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朔方關
朔方關和鎮北關不一樣。
如果說鎮北關是一柄出鞘的利劍,肅殺、冷峻、鋒芒畢露,那朔方關就是一塊浸在油里的綢緞,滑膩、溫潤、暗藏殺機。
陸沉站在朔方關的城牆上,看著關內的景象。
街道比鎮北關寬,店鋪比鎮北關多,行人比鎮北關熱鬧。酒肆、茶樓、賭坊、妓院,鱗次櫛比。茶馬互市的商隊絡繹不絕,駝鈴聲聲,馬蹄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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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沒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茶葉的清香、馬匹的腥膻、還有銀錢碰撞的脆響。
"這就是朔方關?"陸沉低聲自語。
"繁華吧?"身旁的副將笑道,"朔方關是大胤最熱鬧的邊關,每年茶馬互市的稅收,抵得上半個鎮北關的軍費。"
陸沉沒有笑。
他看到的是另一幅景象——
守城的士兵懶洋洋地靠在牆根上曬太陽,鎧甲上的鱗片掉了大半也沒人管。
街邊的商鋪里,掌柜的和稅吏勾肩搭背,銀票在袖子裡傳來傳去。
茶馬互市的交易場上,大胤的茶葉和鐵勒的馬匹在交換,但交易的帳本,永遠對不上數字。
"副將,"陸沉問,「朔方關的守軍,實際可戰之兵有多少?」
副將一愣:"這……"
"說。"
"名義上五千,實際……」副將壓低聲音,「不足一千五。」
陸沉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千人的編制,一千五的實兵。剩下的三千五百人,是吃空餉的幽靈。
"那這一千五人中,能上陣殺敵的有多少?"
副將的臉色更尷尬了:"大概……三成?"
四百五十人。
陸沉沉默了。
朔方關,這座大胤最繁華的邊關,實際上是一座紙糊的城堡。
一旦黑狼部來襲,不用三千騎兵,五百騎就能踏平這裡。
「帶我去見知府。」
……
朔方關知府衙門,比鎮北關的中軍帳豪華十倍。
朱漆大門,青磚黛瓦,庭院裡種著奇花異草,假山流水,亭台樓閣。
陸沉跟著引路的管家,穿過三道月門,來到一間暖閣。
暖閣里燃著上等的銀絲炭,溫度如春。一張紫檀木案後,坐著一個中年人。
沈懷遠。
三十八歲,面白無須,穿著一身湖藍色錦袍,腰間玉帶叮咚,手指上戴著三枚寶石戒指。
他長得斯文,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書卷氣,但陸沉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過分,像是在時刻計算著什麼。
"陸副尉,"沈懷遠微笑著起身,「久仰大名。北城門一戰,五十人退五百騎,真是少年英雄。」
他的語氣熱情,但眼神里沒有溫度。
「沈知府客氣,」陸沉拱手,「屬下初來乍到,還請知府多多提點。"
"好說好說,」沈懷遠示意他坐下,"朔方關不比鎮北關,這裡講究的是『和』。和和氣氣做生意,和和氣氣過日子。打打殺殺,那是鎮北關的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陸副尉,本府給你安排了一處宅子,在城東,環境清幽。你先住下,熟悉熟悉環境。防務上的事,不急。」
"不急?"陸沉的眉毛微微一挑。
"不急,"沈懷遠笑了笑,那笑容不達眼底,"朔方關太平了十年,黑狼部從未來犯。這裡的人,都習慣了安逸。"
"你突然整頓防務,反而會引起恐慌。"
陸沉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懷遠也在看著他,目光里有試探,有警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
「知府說的是,」陸沉淡淡道,「屬下明白了。」
他起身告退,走出暖閣時,陽光照在臉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沈懷遠。
這個人,不簡單。
……
當晚,陸沉沒有住進沈懷遠安排的宅子。
他帶著二十名親兵,住進了城東的一家客棧。
客棧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滿臉堆笑,但眼神閃爍。
「客官,住店?"
"住店,"陸沉把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還要打聽點事。」
老闆的眼睛亮了:「客官請說。"
"朔方關的守軍,為什麼只剩一千五?」
老闆的臉色變了。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客官,這話可不能亂說。"
"銀子是你的,"陸沉又放了一錠,"話也是你的。"
老闆咽了咽口水,把銀子揣進懷裡:"客官,您既然問了,我就實話實說。"
"朔方關的守軍,名義上五千,實際上……能打仗的,確實不多。"
"為什麼?"
"因為……「老闆的聲音更低了,」因為吃空餉啊。"
"五千人的編制,每年撥下來的軍餉,是按五千人算的。但實際上,只有一千五人在吃糧。剩下的三千五百人的軍餉,去了哪裡,客官您猜猜?「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知府?"
老闆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還有呢?"陸沉追問。
"還有……"老闆猶豫了一下,"茶馬互市的稅,也被人動了手腳。"
"每年互市的稅收,上報朝廷的數字,只有實際的一半。另一半……"
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陸沉沉默了。
沈懷遠。
吃空餉,貪污稅款,勾結商人。
這就是朔方關的知府。
"客官,"老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這些話,您聽過就算了。在朔方關,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人不能惹。"
"哪些人不能惹?」
"沈知府,"老闆一字一頓,"還有……龍門集的人。"
"龍門集?"
"朔方關外的三不管地帶,"老闆的聲音壓得極低,"馬賊、走私商、逃兵、亡命徒,都在那裡。"
"但那裡真正的主人,是一個叫『鬼面』的人。"
"鬼面?"
"拓跋宏,"老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龍門集的馬賊頭子。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臉上戴著一張鬼面具。"
"他手下有三百馬賊,個個是亡命徒。沈知府都不敢惹他。」
陸沉記住了這個名字。
拓跋宏。
龍門集。
馬賊頭子。
「還有一件事,」老闆猶豫了一下,「客官,您要是想整頓朔方關,得小心一個人。"
"誰?"
"沈知府的師爺,」老闆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姓錢,叫錢通。他是沈知府的狗腿子,專門處理……髒事。"
"您要是動了沈知府的奶酪,錢通就會出手。」
陸沉點了點頭,把最後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
"謝了。"
他轉身走上樓梯,親兵們跟在後面。
客棧的走廊里,燈光昏暗,木板吱呀作響。
陸沉走到自己的房門前,突然停下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門縫下。
那裡,有一張紙條。
他彎腰撿起,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活命,明日午時,龍門集見。」
——鬼面
陸沉看著紙條,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
他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窗外,朔方關的夜景燈火輝煌,歌舞昇平。
但陸沉知道,這繁華的背後,是腐爛的根基。
而他,就是來刨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