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繞開黑心魚販


  謝菜花把嗓子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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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塊,你從哪弄?」

  陳長根站在灶房門口,煙杆夾在指縫裡,沒點火。他不問,可眼睛一直落在陳浪身上。

  陳浪看了看院外。

  土牆後頭已經沒人影。

  可村里人的嘴快,這會兒王桂花多半已經把話傳到了井邊、曬網場、村口小賣部。

  「娘,爹。」

  陳浪把聲音放低。

  「昨晚我去海邊,摸了點海貨。」

  謝菜花臉色一變:「你真去了海攤溝?」

  陳長根手裡的煙杆一緊。

  陳浪點頭。

  「乾淨的,沒偷,沒搶,是退潮露出來的貨。」

  謝菜花眼圈一下紅了。

  她怕的不是窮。

  她怕兒子為了還債,走了歪路。

  陳浪又道:「東西沒在家,藏外頭了,正午前能換來錢,欠的帳能平。」

  陳長根握著煙杆的手一顫。

  謝菜花聲音發緊:「真的?」

  「真的。」

  「那你剛才咋不說?」

  陳浪看向院門。

  「王桂花耳朵尖。讓她聽見,周老三那邊也會知道。」

  陳長根終於開口:「周老三?」

  陳浪嗯了一聲。

  「村口收魚的那個。」

  「爹,以前咱家海貨是不是也賣給他?」

  陳長根眼皮垂下去。

  「村里都賣給他。」

  這句話里沒多少情緒。

  可陳浪從裡面聽出了認命。

  前世陳家偶爾摸到兩斤好魚,周老三總說不值錢。

  拿回去轉手送鎮上飯館,價格能翻幾倍。

  窮人不是沒貨。

  是貨還沒出海邊,價就被人先壓死了。

  陳浪把竹簍繩子重新捆緊,又拿了塊舊麻布搭在肩上。

  「娘,誰來問都說不知道。」

  謝菜花連忙點頭:「娘不說。」

  陳長根看著他,喉頭動了動。

  半晌,他只說一句:「路上小心。」

  陳浪笑了笑。

  「放心。」

  他從後坡出了門,村里已經炸開了鍋。

  「陳浪呢?」

  「剛還在家,咋一眨眼沒了?」

  「不會跑了吧?」

  「跑啥,中午還得去供銷社呢!」

  嘈雜的聲音從村口飄過來。

  陳浪沒走大路,鑽過菜地邊的土坎,踩著田埂往廢草垛走。

  晨霧貼著地,草葉上的露水打濕褲腳。

  遠處,挑水的劉四嫂正往井邊走,一邊走一邊伸脖子看陳家的方向。

  陳浪把身子壓低。

  到了廢草垛後頭,陳浪停住腳步。

  他沒急著扒草,先凝神聽了聽。

  左邊是溝渠流水,右邊是田裡蛙聲,身後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腳步聲。

  他這才蹲下,輕輕扒開乾草。

  兩隻竹簍完好無損,簍蓋壓得嚴實,裡頭傳來細碎動靜。

  蟹腳頂著篾條,咔噠一聲輕響。

  陳浪鬆了口氣。

  活著就值錢。

  他掀開一條細縫,手伸進去摸了摸。

  大黃魚還涼,魚鰓濕著。

  鮑魚壓在底下,殼硬,肉沒縮,青蟹勁頭十足,鉗子頂得草繩發緊,皮皮蝦在舊網兜里不停抽動。

  有這些值錢貨,還清八十塊不難。

  陳浪沒有全掀開簍蓋。

  他把七條大黃魚取出來,重新用濕海草裹住魚鰓和肚皮。

  魚鱗不能掉。

  掉一片,就少一分價。

  鮑魚歸置在簍底,用軟草隔開。

  青蟹鉗子重新綁死,蟹腳朝里排好。

  皮皮蝦單獨掛在簍側,免得被青蟹夾壞。

  動作快,聲音輕,簍蓋始終只開一條縫。

  剛收緊最後一道草繩,村口那邊忽然傳來喊聲,聽著是趙強和賴三。

  「看見陳浪沒?」

  「後坡找找!」

  陳浪臉色冷了下來。

  來得真快。

  他把乾草原樣鋪好,隨後背起兩隻竹簍,沉重的分量壓上肩頭,麻布一下陷進肉里。

  陳浪咬了咬牙,沒吭聲。

  前世七十三歲躺在醫院走廊時,他連翻身都費勁。

  現在這點重量,他扛得住。

  他繞開村口,順著塘頭鎮外的小路往前走。

  這條路人跡罕至,左邊是大片蘆葦盪,右邊是乾裂的土溝。

  再往前走兩里,就是鎮上后街。

  村口收魚點,他絕不會去。

  周老三那地方,明面正經收貨,暗地專門壓價。

  誰有好貨,他就故意貶低不值錢。

  誰不肯低價賣,他就往碼頭遞話,讓別人也別接。

  幾年下來,沙灣村的人早就被他拿捏住了。

  陳浪上輩子也跟著忍了一輩子。

  剛走到蘆葦盪邊,前頭土路旁忽然亮起一點菸鍋火星。

  一個矮壯男人從草坡後站起身,他穿著洗得發硬的藍布褂子,袖口常年沾著洗不掉的魚腥,嘴裡叼著旱菸,眼睛微微眯起。

  周老三。

  陳浪腳步沒停。

  周老三平日就在村口收魚,耳朵比誰都靈。

  陳家這邊一鬧開,他八成早就得了消息,特意抄近路堵在這裡。

  周老三吐出一口煙,咧嘴笑了。

  「喲,浪子!」

  「背著貨不走村口,咋還躲著三叔啊?」

  他說著就往前湊,伸手就要去掀竹簍蓋子。

  陳浪肩膀微微一側,竹簍避開那隻手。

  「三叔手重,我這簍子不結實,別給碰壞了。」

  周老三臉上的笑僵住了。

  路邊挑柴的李二牛和郭慶喜同時停住腳步。

  遠處田埂上,挎著菜籃的錢嬸也探出頭,悄悄往這邊張望。

  「這不是周老三嗎?」

  李二牛壓著嗓子低聲道:「陳浪咋讓他堵這兒了?」

  郭慶喜看了看陳浪肩上的簍子,小聲嘀咕:「八成背著貨,想繞過去避開他。」

  周老三沒有回頭,目光死死鎖在竹簍上。

  濕草、舊網兜、篾條縫隙里飄出的濃郁海腥,再加上沉甸甸的分量。

  他收了半輩子海貨,一眼就能看出,這兩簍東西不普通。

  可他沒看見全貌。

  看不見品相,就先壓價,是他拿捏村民的老手段。

  周老三把旱菸杆在掌心磕了磕。

  「浪子,今年海貨不值錢。」

  「鎮上飯館也收得少。」

  「你這兩簍背得沉,怕不是撿了些死蟹爛蝦。真送到鎮上,人家都嫌腥。」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裡帶著施捨。

  「十塊。」

  「三叔全收了。」

  「省得你跑腿,也算照顧你爹面子。」

  李二牛和郭慶喜互相看了一眼,臉色都不好看。

  十塊?

  兩簍海貨,哪怕只是普通螺蟹雜魚,也遠遠不止這個價。

  可兩人誰都不敢開口插話。

  周老三在村口收貨多年,在村里勢力不小。

  他隨口一句話,就能讓人半個月賣不出一條魚。

  陳浪盯著那根手指,語氣平靜。

  「十塊?」

  周老三點點頭:「不少了。」

  陳浪反問:「三叔連簍蓋都沒掀,就敢斷定只值十塊?」

  周老三頓時一頓。

  田埂上的錢嬸沒忍住,嗤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周老三臉上的笑意淡了。

  「我吃這碗飯多少年了?還用掀開看?」

  陳浪彎腰,把一隻竹簍輕輕放穩,手指壓住簍蓋邊沿。

  簍里有青蟹不甘躁動,頂撞得竹篾發出細微聲響。

  陳浪順勢把側邊舊網兜往內側塞了塞,半點貨物品相都不露。

  周老三眼睛眯得更緊。

  陳浪抬頭看向他,目光沉穩。

  「你若是認定是死蟹爛蝦,按這個價收,無可厚非。」

  「可你連看都不看,直接喊十塊全收。」

  「這不是行家掌眼,是堵路壓價。」

  話音落下,土路邊安靜下來。

  李二牛下意識握緊扁擔。

  郭慶喜往後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周老三最怕別人當面說他壓價。

  壓價還能拿行情當藉口。

  可堵路兩個字一出口,就難聽了。

  周老三臉色沉了下來。

  「浪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陳浪語氣不變:「我說錯了?」

  周老三往前邁半步,身子直接橫在路中間。

  旱菸杆重重敲在竹簍外沿。

  啪。

  聲音清脆刺耳。

  「沙灣村的貨,哪家不是從我這兒走?」

  「你今天不賣給我,往後碼頭上沒人敢接你半斤魚。」

  「鎮上幾個攤口,也不會給你好臉。」

  圍觀的人全都沉默不語。

  這話狠。

  靠海吃飯的漁家,最怕的就是有貨賣不出去,爛在手裡。

  周老三盯著陳浪,語氣放緩,話卻更重。

  「你爹是老實人。」

  「你娘也不容易。」

  「年輕人別為了一口氣,把自家的路走窄了。」

  陳浪抬手,撥開他擋在身前的旱菸杆。

  動作不重,卻穩。

  「那我不走碼頭。」

  周老三滿臉冷笑:「不走碼頭,你還能走哪?」

  陳浪重新背起竹簍,麻繩深深勒進肩頭,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塘頭鎮不只有碼頭一條銷路。」

  「飯館、國營招待所、幹部食堂、供銷社後院,哪處不認上等好貨?」

  「你周老三能管住沙灣村口,還能管住全鎮人的門?」

  這話一出,李二牛眼睛亮了。

  田埂上的錢嬸挎著菜籃,忍不住低聲嘀咕:「對啊,飯館也收海鮮。」

  郭慶喜跟著點頭:「國營招待所要是招待貴客,最缺新鮮好魚。」

  李二牛咧了咧嘴:「以前咋沒人敢這麼幹?」

  錢嬸瞥了一眼周老三,聲音壓得更低:「還不是怕得罪他。」

  周老三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想到,陳浪一個鄉下後生,竟然還懂這些銷路。

  普通漁民只認碼頭。

  有秤,有筐,有人喊價,省心省事。

  可真正值錢的好貨,不一定非要走碼頭。

  飯館要鮮活。

  招待所要體面。

  幹部食堂後廚也識好東西。

  這些門道,陳浪前世見過。

  一條上好大黃魚,怎麼從漁民手裡被低價收走,又怎麼端上鎮上酒桌,他比誰都清楚。

  周老三的臉色徹底難看起來。

  「浪子,你這是要壞村裡的規矩?」

  陳浪直視著他,字字清晰。

  「你一人定價,一人收貨,還堵著路不讓旁人另尋活路。」

  「這種規矩,誰家願意受著?」

  土路邊沒人接話。

  但李二牛、郭慶喜看向周老三的眼神,已經明顯變了。

  周老三手指死死捏著旱菸杆,骨節都捏得發白。

  他有心上前攔人。

  可這裡不是村口,旁邊還有人看著。

  一旦動手搶簍子,理虧的就是他自己。

  陳浪沒再給他糾纏的機會。

  他背著兩簍海貨,從周老三身側繞過去。

  一步。

  兩步。

  肩上竹簍格外沉重,可他腳步穩,半點不亂。

  周老三站在原地,終究沒有再伸手阻攔。

  等陳浪走出十幾步遠,他才冷聲開口。

  「浪子。」

  陳浪沒有回頭。

  周老三語氣陰冷,帶著警告。

  「鎮上水深。」

  「別到時候貨沒賣出去,人反倒栽裡頭。」

  陳浪腳步微微一頓,側過半張臉。

  「三叔放心。」

  「我會游水。」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往塘頭鎮深處走去。

  田埂上的錢嬸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老三臉色青一陣黑一陣,難看至極。

  李二牛和郭慶喜趕緊低下頭裝作趕路,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消息很快傳開。

  「陳浪背著兩簍貨繞開村口,被周老三堵在蘆葦盪了!」

  「周老三狠心,十塊就想全收!」

  「陳浪硬氣沒賣,還打算去鎮上飯館、招待所賣好貨!」

  「他當眾說周老三壓價堵路!」

  這話從李二牛嘴裡傳到趕集路,又從郭慶喜嘴裡傳到水井邊。

  錢嬸一進鎮口菜攤,也立刻跟著說開了。

  很快,又和另一句流言攪和在一起,

  正午供銷社,陳浪要當眾還清八十塊欠款。

  塘頭鎮口,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伸著脖子往后街張望,有人急匆匆往供銷社跑,也有人悄悄繞路,去給王桂花通風報信。

  蘆葦盪邊。

  周老三盯著陳浪遠去的背影,眼神發沉。

  他始終沒能看清簍里是什麼好貨。

  可陳浪越護得嚴實,他越篤定。

  這兩簍海貨,絕不一般。

  周老三把旱菸杆別進腰間,轉身朝著另一條小路走去。

  孫鐵柱扛著鋤頭從溝邊路過,順口問了一句:「三哥,你這是去哪?」

  周老三頭也沒回。

  「鎮上。」

  他眯著眼,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倒要看看,今天塘頭鎮,誰敢收他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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