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鬼面


  龍門集不在朔方關內。

  它在朔方關以北三十里,龍脊山脈的一處隘口。原本是古代商道上的一個驛站,後來漸漸變成了三不管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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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胤的律法管不到這裡,鐵勒的騎兵懶得來這窮鄉僻壤,朔方關的守軍……更是從不踏足。

  這裡有自己的規矩。

  誰的刀快,誰的話就是規矩。

  陸沉一個人來的。

  他沒有帶親兵,沒有穿鎧甲,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粗布衣裳,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短刀是霍青送的龍紋刀,但他用布條纏住了刀鞘,遮住了那條盤龍。

  龍門集的入口,是一條狹窄的山道。山道兩側是陡峭的懸崖,崖頂上隱約有人影晃動。

  暗哨。

  陸沉不動聲色,沿著山道往裡走。

  山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山谷出現在眼前。山谷中央是一條街道,街道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棚屋和帳篷。有賣酒的、賣肉的、賣兵器的,也有賣女人的、賣消息的、賣命的。

  空氣中瀰漫著馬糞、酒氣、血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自由的味道。

  這裡沒有官府,沒有稅吏,沒有律法。

  只有交易。

  陸沉沿著街道往裡走,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了幾個熟人——鎮北關的逃兵。他看到了幾個陌生人——鐵勒的商人。他還看到了幾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朔方關的稅吏。

  果然,龍門集和朔方關的官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街道的盡頭,是一座高大的木樓。

  木樓有三層,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手持長刀,目光如鷹。

  木樓的牌匾上,寫著三個字——

  "鬼面樓"。

  陸沉走到門口,兩個大漢攔住了他。

  「幹什麼的?」

  「赴約。"

  "誰的約?"

  "鬼面。"

  兩個大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進了木樓。

  片刻後,他出來,上下打量了陸沉一眼:「進去吧。三樓。」

  ……

  三樓只有一個房間。

  房間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線。窗前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

  那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袍,腰間懸著一柄彎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一張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淡褐色的,帶著一絲混血特有的深邃。

  "陸沉?"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砂紙摩擦。

  "是我。"

  "鎮北關來的?"

  "是。"

  "霍青的人?"

  "曾經是。"

  鬼面轉過身,盯著陸沉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

  "不知道。"

  "因為沈懷遠,」鬼面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想殺你。」

  陸沉的眉毛微微一挑。

  "沈懷遠?"

  "你昨天住進了客棧,沒有住他安排的宅子,」鬼面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山谷,「他知道了。"

  "他派了錢通,錢通派了殺手。"

  "今晚,子時。」

  陸沉沉默了。

  他沒想到沈懷遠的反應這麼快,更沒想到……鬼面會告訴他這些。

  「為什麼告訴我?」

  鬼面轉過身,淡褐色的眼睛盯著他。

  「因為我和沈懷遠,有仇。"

  "什麼仇?"

  鬼面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牆邊,摘下了臉上的鬼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年輕的面孔。

  約莫二十七八歲,輪廓分明,鼻樑高挺,眼窩深邃——明顯有胡人血統。

  「我叫拓跋宏,」他的聲音平靜,「我母親是鐵勒人,父親是大胤人。"

  "二十年前,沈懷遠還是朔方關的一個小小稅吏。他看上了我母親的馬隊,想吞了那批貨。」

  "我父親不肯,沈懷遠就勾結馬賊,殺了我父親,搶走了馬隊。"

  "我母親帶著我逃到了龍門集,死在了這裡。「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但陸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所以,"陸沉緩緩道,」你想借我的手,除掉沈懷遠?"

  "不,"拓跋宏搖頭,「我想和你合作。」

  "合作?"

  「你在鎮北關的事,我聽說過。五十人退五百騎,零傷亡。」拓跋宏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有本事,但你在朔方關,是孤家寡人。"

  "沈懷遠在這裡經營了十年,根深蒂固。你一個人,鬥不過他。」

  "但如果我們聯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就不一樣了。"

  陸沉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權衡。

  拓跋宏是馬賊頭子,手上沾滿鮮血。和他合作,等於與狼共舞。

  但沈懷遠是貪官,吃空餉,貪污稅款,勾結商人,甚至……可能通敵。

  兩害相權取其輕。

  "怎麼合作?"

  拓跋宏笑了。

  他重新戴上鬼面具,走到牆邊,拉開一道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間密室。

  密室里堆滿了箱子,箱子裡是……

  銀錠。

  成箱的銀錠。

  "沈懷遠貪污的銀子,有一半流進了龍門集,"拓跋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他以為我不知道,但我每一筆都記著。"

  "這些銀子,是他買通馬賊、走私軍械、勾結鐵勒商人的證據。"

  "如果你需要,"他看著陸沉,"我可以把這些證據,交給你。"

  陸沉看著那些銀錠,沉默了。

  證據。

  有了這些,他就能扳倒沈懷遠。

  但他也知道,拓跋宏不會白白給他。

  "條件?"

  "很簡單,"拓跋宏的聲音很輕,「沈懷遠倒台後,龍門集歸我管。"

  "朔方關的防務,歸你管。"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陸沉看著他,突然笑了。

  "拓跋宏,"他說,「你比我想像的聰明。」

  「彼此彼此。」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

  ……

  離開鬼面樓時,太陽已經西斜。

  陸沉沿著街道往外走,心裡在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子時,沈懷遠的殺手會來。

  他得先活下來,才能談下一步。

  但就在他走到山道口時,一個身影從旁邊的巷子裡閃出來,攔住了他。

  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短劍,臉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

  "陸沉?"

  "是我。"

  "暗影司,影七。」她的聲音沒有溫度,「奉命保護你。」

  陸沉一愣。

  暗影司?

  天子的密探組織?

  「誰派你來的?"

  "陛下。"影七的聲音依然冰冷,「天啟帝密令,保護北境副尉陸沉,直至其安全返回鎮北關。」

  陸沉沉默了。

  天啟帝。

  那個在御花園裡餵魚的老人。

  他不僅在邊疆安插了眼線,還在暗中保護著他。

  「沈懷遠的殺手,」影七繼續道,「我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

  "三個,"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兩個死在客棧後院,一個死在來龍門集的路上。」

  陸沉看著她,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這個女人,殺了三個人,語氣卻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謝了,"他緩緩道,「但我不需要保護。"

  "你需要,"影七的聲音沒有起伏,「因為沈懷遠不只是貪官。"

  "他還是黑狼部的人。」

  陸沉的瞳孔猛然收縮。

  "什麼?"

  "證據不足,但暗影公司的情報顯示,」影七的聲音壓低,「沈懷遠每月都會向黑狼部輸送一批軍械。"

  "換防日那天,鎮北關的布防圖,也是他泄露的。」

  陸沉僵住了。

  趙崇通敵,但趙崇只是棋子。

  真正的幕後黑手,是沈懷遠?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陛下要你去查,」影七轉身,消失在巷子的陰影中,「查清楚,然後……"

  "殺了他。」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像是一把冰冷的刀。

  「這是天子的旨意。」

  陸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懷遠。

  貪官,通敵,賣國。

  這樣的一個人,竟然在朔方關逍遙了十年。

  "好,"他低聲道,"我查。"

  "但不是為了天子。"

  "是為了鎮北關那些死去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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