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鷹
龍脊山脈北坡,是鐵勒人的地盤。
也是大胤人不敢踏足的地方。
但陸沉來了。
他只帶了拓跋宏和十名龍牙營精銳,騎著快馬,穿過龍脊山脈的隘口,來到了北坡。
北坡的風,和南朝不一樣。
更冷,更硬,帶著一股子草原特有的腥膻味。
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枯黃的草浪在風中起伏,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
更遠處,隱約可見一些白色的帳篷,像是一朵朵蘑菇,散落在草原上。
白鷹部的營地。
"將軍,"拓跋宏壓低聲音,「那就是白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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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陸沉點頭,「雲娘……雲羅的部族。」
拓跋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將軍,你和那個雲羅,是不是……"
"閉嘴。"
"是!"
拓跋宏憋住笑,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燒得更旺了。
……
白鷹部的營地,比陸沉想像的大。
三百頂帳篷,約莫三千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也有戰士。
但戰士不多,大概只有七八百人。
而且,裝備簡陋。
皮袍破舊,彎刀生鏽,弓箭的弦松垮垮的,像是隨時會斷。
「白鷹部,落魄了,」拓跋宏低聲道,「三年前被黑狼部打散,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陸沉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營地中央的一座大帳前。
那裡,站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雲羅。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皮袍,腰間懸著一柄彎刀,頭髮沒有挽起,而是披散在肩上,在風中輕輕飄動。
她的臉,和邊市酒肆里一樣美。
但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冰冷的、沒有溫度的眼神,而是帶著一種……疲憊?
"陸公子,"她迎上來,嘴角微微上揚,「不,現在該叫陸將軍了。"
"雲羅公主,」陸沉拱手,「別來無恙。"
"無恙?"雲羅苦笑,「你看我這營地,像無恙的樣子嗎?」
她轉身,帶著陸沉走進大帳。
大帳里很簡陋,只有一張矮桌,幾張皮墊,還有一幅掛在帳壁上的地圖。
地圖上,標註著鐵勒八部的分布。
黑狼部最大,占據了草原的中部和東部。
白鷹部最小,蜷縮在草原的西北角,像是一隻受傷的狼。
"陸將軍,"雲羅坐下,給他倒了一碗奶茶,"我請你來,是想談合作。"
"什麼合作?"
"共同對抗黑狼部,「雲羅的聲音變得嚴肅,」蒼狼王統一了三部,下一步,就是吞併我們白鷹部。"
"白鷹部如果滅了,朔方關就會直接面對黑狼部的兵鋒。"
"所以,「她看著陸沉,」我們的命運,是綁在一起的。"
陸沉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奶茶很咸,帶著一股子奶腥味,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雲羅公主,」他放下碗,「合作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白鷹部的人,要編入朔方軍的編制。」
雲羅的眉頭皺了起來。
「編入朔方軍?」
"對,"陸沉點頭,「不是做附庸,是做盟友。"
"白鷹部的戰士,編入龍牙營,接受統一訓練。"
"白鷹部的老弱婦孺,遷入朔方關以南,開荒種地,自給自足。"
"作為交換,」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朔方關提供糧食、兵器、還有……保護。」
雲羅沉默了。
她看著陸沉,眼中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那是驚訝,是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陸將軍,"她緩緩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白鷹部,從此不再是獨立的部族。"
"意味著我們,要依附於你。"
陸沉搖頭:"不是依附,是共生。"
"白鷹部保留自己的首領,自己的習俗,自己的信仰。"
"但在軍事上,聽從朔方關的統一調度。"
"在經濟上,和朔方關互通有無。"
"這不是依附,"他看著雲羅的眼睛,"這是……一家人。"
雲羅的眼眶,微微紅了。
她轉過頭,不讓陸沉看到她的表情。
"一家人……"她低聲重複,"多久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個詞。"
"三年,"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三年了,我一直在逃,在躲,在想辦法復興白鷹部。"
"但沒有人幫我。"
"大胤的朝廷,把我當成異族。鐵勒的其他部族,把我當成喪家之犬。"
"只有你,「她轉過頭,看著陸沉,」你把我當成……人。「
陸沉沉默了。
他看著雲羅,看著這個曾經用匕首抵住他喉嚨的女人。
那時候,她是敵人。
現在,她是盟友。
也許,將來……
"雲羅,"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我答應過你,要請你喝酒。"
"葡萄酒,最好的。"
"等這一切結束了,"他站起身,"我請你喝。"
雲羅笑了。
那笑容,和邊市酒肆里不一樣。
不再是那種冰冷的、沒有溫度的笑,而是帶著一絲……溫暖?
"好,"她點頭,"我等著。"
……
離開白鷹部營地時,夕陽西下。
草原被染成了金黃色,像是鋪了一層金箔。
陸沉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
雲羅站在營地門口,白色的身影在夕陽中顯得格外醒目。
她舉起手,揮了揮。
陸沉也舉起手,揮了揮。
"將軍,"拓跋宏湊過來,"你和雲羅公主,是不是……"
"再廢話,"陸沉淡淡道,"我就把你留在草原上,給黑狼部當靶子。"
拓跋宏立刻閉嘴。
但他的眼神,依然八卦。
陸沉沒有理他。
他看著遠方的龍脊山脈,心中在盤算。
白鷹部三千人,編入龍牙營後,朔方關的兵力會增加到兩千。
再加上開荒種地、養殖牛羊、通商賺錢……
三個月後,朔方關就能自給自足。
到時候,太子就不敢輕易削餉了。
因為削了,朔方關也死不了。
"將軍,"拓跋宏突然說,「前面有情況。」
陸沉抬起頭。
前方的草原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不是草浪,是騎兵。
黑狼部的騎兵。
約莫五百騎,正在向他們逼近。
「蒼狼王的人,」拓跋宏的臉色變了,「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一個陷阱。
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蹤。
"準備戰鬥,"他抽出龍紋刀,"拓跋宏,帶你的人,保護後路。"
"龍牙營,列陣!"
十名精銳迅速下馬,手持長槍,列成一個圓陣。
陸沉站在圓陣中央,看著逼近的騎兵。
五百騎。
他們只有十一個人。
懸殊。
但陸沉沒有退。
因為他知道,退,就是死。
"殺——!"
黑狼部的騎兵發起了衝鋒。
馬蹄聲如雷,大地在震動。
陸沉舉起龍紋刀。
「弓箭準備!"
"放!"
十支箭矢射出,但很快被騎兵的盾牌擋住。
「長槍準備!"
"穩住!"
騎兵沖入圓陣,長槍刺出,鮮血飛濺。
第一個照面,就有兩名龍牙營士兵倒下。
陸沉左支右絀,身上已經添了兩道傷口。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最多一刻鐘,他們就會全軍覆沒。
"將軍!"拓跋宏大吼,「撤!往山脈撤!」
陸沉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坡上。
那裡,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雲羅。
她騎著一匹白馬,身後是數百名白鷹部的戰士。
"陸沉!"她的聲音在草原上迴蕩,"撐住!"
"白鷹部,來援!」
白鷹部的戰士沖入戰場,和黑狼部的騎兵混戰在一起。
陸沉趁機重整陣型,帶著殘餘的龍牙營士兵,退到了山坡上。
"雲羅,"他看著她,"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就死了,"雲羅的嘴角帶著血跡,顯然剛才的戰鬥中受了傷,"你死了,誰請我喝酒?"
陸沉笑了。
"好,"他舉起龍紋刀,"那我們就一起,殺出去!"
"殺——!"
兩股力量合流,向黑狼部的騎兵發起了反衝鋒。
夕陽下,龍紋刀和彎刀交相輝映,像是兩條糾纏的龍。
……
戰鬥結束時,天已經黑了。
黑狼部留下了一百多具屍體,倉皇撤退。
白鷹部損失了三十多人,龍牙營損失了五人。
陸沉渾身是血,但還活著。
雲羅躺在他旁邊,胸口起伏,大口喘氣。
"陸沉,"她轉過頭,看著他,「我們……活下來了。"
"是,"陸沉點頭,「活下來了。"
"那葡萄酒,」雲羅笑了,「你欠我的。"
"我記著呢,」陸沉也笑了,"等回朔方關,我請你喝。"
"最好的。"
"一言為定。"
兩人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草原的星空,比邊疆的星空更亮,更遼闊。
像是某種巨大的、不可名狀的希望。
"陸沉,"雲羅突然說,"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父親告訴我,草原上有一種鳥,叫鷹。"
"鷹飛得很高,看得很遠,但它從不獨自飛翔。"
"它總是和同伴一起,排成隊,互相照應。"
"那時候我不懂,"她的聲音變得很輕,"現在,我懂了。"
陸沉沒有說話。
他看著星空,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雲羅。
這個曾經用匕首抵住他喉嚨的女人。
現在,和他並肩躺在草原上,看著同一片星空。
"雲羅,"他緩緩道,「等這一切結束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鎮北關的城牆,」他的聲音很輕,「站在那裡,可以看到整個北疆。」
「龍脊山脈、草原、荒漠……"
"一切。」
雲羅沉默了。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陸沉的手。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