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新瓦滿缸,陳家挺腰
雨停時,天剛亮。
屋檐還在滴水。
破盆擺在床頭,裡面接了半盆雨水。灶屋草簾被風掀了一夜,歪在門邊,牆根泡出一圈濕泥。
陳浪推門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梁口。
濕痕從梁縫往下爬,黑了一大片。
謝菜花正擰濕抹布,見他盯著屋頂,忙道:「昨夜雨大,盆接著也沒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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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沒接話。
他進屋,把昨晚點好的錢重新攤到桌上。
一張張大團結壓平,零錢另放一堆。
陳長根剛穿好衣裳,愣在門口。
「阿浪,你這是……」
陳浪道:「今天買瓦,買木料,把屋頂翻了。」
謝菜花手裡的抹布停住。
水順著她手腕滴到地上。
「浪子,錢難掙。」她聲音壓低,「屋子補補還能住。晚晴那邊還得花錢。」
母親謝菜花再次提起錢應該花在結婚娶媳婦上。
陳浪彎腰,把床頭那個破盆端過來,放到她面前。
盆里的雨水晃了一下。
「娘,昨晚不是和你說過了,娶媳婦也不能讓人進門聽盆響。」
謝菜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昨晚確實說過一遍。
陳長根看著桌上的錢,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
「先攢著穩當。修屋不急,等過陣子……」
陳浪走到牆邊,摳下一小塊濕軟的土。
土一捏就碎。
他攤開掌心給陳長根看。
「爹,這牆再泡兩場雨,就不是漏水的事了。」
陳長根臉色變了。
昨夜雨聲大,他只顧著挪盆,沒敢細看。
現在天亮了,破處全露出來了。
陳浪把錢分成兩摞。
「修屋頂,換新瓦,補梁口,抹牆縫,估計得兩百左右。」
「米麵糧油囤足,六七十。」
「合起來二百六七的樣字。」
謝菜花眼圈一下紅了。
「二百多塊,快三百了啊。」她連連擺手,「普通人家一兩年也攢不下,哪能這麼花?」
陳浪把兩摞錢壓住。
「娘,錢還剩下不少。」
他看著父母。
「婚事不耽誤。往後吃飯,也不耽誤。」
謝菜花沒攔住。
陳浪出門時,她追到院門口。
「浪子,少買點瓦也成。牆縫拿泥糊糊就行。」
陳浪往外走。
謝菜花又喊:「米也別囤那麼多,放多了招蟲!」
這動靜一出,隔壁幾家都探了頭。
劉嬸子拎著菜籃,錢嬸擦著手,孫鐵柱扛著鋤頭站在巷口。
王桂花也出來了。
她斜眼看著陳家院門,嗓門不低。
「哎喲,剛掙倆錢就燒得慌。窮命撐不起富花法,別回頭屋沒修好,錢先敗光。」
謝菜花手一抖,臉色白了些。
這話戳得她難受。
她一輩子窮怕了。
錢在手裡才踏實,花出去就跟割肉一樣。
陳浪停下。
他沒看王桂花,回身把昨夜那個破盆拎出來。
盆底還沾著雨泥。
他把盆放在院門口,又指屋檐下濕透的牆根。
「錢放著不動,屋樑爛了,牆塌了,人才是真受罪。」
王桂花臉一僵。
陳浪轉向謝菜花。
「娘,咱家以前不是愛忍,是沒錢。」
「現在能修,就修好。」
錢嬸先開口:「這話在理。屋頂漏雨,攢錢也攢不安心。」
劉嬸子也點頭。
「昨夜我家都聽見你們家盆響,啪嗒啪嗒的,吵得人心慌。」
孫鐵柱看了眼濕牆根。
「這牆再泡兩場雨,真得塌一塊。」
謝菜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攔。
她只小聲道:「那也別買太貴的。」
陳浪點頭。
「買結實的。」
鎮上泥路還濕。
陳長根跟著陳浪走,腳上穿著那雙新膠鞋。
膠鞋踩進泥里,又拔出來,鞋面只沾一層水泥。
他低頭看了兩次。
以前穿破草鞋,下雨天腳泡在泥里,冷到骨頭縫。
現在鞋底穩,腳不打滑。
陳浪先進木料鋪。
他挑梁木,敲木身,問乾濕。
店鋪老闆張老根想拿邊上幾根次木湊數,陳浪抬手一擋。
「這根有蟲眼,不要。」
張老根笑了笑。
「小兄弟眼尖。」
陳浪道:「屋樑壞了,整屋人都遭罪。」
陳長根站在旁邊,沒吭聲,眼神卻亮了點。
瓦、木料、油氈、灰料,一樣樣定下。
陳浪讓張老根記清數,約了車送到沙灣村。
隨後又去糧油鋪。
「大米二百斤。」
米糧油鋪夥計孫小柱抬頭看他一眼。
陳浪繼續道:「麵粉一百五十斤,食用油十斤。鹽、醬油、雜糧也配上。」
孫小柱撥算盤。
陳浪在旁邊報數。
價錢、斤兩、車腳費,一筆一筆對清。
陳長根站在一袋袋糧食旁邊,手摸了摸膠鞋邊。
半晌,他低聲說:「阿浪,你比爹有主意。」
陳浪把糧票和錢點清。
「以後家裡不用再看人臉色買米。」
陳長根喉頭動了一下。
這句話,比新鞋還讓他站得穩。
午後,一車新瓦進了沙灣村。
車輪碾過泥路,咯吱響。
村里原先有人等著看陳浪買幾片瓦糊弄,結果瓦和木料停到陳家門口,連牆灰都堆了好幾袋。
李二牛跑來幫忙,眼睛都直了。
「阿浪,你這是要把屋頂全揭了?」
陳浪道:「全翻。」
郭慶喜叼著煙,繞著木料看了一圈。
「這木頭不差。」
孫鐵柱摸了摸瓦邊。
「新瓦厚,能頂幾年。」
王桂花站在巷口,臉拉得老長。
她冷笑一聲。
「賺了不乾淨的錢,花起來當然不心疼。年輕人手裡有錢不知輕重,三天就能敗光。」
陳浪沒理她。
他把紙鋪在桌上,當著陳長根的面記帳。
「修房子,一百九十一。」
「糧油,七十七。」
「合計,二百六十八。」
筆尖一頓。
帳清清楚楚。
錢嬸湊過來看了一眼,嘖了一聲。
「人家花錢有帳,哪像你說的敗。」
劉嬸子也道:「修屋買糧,哪一樣不是過日子?」
李二牛扛起一捆木料,沖王桂花咧嘴。
「桂花嬸子,要不你也敗一個新屋頂給我們瞧瞧?」
人群哄地笑了一聲。
王桂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甩袖走了。
陳家院裡很快忙開。
村里匠人馬大強、崔二、石小柱三人揭舊草、拆破瓦、換梁補檐。
舊瓦一揭,屋頂露出幾道爛縫。
謝菜花看見後,臉白了白。
昨夜那場雨,要是再大些,床頭那塊梁口真撐不住。
陳長根沒躲。
他穿著新膠鞋,站在泥地里遞瓦,扶木料,灰蹭到褲腿上也沒退。
馬大強問:「長根,這邊梁口咋搭?」
陳長根看了眼陳浪畫的線,又看木頭位置。
「往裡收半寸。」
他聲音不大,卻穩。
「阿浪說了,檐口得壓住牆縫,不然風雨還鑽。」
馬大強點頭。
「行,你扶穩。」
陳長根扶住梁木。
背沒彎。
過去他在人前說話總低半截。
今天這一聲,倒讓旁邊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
謝菜花在灶屋燒水。
她捨不得油鹽,茶葉也只想捏一點。
陳浪走過去,直接抓了一把放進壺裡。
謝菜花瞪他。
「這茶葉貴。」
陳浪蓋上壺蓋。
「請人做活,水得熱乎。」
馬大強三人喝了茶,抹著嘴笑。
「陳家這活做得講究。」
謝菜花嘴上還念:「浪費。」
可她轉身時,嘴角沒壓住。
陳浪趁她不注意,把灶屋漏風的草簾也換了。
牆縫讓人重新抹灰。
床頭那塊漏水的頂,也重新壓了油氈。
不留半點將就。
傍晚前,糧食也到了。
陳浪沒買半缸應付。
他讓李二牛幫著一袋袋扛進屋。
大米倒進缸里,白花花堆到缸口。
麵粉摞在新墊的木架上。
油罐封好,鹽和醬油擺齊。
謝菜花站在米缸前,手扶著缸沿,忽然不說話了。
她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粒從指縫裡滑下去。
嘩啦一聲。
她眼眶一下濕了。
這輩子,她最怕揭開米缸見底。
也最怕天黑前還盤算明早吃什麼。
現在缸滿了。
滿到她不敢伸手再碰。
陳長根站在門邊,看著那一缸米,喉結滾了滾。
錢嬸和劉嬸子進來幫忙收拾,也都停了半晌。
最後錢嬸才低低說:「這才像個家。」
劉嬸子點頭。
「陳家這回,下雨不用擺盆了。」
新瓦鋪齊時,天邊只剩一點紅。
牆縫抹平,內外牆都補了一遍。
灶屋不再漏風。
床頭也不用擺盆。
陳浪把剩下的錢收好,又給父母算了一遍。
「花掉二百六十八。」
「還剩三百八十六塊五毛。」
「不耽誤婚事,也不耽誤後頭過日子。」
謝菜花摸著平整的牆面,嘴裡還念:「太貴了,太貴了。」
可她的手掌一直沒挪開。
陳長根站在院中,抬頭看新屋檐。
新膠鞋踩在乾淨地面上。
他看著陳浪收拾工具,眼裡有酸,也有光。
他低聲對謝菜花說:「咱浪子,真不一樣了。」
謝菜花低頭擦了擦眼角。
這一天,夫妻倆沒有再唉聲嘆氣。
灶屋裡燒起火。
熱氣貼著新補好的牆慢慢往上走。
陳家修好屋頂、填滿米缸的事,很快傳開了。
劉嬸子說:「陳家以後下雨不用擺盆了。」
錢嬸說:「陳浪花錢有章法,不是亂敗。」
李二牛更是逢人就說:「鎮后街能賣貨,陳家日子真起來了。」
這些話傳到王桂花耳朵里,她聽一句,臉色就難看一分。
她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陳家新瓦在夕陽下泛光。
「歪路來的錢,留不住。」
她咬著牙。
「遲早摔跟頭。」
趙強遠遠聽著,臉也沉了下去。
陳家院裡,謝菜花把最後一隻破盆收進牆角。
陳長根關好不再漏風的灶屋門。
一家三口坐下準備吃飯。
桌上米飯熱氣騰騰。
屋頂安安穩穩,沒有一滴雨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