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百九十三塊六,周老三摔了茶碗
舊鹽道泥軟。
陳浪背著竹簍,腳下不快。
蘆葦葉擦著竹簍邊,水珠落到破麻袋上。
麻袋底下,活水桶輕輕晃了一下。
陳浪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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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掀開一角濕草。
石斑還活,魚鰓一張一合,尾巴壓著桶壁。
另一隻桶里,青蟹被草繩綁住大鉗,腹殼鼓,殼面發青發黑。
陳浪伸手摸了水溫,又從溝里舀了半瓢清水換進去。
慢半刻不要緊。
貨傷一分,價就掉一截。
他換完水,重新壓好濕草,繼續往鎮后街走。
村口那邊,趙強還守著陳家後牆。
劉疤子卻沒守住心。
他被趙強打發去跟李二牛。
李二牛一路拎著兩簍破貨進了吳守田海鮮店。
吳守田掀開簍子,看了看。
「小螺能要,瘦蟹不值錢,破皮魚便宜。」
李二牛舔了舔嘴唇,「吳老闆,能開條子不?」
吳守田抬頭,「陳浪讓你來的?」
李二牛點頭。
吳守田笑了一聲,「那小子心眼真多。」
他過了秤,撥了幾枚角票出來,又拿紙寫下收貨條。
「兩簍雜貨,共一塊八毛六。吳守田收。」
李二牛接過條子,手都攥緊了。
他以前趕海,爛貨只能賣周老三。
周老三說幾毛就是幾毛。
秤桿一壓,他還得陪笑。
現在條子捏在手裡,紙不厚,卻能堵住周老三那張嘴。
牆角後頭,劉疤子看得後背發涼。
兩簍破貨都開了條子。
村口那場堵人,真成了給陳浪搭台。
他想回去報信,又怕趙強一巴掌抽過來。
好消息輪不到他,壞消息全是他背鍋。
這活,狗都嫌。
海潮樓後門。
阿滿正蹲在水溝邊刮魚鱗,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愣住了。
「陳……陳浪?」
小姜從灶間探頭,「你咋從后街來的?前門沒人瞧見你啊。」
陳浪把竹簍放下。
「前門熱鬧,後門清淨。」
阿滿盯著破麻袋,「貨在這?」
陳浪沒答,只把濕草掀開。
桶里石斑尾巴一掃,水花濺到阿滿臉上。
阿滿猛地站起,「羅師傅!」
後廚很快安靜下來。
羅友方從灶台前過來,袖口挽著,手上還沾著蔥姜味。
他沒先說話。
他蹲下,看石斑。
先看魚眼。
清亮,不渾。
再翻鰓。
鮮紅,不暗。
又看魚鰭和魚身。
沒有網勒痕,沒有冰壓塌的印子,鱗片緊,尾力足。
羅友方眼皮動了一下。
他又轉向青蟹,手指按腹殼,掂重量,看蟹腳關節,再看殼邊。
「殼硬。」
他吐出兩個字。
阿滿忙問:「能壓桌?」
羅友方抬頭,「這要不能壓桌,鎮上就沒幾樣東西能上主桌了。」
馬秋燕從前廳過來,瞧見陳浪一身泥,剛想開口,羅友方已經把青蟹放回桶里。
「別碰。」
馬秋燕嘴張了張,又閉上。
羅師傅這臉色,不是在看熱鬧。
是在護貨。
朱貴來得更快。
他一進後廚,先看桶,再看陳浪。
「行啊,小陳,這回真讓你摸著硬貨了。」
陳浪擦了擦手,「朱經理先看貨。」
朱貴笑著蹲下。
他眼裡亮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兩條石斑,幾隻青蟹,貨是好貨。」
他站起身,話鋒一轉。
「不過江主任壽宴是整場席面。你這點數量,只能壓主桌,不能算全席主供。」
陳浪沒接話。
朱貴繼續道:「周老三那邊也說能送一批貨過來。要是他那邊齊全,我這邊也得看整桌搭配。」
阿滿看了羅友方一眼。
小姜低頭不吭聲。
馬秋燕站在門邊,嘴角剛要動。
陳浪彎腰,把桶蓋重新壓上。
濕草一蓋,水聲被壓住。
朱貴眉頭一皺,「小陳,你這是幹啥?」
陳浪提起桶繩。
「活貨不等人。」
朱貴臉上的笑淡了,「價還沒說。」
「散貨價就不用說了。」
陳浪抬眼,「吳守田收不起這麼大的席面貨,但他知道鮮活兩個字值錢。鎮上也不止海潮樓一家飯館。」
朱貴盯著他。
陳浪也看著他。
後廚灶火噼啪響了一聲。
羅友方把手巾往案板上一放。
「朱經理,江主任這桌不能糊弄。」
朱貴沒說話。
羅友方指著旁邊水盆里的瘦蟹。
「這盆蟹肉空。那條鱸魚離水久了,蒸出來腥。前頭那幾隻鮑魚,也撐不起主桌。」
他說完,看向陳浪的桶。
「今天這幾樣,是救席面的東西。」
這話重。
朱貴臉色沉了沉。
江主任壽宴,鎮上有頭有臉的人都來。
壓桌菜要是塌了,海潮樓丟的不止一桌錢。
他重新看向陳浪,「你要多少?」
陳浪道:「按急貨價。魚按品相,蟹按硬殼膏肉算。上回咱們說過,宴席急貨另算。」
朱貴扯了下嘴角,「你記性倒好。」
「窮人記帳,記得清。」
朱貴被噎了一下。
羅友方直接道:「算吧。再拖下去,魚傷了,誰都不好看。」
帳房算盤響了起來。
石斑、肥青蟹、保活損耗、水路急送、宴席急貨價。
一項一項撥過去。
最後,帳房先生抬頭。
「一百九十三塊六。」
馬秋燕眼睛睜大。
阿滿倒吸一口氣。
小姜小聲嘀咕:「我一年也攢不了這個數。」
朱貴從櫃裡取錢。
十元大團結,一張張鋪開。
零錢另數。
陳浪沒有急著拿。
他看向朱貴,「還有一句話。」
朱貴手停住,「說。」
「以後海潮樓要宴席貨,可以先讓我看單、看價。」
陳浪道,「但不能用死價定錢鎖人,也不能拿周老三壓我。」
朱貴眯眼,「你這規矩不少。」
陳浪平靜道:「貨少,規矩才值錢。」
羅友方笑了一聲。
「朱經理,這話沒毛病。」
朱貴沉默片刻,把錢推過去。
「行。以後大席面,先讓你看單。」
陳浪收錢,點清。
一百九十三塊六。
一分不少。
他把錢貼身收好,又把空活水桶交給阿滿。
「桶洗乾淨,下回還要用。」
阿滿忙點頭。
就在這時,後門外一道人影停了一下。
周小虎站在巷口,只看見阿滿和小姜把空桶往後廚搬。
帳房裡,算盤珠子還在響。
朱貴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羅師傅,這兩條石斑先養著,開席前再殺。」
周小虎的臉沉了下去。
村口堵人,陳家後牆守院,全都撲了空。
趙強那群人堵得越凶,村里越沒人盯鎮后街。
周小虎沒進去,轉身就走。
村口收魚點。
周老三正抽菸。
周小虎把事情說完。
菸灰落到周老三褲腿上,他沒拍。
「賣了多少?」
「一百九十三塊六。」
周老三手一抖,茶碗砸在地上。
啪!
碎片濺開。
旁邊兩個趕海人嚇得縮脖子。
周老三咬著牙,「他哪是撞運。」
周小虎沒吭聲。
周老三看著碼頭路,聲音壓低。
「他拆的是我的秤桿。」
海潮樓前廳,壽宴開席。
江主任六十大壽,主桌坐的都是塘頭鎮有分量的人。
鎮糧管所所長裴振山。
公社文教幹事溫啟元。
鎮衛生院院長戚明遠。
信用社主任陸承業。
還有鄰近兩個大村的老支書,西灣村曹守誠,東河村方敬山。
羅友方親自掌勺。
活石斑清蒸,魚肉剛離骨,汁水清亮油亮。
肥青蟹切開,滿殼膏黃裹著嫩肉,熱氣往上冒。
第一筷落下去,席間安靜了片刻。
糧管所所長裴振山放下筷子,眼神亮了。
「這魚鮮。野礁活石斑吧?」
衛生院院長戚明遠跟著點頭,「魚眼透,魚鰓紅,蟹殼也硬。剛離水沒多久。」
公社文教幹事溫啟元夾起一塊蟹肉,慢慢品了品。
「江主任這桌,海潮樓是下本錢了。」
西灣村老書記曹守誠笑著看向朱貴。
「朱經理,這般上等鮮貨,是碼頭商行特供,還是周老三那邊遞過來的?」
朱貴只笑著打哈哈:「趕巧碰上的,趕巧碰上的。」
羅友方端著下一道熱菜過來,順勢接了一句。
「沙灣村陳浪送來的宴席急貨。」
這話一落,主桌上幾人都抬了抬頭。
「陳浪?」
「是不是前些日子出野生大黃魚,跟供銷社對帳分得一清二楚的那個沙灣後生?」
信用社主任陸承業接過話:「我聽過這名字。年紀不大,帳目倒清楚。」
東河村老書記方敬山也搭腔:「沙灣陳家本分人家。那後生,比他爹更有闖勁。」
溫啟元又看了一眼菜盤。
「能摸出這種野石斑、膏蟹,不光靠運氣,得懂灘情。」
裴振山夾了第二筷。
「往後誰家辦大壽、辦喜席,缺這種頂鮮野貨,可以問問這個陳浪。」
羅友方笑了笑,沒再接話,輕輕把菜盤往桌中一放。
朱貴站在旁邊,笑容沒變,眼神卻動了一下。
這名字,他以後想壓也不好壓得太狠了。
傍晚,陳浪回村。
李二牛比他早一步回來,手裡舉著吳守田的收貨條,臉漲得通紅。
「收了!真收了!一塊八毛六!」
村口的人圍上來。
錢嬸接過條子,念了一遍,笑得直拍腿。
「周老三不是說沒人敢收嗎?吳守田這字還能是鬼寫的?」
劉嬸子也道:「二牛以後趕海,也能往鎮后街送了。」
李二牛用力點頭,看陳浪的眼神變了。
趙強站在人群外,臉黑得像鍋底。
劉疤子縮在他後頭,不敢抬頭。
王桂花還想開口,錢嬸先堵了她一句。
「桂花嫂子,今天還說偷空殼螺不?」
人群鬨笑。
陳浪沒停。
他回到家,插上門。
謝菜花迎上來,「賣成了?」
陳浪把錢放到桌上。
一張張大團結攤開。
陳長根的手停在半空。
謝菜花捂住嘴。
陳浪把今天的錢單獨放一摞。
「一百九十三塊六。」
又從牆磚後取出舊錢,合到一起。
「前頭剩下四百六十塊九。」
他點完,抬頭。
「總共六百五十四塊五。」
屋裡沒人說話。
外頭忽然一聲悶雷。
雨點砸下來。
先是幾滴,接著成片。
屋頂漏水處很快滴下水線,落進破盆里。
啪。
啪。
啪。
土牆邊滲出濕痕,灶屋草簾被風吹得亂晃。
謝菜花忙去拿木盆。
陳長根抬頭看著屋頂,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浪把錢收好,看著漏雨的梁。
前世下這樣的雨,盆擺了一地,母親坐在床邊守到天亮。
屋子沒修,人也一年比一年矮。
這一世,他不想再看見那樣的雨夜。
他開口:「明天買瓦,買木料。」
陳長根一怔,「這麼多錢,先攢著吧。你還要娶晚晴……」
陳浪道:「娶媳婦,也不能讓人住漏雨屋。」
謝菜花眼圈一下紅了。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