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十塊,先別急著還


  一百七十八塊到手,陳浪卻沒有立刻去供銷社。

  他鑽進海潮樓后街的窄巷,背靠牆根,把舊布包一點點解開。

  這錢能還債,也能掀開一筆爛帳。

  一張張大團結攤在掌心,紙邊粗糙,卻沉得壓手。

  前世他七十三歲躺在縣醫院走廊,兜里連十八塊都摸不出來。

  蘇晚晴病得嘴唇發白,還反過來攥著他的手,說自己不疼。

  他當時信了。

  後來才明白,她哪裡是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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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怕花錢。

  陳浪把錢重新數了一遍。

  一百七十八塊,一分不少。

  他從竹簍底抽出海潮樓墊魚的舊油紙,又在牆角撿了截炭頭,蹲下寫帳。

  八十塊,先備著還供銷社。

  二十塊,給家裡添米添油。

  三十塊,置趕海傢伙。

  三十塊,留著下回倒貨。

  剩下十八塊,壓身應急。

  前世吃夠了糊塗帳的虧。

  這一世,每一分錢都得落到明處。

  陳浪把錢分成幾份。

  八十塊單獨包好。

  家用錢另打一個結。

  工具錢和倒貨錢貼身藏著。

  十八塊零錢塞進褲腰內側。

  每一道布結,他都系得死緊。

  做完這些,陳浪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他沒進茶攤,也沒往酒鋪多看一眼。

  他去了雜貨鋪,櫃檯後的售貨員正打著算盤,抬眼瞧見他一身舊褂子、泥褲腳,語氣有些懶。

  「買啥?」

  陳浪把空竹簍放下。

  「紅糖一斤。」

  售貨員看了他一眼。

  「有票沒?」

  「有票按票價,沒有票,你按店裡的價算。」

  陳浪掏錢很乾脆。

  售貨員的手頓了一下,又多看了他兩眼。

  陳浪接著道:「二十個雞蛋,小半袋白米,兩包粗鹽。」

  東西一樣樣包好,放進竹簍。

  陳浪目光掃到櫃檯下方,停在一雙黑膠鞋上。

  「那雙鞋,拿出來看看。」

  售貨員把鞋遞過來。

  陳浪捏了捏鞋底。

  厚實,耐磨。

  爹那雙膠鞋前頭早開了口,一下雨就灌水,平日還捨不得扔。

  「包上。」

  他又指了指旁邊。

  「再來一小包旱菸。」

  爹平日捨不得買煙,只把碎菸葉曬了又曬,嗆得直咳也不吭聲。

  售貨員終於忍不住問:「家裡辦喜事?」

  陳浪把紅糖壓在竹簍底。

  「還債。」

  售貨員愣住了,還債還買紅糖雞蛋?這後生倒是怪。

  陳浪沒解釋,欠帳要還,家裡也得先看見一點熱乎氣。

  出了雜貨鋪,他又去了工具攤。

  麻繩兩捆,魚鉤一包,粗針線一把,手電筒電池兩節。

  他又給自己挑了一雙合腳的趕海膠鞋。

  攤主見他踩鞋底踩得仔細,笑道:

  「小伙子,這是準備下海摸金?」

  陳浪拽了拽鞋幫。

  大小正好。

  「差不多。」

  海里有沒有金子不好說,前世沒人敢去的礁溝,在他眼裡就是活錢,收好工具,他路過布攤,又停下腳步。

  一條方格頭巾,兩塊細棉手帕,還有一塊碎花的確良,顏色清亮,夠做一件短袖衫。

  他娘那條頭巾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

  蘇晚晴以前也喜歡碎花布。

  陳浪手指在布面上停了片刻,最後一起買下。

  錢花得不多,家裡人該添點新顏色了。

  布攤旁邊,兩個魚販蹲著抽菸,嗓門壓得不低。

  「碼頭今天又空了。」

  「海潮樓催了三回,像樣黃魚一條都沒見著。」

  「周老三那邊更慘,收了一船雜魚,連招待所都嫌腥。」

  「他壓價壓得狠,有好貨誰還給他?」

  陳浪正在整理麻繩,手指微微一停。

  近海缺貨。

  酒樓缺硬菜。

  周老三收不到上等海貨。

  這些話落進他耳朵里,比吆喝聲更值錢。

  他知道哪裡的潮溝會出貨,也知道哪一晚潮水會退到常人不敢下腳的位置。

  這一世,他要靠這片海,把陳家一點點撐起來。

  陳浪把最後一枚零錢數清,放回布包。

  多一分也不亂花。

  隨後,他背起竹簍,朝沙灣村趕去。

  趕到村口時,日頭已經壓到頭頂。

  供銷社門口擠滿了人。

  王桂花叉腰站在台階上,唾沫星子快噴到門框。

  「我早說了,陳家那小子就是嘴硬!」

  「八十塊啊!這可不是八毛!」

  「他背兩簍東西去鎮上,就能換八十?做夢!」

  趙強靠在門邊,嘴裡叼著草,笑得吊兒郎當。

  「桂花嬸,要我說,蘇晚晴也該醒醒了。」

  「真嫁給陳浪,將來有她哭的時候。」

  王桂花立刻接上。

  「這種窮酸門第,也配娶蘇晚晴?」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話別說太難聽。」

  「可八十塊真不好還。」

  「陳浪這回怕是真托大了。」

  王桂花聽見有人附和,嗓門更尖。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他拿不出錢,我下午就去蘇家!蘇山河要是還肯把閨女嫁過來,那就是把閨女往苦坑裡送!」

  周老三也站在人群外頭。

  他捏著旱菸杆,眼皮耷拉著。

  「趕海哪有那麼容易。」

  「老手忙一天,能掙三塊都算運氣。」

  劉嬸子壓低聲音問:「周老三,你早上不是見過陳浪嗎?他簍里真有貨?」

  周老三磕了磕煙杆,慢悠悠道:「我碰見他了,簍蓋捂得死緊,連看都不敢給人看。」

  他冷笑一聲。

  「真有好貨,用得著藏成那樣?」

  這話一出,眾人又議論起來。

  「周老三是收魚的,他看貨准。」

  「那陳浪估計懸了。」

  「別是怕丟人躲了吧?」

  李大河皺眉道:「躲不了,他爹娘還在村里。」

  王桂花笑得更得意。

  「他敢躲一個試試!」

  「欠供銷社的錢,跑到天邊也得還!」

  話音剛落,人群後頭有人喊了一嗓子。

  「陳浪回來了!」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

  陳浪背著兩隻竹簍,從村口走來。

  他走得不快,腳步很穩。

  王桂花先是一怔,隨即冷笑。

  「喲,還真知道回來?」

  趙強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盯住竹簍。

  「簍子輕了?貨賣不出去,拿空簍子回來裝樣?」

  陳浪沒搭理他。

  他走到供銷社門口,把兩隻竹簍放下。

  竹簍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陳浪掀開蓋子。

  紅糖、雞蛋、白米、粗鹽、新膠鞋、旱菸、頭巾、手帕、碎花的確良、麻繩、魚鉤、電池。

  一樣一樣,全擺在供銷社門口的石階上。

  人群一下靜了。

  劉嬸子伸長脖子。

  「紅糖?雞蛋?還有白米?」

  周滿倉摸了摸下巴。

  「這些東西加起來,可不便宜。」

  李大河看著那雙新膠鞋,低聲道:「這像是沒賣出貨的樣子?」

  王桂花臉上的笑僵住。

  趙強眉頭也皺了起來。

  周老三的旱菸杆停在半空。

  他的眼睛掃過麻繩、電池、魚鉤,又落到陳浪腳邊的新膠鞋上。

  這小子真賣了貨。

  還賣得不少。

  王桂花很快扯開嗓子。

  「擺幾樣東西就想唬人?」

  「借來的、賒來的,誰知道?」

  「陳浪,少拿這些玩意兒擋帳,八十塊拿出來!」

  周老三也陰著聲音道:「年輕人,東牆補西牆,可撐不了幾天。」

  陳浪看向他。

  「周三叔這麼惦記我家的帳?」

  周老三皮笑肉不笑。

  「我是怕你爹娘被你拖累。」

  陳浪點點頭。

  「那你看清楚。」

  他伸手探進褂子內側,取出舊布包。

  布結打開。

  十塊一張的大團結露了出來。

  一張。

  兩張。

  三張。

  一直到八張。

  陳浪把錢理齊,啪的一聲,拍在供銷社櫃檯上。

  聲音不大。

  卻壓住了門口所有議論。

  「欠供銷社的八十塊。」

  「一次還清。」

  「錢是海潮樓朱經理當面結的,乾乾淨淨。」

  人群轟地炸開。

  「海潮樓?」

  「他真把貨賣進海潮樓了?」

  「八十塊眼都不眨,那兩簍貨得賣多少錢?」

  周老三臉色瞬間沉了。

  他最怕聽見的,就是海潮樓這三個字。

  王桂花盯著那八張大團結,嘴巴張了張,半天沒接上話。

  趙強把嘴裡的草吐到地上,咬牙道:「誰知道是不是借來撐門面的?」

  供銷社營業員老許從櫃檯後走出來。

  他拿起錢,一張張對著光看,又用手指搓了搓邊角。

  「真錢。」

  兩個字落下,趙強臉色更難看。

  老許轉身去翻帳本。

  「陳長根,沙灣村,欠供銷社八十塊。」

  陳浪伸手按住那八張大團結,沒有讓老許立刻入帳。

  「許叔,錢在這兒。」

  「帳看清,我馬上交。」

  老許抬頭。

  「你要看帳?」

  「對。」

  陳浪聲音很穩。

  「我還錢,可以。但帳得清楚。」

  王桂花眼皮跳了一下,立刻拍著櫃檯喊:「看什麼帳?供銷社白紙黑字記著,還能冤了你家?」

  李大河瞥了她一眼。

  「桂花,你急啥?還錢看自家明細,本來就是規矩。」

  周滿倉也點頭。

  「我家上回賒化肥,也看過帳。」

  林大海跟著道:「帳清楚,錢才還得踏實。」

  王桂花臉皮抖了抖。

  「我怕他拖時間!」

  李大河冷聲接了一句:「陳浪還上錢,你還欠謝菜花一個道歉。還有蘇晚晴的名聲,也該收回。」

  王桂花喉嚨一堵。

  趙強立刻往前擠。

  「陳浪,你少耍賴!全村人都看著,錢拿出來了又不還,丟不丟人?」

  陳浪轉頭看他。

  「你是沙灣村的人?」

  趙強臉一沉。

  李大河往前站了半步。

  周滿倉也跟著動了動。

  趙強看了一圈,只能把拳頭鬆開。

  陳浪沒再理他,只看向老許。

  「許叔,帳本。」

  老許遲疑片刻,把帳本翻到陳長根那頁,推到櫃檯邊。

  「只能看你家的明細,別亂翻旁人的。」

  「成。」

  王桂花伸手就要按住帳本。

  陳浪比她更快,手掌壓在紙頁邊上。

  兩隻手隔著發黃的帳頁僵住。

  陳浪抬眼。

  「大伯母,你按我家的帳幹什麼?」

  王桂花眼神躲了一下。

  「我怕你看不懂亂翻!」

  陳浪淡淡道:「我二十歲,認得字。」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桂花臉色漲紅。

  陳浪把帳本拉到面前。

  紙頁發舊,邊角捲起。

  上頭一行行寫著名字、貨品、金額、經手人。

  陳長根三個字,很快落進他眼裡。

  陳浪的手指停住。

  六月初二,煤油二斤,掛帳。

  六月初五,煤油票補差,掛帳。

  六月初八,水果罐頭兩瓶,掛帳。

  六月十二,的確良布三尺,掛帳。

  六月十五,香菸兩包,掛帳。

  一筆一筆。

  戶名都是陳長根。

  可這些東西,陳家一樣都沒見過。

  陳浪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前世他只知道家裡欠了供銷社八十塊。

  爹娘因為這筆帳,一輩子在人前抬不起頭。

  今天他才看明白。

  這八十塊里,藏著別人的髒手。

  王桂花嗓子發乾,催道:「看完沒有?看完趕緊還錢!」

  陳浪沒動。

  他抬手點了點帳本上的一行。

  「許叔。」

  「六月十五這兩包香菸,是我爹拿的?」

  老許愣住。

  「這……」

  王桂花立刻尖聲道:「帳上寫著陳長根,還能有假?」

  陳浪又點下一行。

  「水果罐頭兩瓶。」

  他抬頭看向眾人。

  「我家連油星都捨不得多放,哪來的閒錢買水果罐頭送人?」

  圍觀的人安靜下來。

  有人已經覺出不對了。

  陳浪繼續往下看。

  他的手指停在最下面一筆。

  那一行字寫得很清楚。

  六月十六,白糖三斤,紅紙兩沓,經手王桂花,記陳長根戶。

  陳浪慢慢抬起頭。

  目光落在王桂花臉上。

  供銷社門口靜得只剩帳頁被風吹動的聲音。

  陳浪把帳本轉過去,讓李大河、周滿倉、林大海都看見。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王桂花,你娘家趙家的喜糖,憑什麼掛在我爹陳長根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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