本事,這就是資歷。」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三日後,玄甲軍閱兵。你,站在我的右手邊。」

  說完,他大步離去。

  陸沉站在中軍帳里,看著霍青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千夫長。

  從火頭軍到千夫長,只用了三個月。

  這在玄甲軍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但他知道,這不是終點。

  這只是開始。

  ……

  三日後,玄甲軍閱兵。

  校場上,三千玄甲軍列陣整齊,玄色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旌旗獵獵,戰鼓雷鳴。

  霍青站在高台上,陸沉站在他的右手邊。

  台下,周鐵咧嘴大笑,沖陸沉豎起大拇指。

  台下,其他千夫長的表情各異,有羨慕,有嫉妒,有不服。

  但陸沉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校場邊緣的一個角落。

  那裡,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子正靜靜地站著。

  雲娘。

  她沒有穿夜行衣,沒有帶匕首,只是一個普通的邊市酒肆老闆娘。

  但陸沉知道,她來看他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雲娘微微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離去,消失在人群中。

  陸沉笑了笑,收回目光。

  "葡萄酒,"他低聲自語,「我記著呢。」

  升任千夫長後,陸沉的日子並沒有變輕鬆。

  相反,更忙了。

  北城門防務、玄甲軍操練、密報撰寫、還有霍青時不時丟過來的各種雜務——他幾乎每天只睡三個時辰。

  但他樂在其中。

  因為每做一件事,他都在積累。

  積累人脈,積累威望,積累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小子,"周鐵扛著一壇酒走進他的營帳,「歇歇吧,你都快成陀螺了。」

  陸沉放下手裡的地圖,揉了揉太陽穴:「周叔,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周鐵把酒罈往案上一放,濺出幾滴琥珀色的液體,"老子今天高興,請你喝酒。"

  "高興什麼?"

  "黑狼部撤了。"

  陸沉一愣:"撤了?"

  "對,"周鐵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斷魂谷一戰,燒了他們的冬糧。這個冬天,黑狼部至少餓死三成人口。蒼狼王撐不住了,帶著殘部往北撤了三百里。"

  "短期內,鎮北關無憂。「

  陸沉沉默了。

  黑狼部撤了,這是好事。但他知道,蒼狼王不會善罷甘休。

  那個草原梟雄,只是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機會。

  "周叔,"陸沉走到沙盤前,」黑狼部撤了,但白鷹部還在。"

  "白鷹部?"周鐵一愣,"白鷹部三年前就被黑狼部打散了,現在只剩些殘兵敗將,不足為慮。"

  "不足為慮?"陸沉搖頭,"周叔,白鷹部公主就在邊市。"

  周鐵的酒碗頓在半空。

  "你是說……雲娘?"

  "是她。"陸沉點頭,"她這三年來一直在收集情報,尋找復興白鷹部的機會。"

  "如果我們要對付黑狼部,「他的手指在沙盤上點了點,」白鷹部是一枚很好的棋子。「

  周鐵放下酒碗,表情嚴肅起來:」小子,你想聯鐵勒打鐵勒?"

  "不是聯鐵勒,「陸沉糾正道,」是利用鐵勒內部的矛盾。黑狼部統一鐵勒,其他七部都不服。白鷹部、紅狐部、青狼部,都是潛在的盟友。"

  "只要我們給他們一點支持,「他的目光落在沙盤上的草原深處,」他們就能在黑狼王的後院點一把火。「

  周鐵沉默了。

  他盯著沙盤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有道理。但這事,的霍將軍點頭。"

  "我知道,"陸沉收起地圖,"所以我打算去一趟邊市。"

  "邊市?"

  "找雲娘,"陸沉淡淡道,"談談合作。"

  ……

  邊市,雲來酒肆。

  和上次一樣,酒肆里很暗,空氣中瀰漫著酒香和烤羊肉的味道。

  但這一次,櫃檯後面沒有雲娘。

  只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正在擦杯子。

  "掌柜的,"陸沉走過去,"雲娘呢?"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而深邃:「雲娘?不認識。」

  陸沉心中一動。

  他注意到,老頭擦杯子的手,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繭。

  和雲娘一樣。

  "老人家,"他壓低聲音,"我是陸沉。告訴雲娘,我來赴約。"

  老頭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杯子,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封信,遞給陸沉。

  "雲娘走了。"

  "走了?"

  "三日前,"老頭的聲音很平靜,"白鷹部的舊部在北邊集結,她回去主持大局。"

  陸沉展開信。

  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陸公子,葡萄酒我備好了,但不是現在。"

  "白鷹部需要我,正如鎮北關需要你。"

  "待草原風平浪靜,我請你喝最好的葡萄酒。"

  "——雲娘"

  陸沉握著信,站在櫃檯前,久久沒有說話。

  雲娘走了。

  她回到了草原,回到了那個屬於她的戰場。

  而他,留在了邊疆,留在了這個屬於他的戰場。

  "老人家,"他把信折好,塞進懷裡,「如果雲娘有消息,請告訴我。」

  老頭點了點頭,繼續擦杯子。

  陸沉轉身,走出酒肆。

  陽光刺眼,邊市的喧囂撲面而來。

  他站在街道上,深吸一口氣。

  雲娘走了,但邊疆還在。

  黑狼部退了,但蒼狼王還在。

  太子在京城盯著他,天啟帝在京城看著他。

  而他的路,還很長。

  "小子!"

  周鐵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陸沉轉頭看去,周鐵騎著一匹黑馬,急匆匆地跑過來。

  "霍將軍急召!"

  "什麼事?"

  "朝廷來了調令,"周鐵的臉色凝重,"調你去朔方關。"

  陸沉一愣。

  朔方關?

  那個茶馬互市之地,魚龍混雜,軍政腐敗的朔方關?

  "為什麼?"

  "趙崇的案子後,朔方關知府沈懷遠上書朝廷,說鎮北關『用人不當』,要求朝廷派得力幹將去整頓。"

  "太子點了你的名。「

  陸沉沉默了。

  太子。

  又是太子。

  他在京城拉攏不成,就把他調離鎮北關,送到朔方關那個泥潭裡。

  這是打壓,也是考驗。

  」什麼時候走?"

  "十日後。"

  陸沉抬頭,看著遠處的城牆。

  鎮北關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灰色的光芒,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

  他在這裡三個月,從一個火頭軍變成了千夫長。

  他認識了周鐵,認識了霍青,認識了雲娘。

  他在這裡留下了太多東西。

  但現在,他要走了。

  "好,"他翻身上馬,"十日後,去朔方關。"

  周鐵看著他,欲言又止。

  "小子,朔方關不比鎮北關。那裡……"

  "我知道,"陸沉笑了笑,"那裡更亂,更髒,更危險。"

  "但正因為如此,"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鋒芒,"那裡才有我的機會。"

  "鎮北關是霍將軍的地盤,我做得再好,也只是霍將軍的部下。"

  "但朔方關……"他勒轉馬頭,面向南方,"那裡是空白。"

  "空白,才能畫出新地圖。"

  周鐵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

  "老子果然沒看錯你!「

  他打馬跟上陸沉,兩人並轡而行,沿著邊市的街道緩緩前行。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子,"周鐵突然說,」到了朔方關,記得給老子寫信。"

  "一定。"

  "還有,「周鐵壓低聲音,」朔方關的知府沈懷遠,是個陰鷙的角色。你小心。"

  "我知道。"

  "還有,"周鐵的聲音更低了,"龍門集。"

  陸沉轉頭看他。

  "龍門集是朔方關外的三不管地帶,"周鐵的表情嚴肅,"馬賊、走私商、逃兵、亡命徒,都在那裡。"

  "但那裡也是情報的中心。"

  "如果你能在龍門集站穩腳跟,"周鐵的目光深邃,"朔方關就是你的。"

  陸沉點了點頭。

  龍門集。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

  十日後,陸沉帶著二十名親兵,離開了鎮北關。

  霍青沒有來送行,但派人送來了一柄刀。

  龍紋刀。

  斷魂谷戰後,霍青賜給他的那把刀。

  刀身上刻著一條盤旋的龍,龍目炯炯,龍鱗分明。

  "將軍說,"送刀的人傳話,「這柄刀,是玄甲軍的信物。到了朔方關,如果有人不服,就給他看這柄刀。」

  陸沉接過刀,握在手中。

  刀身冰涼,但握久了,會漸漸變暖。

  像邊疆的風。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鎮北關的城牆。

  然後,他勒轉馬頭,向南而去。

  身後,周鐵站在城牆上,大聲喊道:

  「小子!活著回來!"

  "老子請你喝酒!」

  陸沉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

  馬蹄聲漸遠,塵土飛揚。

  新的邊疆,在等著他。

  而那個邊疆,叫做朔方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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