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潮退去,滿簍黃金
天徹底黑下來,陳家院子裡只剩灶房一點火星。
紅光在灶膛里一明一暗,映著土牆上的裂縫。
陳浪把縫補完的舊漁網卷好塞進大竹簍里,又把麻繩繞了兩圈勒在肩上。
這雙趕海的膠鞋,是他爹陳長根的,鞋子比他的腳大一截,後跟一走就晃。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也沒什麼好挑的,能用就行。
他娘謝菜花在灶房門口站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上前攔住院門。
「浪子,聽娘的,別去了。」
她語氣很是擔憂。
「夜裡的海邊可不是鬧著玩的,潮水一漲,人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他爹陳長根蹲在門檻邊,煙鍋子裡早沒火了,他還在一下下磕巴。
「明兒再想法子。」他說話慢,嗓子啞,「八十塊不是小數,可也不能拿命填。」
陳浪停住腳,目光中印著他爹娘的身影。
兩個人都瘦。
自己上輩子沒本事,讓爹娘半輩子都被窮字壓得不敢抬頭。
前世,他最對不起的就是這兩張臉。
陳浪把竹簍背帶往肩上一緊:
「娘!爹!」
「放心吧,我真不是去賭命。」
「你們就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謝菜花眼圈一下紅了。
「你這孩子,咋睡一覺起來,跟換了個人似的?」
陳浪笑了笑,沒法解釋。
......總不能說,你兒子我死過一回了!還把後面幾十年的苦全吃完了。
那話說出去,他娘能當場把他送去請神婆。
在和爹娘道別後,陳浪推開院門。
木門軸子「吱呀」一聲,聲音刺耳。
陳浪回頭看了一眼,土坯房低低矮矮,屋檐缺了一角,黑在夜色里,破得讓人心裡發酸。
他爹娘站在門後,誰也沒再勸。
陳浪轉身走了。
村口還有幾戶人沒睡。
牆根下坐著幾個納涼的婦人,蒲扇一搖一搖,嘴裡嚼的還是白天那場熱鬧。
「王桂花明兒真去蘇家呀?」
「八成會去,她那張破嘴,閒不住的。」
「陳浪今天倒是橫了一回,可橫有啥用哩?八十塊能橫出來?」
幾個人說完,低低笑了兩聲。
陳浪沒往那邊看,他背著竹簍,沿著溝渠邊走,沒走村里人常去的那條平灘小路。
那邊人多,眼也雜。
更重要的是,那邊東平灘上壓根就沒啥貨。
普通人趕海,看灘。
老把式趕海,看潮。
他前世跑海幾十年,吃過虧,挨過坑,也在風浪里撿過命。
今晚真正值錢的東西,不在東平灘上。
而是在深溝里。
陳浪繞過後山坡,腳下雜草刷著褲腿,露水浸濕褲腳,涼得人清醒。
海風越來越重,鹹味鑽進鼻腔,他加快腳步,等繞過最後一片蘆葦盪,眼前的海灘露了出來。
黑沉沉一大片。
月光下,常規灘涂只露出零星幾塊泥地,遠處潮水還壓得很近。
要是按村里那幫老漁民的眼光看,今晚根本不算大退潮。
淺灘上有兩三個人提著小桶,彎腰摸螺,可摸了半天,桶底叮噹響,沒幾個。
一個人罵了一句。
「娘的!今年海里窮瘋了,跑這一趟不夠費鞋。」
另一個人抱怨的聲音傳來,
「早說沒貨了,偏還不信邪。回吧回吧,餵蚊子呢。」
這兩人沒看見陳浪,就算看見了,也只會當他犯傻。
陳浪蹲下,抓起一把濕泥。
泥很涼,水分往下滲。
他在指間搓開,又抬頭聽,潮聲不是往岸上頂,而是往外抽。
平灘看不出來。
深溝已經空了,遠處礁石帶那邊,傳來一陣空空的迴響。
「嘩啦!」水撞在石腔里,聲音悶,拖得長。
陳浪眼神亮了一下,
「到了!」
他沒再耽擱,背著簍子往亂石帶走,身後淺灘那兩個人還在罵罵咧咧。
「今年真不行。」
「明兒誰再來誰是狗。」
陳浪嘴角扯了一下。
有些話,別說得太早。
海灘上的亂石帶,比想像中的還要難走。
海水剛退,礁石上全是滑膩的綠苔。陳浪踩上去,腳底打飄,膠鞋又大,一不留神就能崴到溝里。
陳浪只能放慢腳步。
一步踩實,再落下一步。
儘管陳浪已經萬分小心了,但一不留神,手背還是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疼!!!
但還好不耽誤幹活。
前面那條通往隱秘海溝的小道,被半人高的礁石擋住,石縫裡黑水還在打旋。
月光落不進去,只能看見水面一圈圈轉。
這種地方最要命了,看著淺,但下面可能是空的。
人只要一腳踏錯了,腿卡進石縫,再遇上漲潮,神仙來了也不好使。
陳浪沒有硬闖。
他把竹簍卸下來,用麻繩拴住簍身,另一頭系在腰上。
又從旁邊撿起一根漂來的枯木,木頭不粗,但夠長。
他拿著木頭往前探。
一下。
兩下。
水深到膝蓋。
再往前,木頭就戳到硬底了。
能走!
陳浪照著前世走過的路往前挪,左邊三塊黑礁,右邊一條白貝殼線。
那條貝殼線不顯眼,被海草蓋了半截,換個人來,黑燈瞎火根本找不到。
陳浪撥開海草,踩上斜坡。
腳下一滑。
膝蓋磕在礁石上,疼得他牙關一緊,但眼下只能強忍疼痛的抓住旁邊一塊凸起的石頭,把身體穩住,慢慢往下挪。
走過斜坡後,陳浪頓時眼前一亮!
眼前,一條被潮水抽空的礁石海溝,露出半截溝底。
淺水窪一片連著一片。
月光照下來,溝底全在動。
梭子蟹擠在水窪里,殼背青亮,鉗子一張一合。皮皮蝦受了驚,一彈一彈往泥洞裡鑽。
礁壁縫裡,還趴著一片黑褐色的鮑魚,貼得死緊。
陳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出現了!
農曆六月十七,大退潮!
隱秘礁石海溝。
前世他聽說這地方的時候,已經是幾年後了。那會兒有幾個外村漁民誤打誤撞進來,一晚撈走好幾百塊海貨,轟動整個沙灣村。
陳浪那時候只會在岸上看。
看別人發財,看自己窮。
這次不一樣。
他要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他彎下腰,直接下手。
破漁網往水窪口一兜,手腕一收。
「嘩啦啦!!」
十幾隻梭子蟹被卷進網裡,砸得網繩亂顫。
陳浪把網口倒進竹簍。
蟹鉗夾著簍壁,噼里啪啦直響。
「老實點!」陳浪低聲說了一句。
皮皮蝦鑽得快。
他沒追,而是直接拿枯木堵住洞口,再從後面用網一抄,一窩接一窩地掀出來。
小的不要!
瘦的不要!
殼軟的不要!
只挑肥的、大的、活蹦亂跳的。
這年頭賣貨,品相就是錢啊!越好的東西,越不能亂裝。
一個小時不到,一個竹簍已經壓得沉了。
陳浪換第二個。
他蹲在礁壁邊,用小石片撬鮑魚。
這玩意兒吸力大,硬掰掰不下來,還容易弄壞肉。
他找准邊口,把石片塞進去,腕子一別。
「啪。」
一隻肥厚的鮑魚落進手心。
陳浪掂了掂。
好貨!
哪怕是放鎮上國營酒樓,廚子見了都得多看兩眼。
他把鮑魚墊在簍底,用濕海草蓋住。
再往前,還有一條窄溝。
水要更深一些。
陳浪剛要繞過去,忽然看見水窪里閃過金黃。
他不由得停下腳步,揉了揉眼睛,然後朝著前方水窪仔細看了過去。
那點金色又翻了一下,在水裡晃出一片亮。
陳浪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不是錯覺,真的是大黃魚!野生大黃魚!
不是巴掌大的小黃魚,是一斤往上的大貨!
八十年代沿海不缺魚,但這種品相的大黃魚,已經不是隨便能碰上的東西。
送到鎮上酒樓,價格能頂普通海貨一大截。
前世,陳浪被周老三坑過多少回?
最狠的一次,就是拿這種魚當雜魚價收。
現在想想,周老三那張臉都欠抽。
陳浪沒急著撲。
魚受驚會亂竄,亂竄就可能從窪口跑進深縫。
他先把空竹簍橫過去,擋住水窪出口。
再把破網慢慢沉下去。
動作輕。
不碰水面。
月光照著水窪,幾條大黃魚聚在石影下,尾巴擺得很慢。
陳浪繞到側邊,腳踩進水裡。
冰涼從小腿往上爬。
他等了一息。
然後猛地一收網。
水面炸開。
幾條大黃魚受驚,朝出口亂沖,正撞上竹簍,被回彈進網兜。
網繩繃緊。
陳浪兩手往上一提,第一條魚落進掌心時,沉甸甸的,尾巴拍在他手腕上,力道十足。
他眼睛亮得嚇人。
「成了。」
一條。
兩條。
三條……
最後一共是整整七條!
條條金黃,鱗片齊,魚身厚,活性足。
陳浪用濕海草鋪在竹簍底,把大黃魚一條條放好。
就這一簍大黃魚,足夠把供銷社那八十塊欠帳給平了。
兩個竹簍很快裝滿。
陳浪又挑了一批最肥的梭子蟹和皮皮蝦,把小貨倒回水窪。
不是他大方。
是帶不動。
人不能貪!海邊最忌貪。
前世他見過太多人,為了多撈幾斤東西,被漲潮堵在礁石帶里。
最後人沒了,簍子還漂著。
陳浪把破網繩拆下來,加固簍口。
他剛把竹簍扛上肩,遠處潮聲忽然變厚,原本空空的迴響,開始發悶。
他低頭看了一眼,礁溝里的水線,已經往上爬了一指多。
漲潮了!!
陳浪沒有再看剩下那些海貨,轉身就走。
兩簍東西壓在身上,肩膀被勒得發麻,他膝蓋一彎,差點跪下去。
「媽的,這漲潮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回去的路,一下子變得更難走了。
水開始漫進石縫。
先前露出的貝殼線,此時已經被水蓋住一半。
陳浪用枯木探路,一步一步往上挪,浪花從側面拍過來,直接打濕了他半截褲子。
竹簍跟著一晃,裡面螃蟹亂爬,魚尾拍動,重心一偏。
陳浪腰上的麻繩猛地繃緊。
他下意識地抓住礁石,手心瞬間就被擦破一層皮。
血腥味頓時瀰漫開來。
但現在不是管這種小傷的時候了。
陳浪只能先穩住簍子,再穩住腳,最後再朝著出口處一點點地往前挪動。
等到他終於爬上高灘,回頭看時,發現剛才那片海溝已經被黑水吞掉半截。
若是再晚一刻鐘,他就得被困死在裡面。
陳浪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休息了半晌,他這才伸手掀開竹簍上的海草。
七條大黃魚安安穩穩躺在底下。
梭子蟹還在上頭爬,皮皮蝦蹦得厲害,鮑魚則是安安分分的待在簍子裡。
他把海草蓋回去後,重新起身,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回去的路上,陳浪刻意避開村口,天快亮了,早起的人多,這麼兩大簍東西要是讓人看見,整個沙灣漁村都得炸鍋。
到時候,絕對有人跳出來逼問漁貨點位,不讓陳浪將到手的漁貨帶走,
為此,陳浪特地繞了遠路,從後山坡進村邊。
天邊泛起灰白時,他找到一處廢草垛。
這地方以前是生產隊堆草料的,後來塌了半邊,平時沒人來。
他把兩個竹簍藏到草垛後頭,又扯來濕草蓋住。
大黃魚離水久了會掉品相,得儘快賣。
但現在不能大搖大擺背回家。
王桂花那種人,鼻子比狗靈。
聞著一點腥味都能追上來咬兩口。
陳浪蹲下,又確認一遍。
看到竹簍里的海貨還都十分鮮活後,陳浪笑了。
重活一世,他終於找到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方法了!
恰在此時,遠處村里傳來雞叫。
陳浪站起身,準備回家換衣服,再趁早去鎮上。
可他剛走出草垛沒幾步,忽然聽見後坡小路上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還有王桂花那又尖又硬的嗓子。
「我聽說陳浪這小子夜裡不對勁,一個人帶著漁網往海邊走!」
「走,去他家看看,八成是偷摸幹啥見不得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