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正午賭約
王桂花這一聲喊得響。
可喊完,她眼珠子一轉,立刻指著趙強幾人道:「強子,你們也進去!人多眼睛多,省得他藏了東西沒人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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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強早等著這句話,抬腳就往門檻邁。
陳浪身子一橫,擋在門口。
「我剛才說的話,大伯母忘了?」
趙強臉一沉:「陳浪,你找抽是不是?」
陳浪沒看他,只盯著王桂花。
「外人不准進屋。」
「剛才全村人都聽著。」
院裡一靜。
李大河把扁擔往地上一放:「桂花嫂子,規矩是你應下的。」
林大海靠著牆,語氣不咸不淡:「要不就別搜,要搜就按規矩來。沙灣村還沒到外頭混子隨便闖人屋的地步。」
馬六臉上掛不住,腳尖往後縮了半寸。賴三也不吭聲了。
趙強咬著牙站在門外,臉黑得厲害。
王桂花憋得胸口起伏,最後狠狠一甩手:「行!不進就不進!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哪去!」
村里幾位年長的被推了出來。
陳福生走在前頭,李大河、周滿倉跟著。劉嬸子和何翠萍也擠進院裡,說是幫著看,其實脖子伸得比誰都長。
陳浪站在門邊,沒讓開太多。
他看向陳福生:
「福生叔,勞煩您幾位看。」
陳福生點點頭。
「我們只看有沒有髒東西,不亂翻人家的家底。」
這句話一出,謝菜花攥著圍裙角的手鬆了點。
王桂花撇嘴:
「窮成這樣,還有啥家底?」
陳浪目光掃過去。
「大伯母,搜可以,嘴也管住。」
王桂花還想罵,可陳福生已經推開了裡屋門。
屋裡潮氣重。
一張舊木床,一口掉漆木箱,一張缺腿用磚墊著的小桌。
就這麼點東西。
陳福生彎腰往床底下看了看,用竹竿掃了一下。
灰團滾出來。
還有半截斷草繩。
李大河把木箱搬到屋中央,回頭看向謝菜花:
「長根媳婦,開箱吧。」
謝菜花手指抖了一下,她彎腰打開木箱,箱蓋「吱呀」一聲響。
裡面沒有金銀,也沒有布票糧票,只有幾件打補丁的舊衣裳,一塊洗得發白的紅布,還有一個針線包。
針線包邊角磨破了,裡面的針用紙片夾著,線頭纏得整整齊齊。
劉嬸子原本還想說兩句,嘴張了張,又閉上。
何翠萍伸手翻出一件陳長根年輕時穿過的褂子。
肩膀處補了三層。
她動作慢下來,把褂子又放回去。
院外有人踮腳往裡看。
「就這?」
「長根家真窮啊。」
「這屋裡比我家柴房還空。」
謝菜花站在門邊,頭低著,耳根漲紅。
陳長根沒說話,只把煙杆攥在手裡,煙鍋子磕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陳浪站在院中,背挺得直,前世他忍了一輩子,這一次,他不會再讓爹娘低著頭挨人踩。
陳福生把木箱蓋好,沉聲道:「裡屋沒有。」
王桂花臉色一變。
她立刻尖聲道:「裡屋沒有,灶房和院裡肯定有!窮人偷了東西最會藏,床底箱子誰不會裝乾淨?」
這話一出,院裡不少人皺眉。
陳浪眼神冷了冷。
陳福生也沉下臉:「桂花,說話別太難聽。」
王桂花不服:「我說錯了?不搜灶房,誰知道東西藏哪?」
陳浪抬手指向灶房門。
「搜。」
「還是那句話,福生叔他們看。」
「大伯母,你站外頭。」
王桂花臉皮一抽:「憑啥?我才是看見人影的人!」
陳浪道:「所以你更不能碰我家的東西。」
「少一樣,你說不清。」
李大河立刻點頭:「這話在理。」
周滿倉也道:「搜屋是為了講清楚,不是讓人趁亂翻家。」
王桂花氣得牙根癢,卻只能往旁邊挪開。
陳福生幾人進了灶房。
灶房本就窄,幾個人一站,鍋蓋碰得輕響。
柴垛被撥開。
裡面只有乾柴、濕柴和草木灰。
水缸蓋子掀開。
半缸清水晃了晃。
雞窩也看了。
兩隻瘦雞縮在角落,脖子一伸一縮。
劉嬸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聲道:「沒有。」
何翠萍也跟著說:「啥都沒有。」
王桂花不信,伸著脖子往裡瞅。
她眼睛一掃,忽然盯上灶房角落那口米缸。
米缸不大,外頭糊著泥,蓋子邊沿缺了一塊。
那是陳家最後一點糧。
王桂花快步過去,伸手就抓缸蓋。
「說不準偷來的錢就壓在米底下!」
院裡一下靜了。
謝菜花猛地抬頭。
陳長根也往前邁了一步。
王桂花手指剛碰到缸蓋,一隻手按了下來。
陳浪站在她身側。
他的手掌壓著蓋子,沒讓缸蓋動一下。
「大伯母,米缸也要翻?」
王桂花被他看得手一頓。
「咋?不敢了?心虛了?」
陳浪聲音不高:「要不要再進裡屋,把我娘的被窩也掀了?」
王桂花嘴皮子動了動。
陳浪轉身看向院裡院外。
「搜屋前說好了,找髒東西。」
「不是羞辱我一家老小的飯碗。」
「不是把我家當賊窩。」
他手還壓在米缸蓋上。
「我陳家窮,可不是沒臉。」
謝菜花眼圈紅了。
陳長根握著煙杆的手慢慢停住。
李大河第一個沉下臉。
「桂花嫂子,差不多了。」
林大海跟著開口:「再搜米缸,就不是講理,是欺負人。」
周滿倉點頭:「裡屋看了,灶房看了,院裡也看了。沒東西就是沒東西。」
幾個婦人原本還擠在門邊,這會兒悄悄往後退。
劉嬸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小聲道:「桂花姐,要不……算了吧。」
王桂花猛地回頭瞪她。
劉嬸子立刻低頭不說話。
可院裡的風向已經變了。
剛才那些看熱鬧的眼睛,現在都落在王桂花身上。
王桂花心裡發虛,嘴上還硬:「誰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藏外頭了?昨晚我明明看見有人影出去!」
陳浪抬步走到院中央。
「屋也搜了,院也看了,雞窩、柴垛、水缸都查了。」
他看著王桂花。
「大伯母,該按你剛才答應的辦了。」
王桂花臉皮一僵:「辦啥?」
陳浪語氣平穩:「給我娘賠禮道歉。收回污衊我和蘇晚晴名聲的話。再賠我家院門。」
院門還歪著。
剛才那一腳踹得門軸鬆了,土牆邊掉了一地灰。
所有人都看得見。
王桂花立刻拔高嗓門:「我是你大伯母!我是長輩!哪有長輩給小輩賠不是的道理?」
陳浪沒上套。
他只問一句:「長輩就能踹門栽贓?」
王桂花噎住。
趙強在門口罵道:「陳浪,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姨願意搜你家,那是看得起你!」
林大海嗤了一聲:「這臉給你,你要不要?」
院外有人笑出聲。
趙強臉色漲紅。
陳福生這時往前走了一步。
他年紀大,平時話不多,但在村里輩分擺著。
他一開口,院裡就靜了。
「桂花,話是你自己應下的。」
王桂花臉色難看:「福生叔,我這也是為了村里風氣……」
「別扯遠。」
陳福生打斷她。
「搜不出東西,就該認。」
人群里頓時響起低聲議論。
「對啊,剛才說得清清楚楚。」
「不能只許她搜,不許人要說法。」
「長根家這回真是被欺負狠了。」
王桂花被架在中間,臉一陣青一陣白。
讓她給謝菜花賠不是?
不可能。
她這輩子最會踩人,哪會低頭?
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一拍大腿。
「行啊,陳浪,你現在硬氣了!」
「可你別忘了,你家還欠供銷社八十塊!」
她像抓住了救命繩,嗓門又尖起來。
「欠帳不還,還在這裝有骨氣?」
「你爹當初求著我做保的時候咋不硬氣?」
「你家要是真清白,先把八十塊還了再說!」
這話一出,院裡又安靜了些。
八十塊。
不是八毛。
村里不少人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個數。
謝菜花臉色微微一白。
陳長根喉頭動了動。
王桂花見狀,立刻來勁。
「怎麼?說不出來了?」
「賠門?賠禮?可以啊!」
「你家先把欠款還了!我立馬賠!」
趙強也跟著冷笑:「窮鬼還挺會擺譜。八十塊,你拿命還?」
陳浪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王桂花。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既然大伯母這麼操心我家的帳。」
陳浪聲音不大,卻讓院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今日正午,我去供銷社,把八十塊一次性結清。」
院裡炸開了。
「啥?」
「正午?」
「一次性還清八十塊?」
「陳浪瘋了吧?」
謝菜花猛地抬頭:「浪子……」
陳浪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穩。
謝菜花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陳長根也怔住了。
他看著兒子的背影,手裡的煙杆慢慢放低。
王桂花先是一愣,隨即仰頭大笑。
「你還八十塊?」
「陳浪,你昨晚做夢還沒醒吧?」
「你要是能還上八十塊,我王桂花名字倒過來寫!」
陳浪點點頭。
「名字倒不倒著寫,我不管。」
「正午,供銷社門口。」
「八十塊還清,你當著大家的面,給我娘賠禮,給蘇晚晴正名,再賠我家院門。」
王桂花笑聲一停。
陳浪繼續道:「你來不來?」
王桂花被他盯得惱火,嘴上更不肯輸。
「來!我咋不來?」
「我不但來,我還要把全村人都叫去看看!」
「看看你拿啥還!」
陳浪道:「好。」
一個字,乾脆得很。
院外的議論聲已經壓不住了。
「陳浪說中午還錢!」
「他哪來的錢?」
「昨晚真出去弄到東西了?」
「不能吧?今年海邊窮的螺都少。」
「要真還上,王桂花這臉可就沒地方擱了。」
王桂花聽見這些話,心口堵得厲害。
她本來是來抓陳浪把柄的。
結果屋搜了,灰吃了,啥也沒抓到。
現在又被陳浪拖到供銷社門口。
可她不能退。
一退,就是她怕了。
「走!」
王桂花狠狠瞪了謝菜花一眼,又瞪陳浪。
「中午我等著看你丟人現眼!」
趙強臨走前用肩膀撞了一下院門。
門板又晃了晃。
陳浪冷聲道:「門,再碰一下,多賠一塊。」
趙強腳步一頓。
他回頭,眼裡冒火。
陳浪站在原地沒動。
趙強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跟著王桂花走了。
馬六和賴三更不敢停,灰溜溜鑽出人群。
院裡的人也慢慢散開。
可消息比人跑得快。
井邊有人剛放下水桶,就聽見一句:「陳浪說正午還八十塊!」
曬網場那邊也炸開了。
「王桂花說他還不上,名字倒過來寫!」
村口小賣部里,買鹽的、賒煙的,全都伸長了脖子。
「真的假的?」
「走,中午去供銷社瞧瞧。」
陳家院裡終於安靜下來。
雞毛還落在地上。
柴火散了一片。
米缸蓋子上,陳浪按過的手印還在。
謝菜花彎腰去扶雞窩,手還在抖。
陳浪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木板。
「娘,別收了,我來。」
謝菜花看著他,嘴唇動了幾下。
「浪子,八十塊……你真有法子?」
陳長根也望著他。
院外日頭升高,光照進來,把半邊院子照亮。
陳浪把雞窩扶正,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
他沒多解釋。
海貨不能久放。
魚多離水一刻,價就掉一分。
他抬頭望向鎮子的方向。
供銷社要去。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藏在草垛後的兩簍海貨,賣出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