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婚約風波起
陳家屋裡,燈火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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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瓦壓在樑上,夜風從屋頂刮過去,再沒有漏雨聲。
謝菜花盛了三碗米飯。
米粒白,鍋邊還帶著焦香。
陳長根坐在桌邊,眼睛總往樑上看。
那裡乾乾淨淨。
沒有水線,也不用再擺破盆。
陳浪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謝菜花碗裡。
「娘,吃飯。」
謝菜花應了一聲,扒了兩口飯,又忍不住看向米缸。
缸蓋蓋得嚴。
裡面滿滿當當。
窮日子過久了,米缸一滿,她反倒不敢信。
院外有人路過。
「陳家這回真不一樣了。」
「新瓦一鋪,米缸一滿,長根腰杆都直了。」
「陳浪這後生有出息,懂海,也會算帳。」
聲音順著巷子飄遠。
陳長根低頭喝湯,嘴角壓不住。
過去村里人提陳家,多半是嘆氣。
今天不一樣。
頭頂有新瓦,桌上有熱飯,缸里有米。
這日子,終於有了安穩樣。
同一夜,王桂花站在自家門口,臉色難看。
她盯著陳家屋檐。
新瓦被月光照得發亮。
巷口又有人說:「陳浪是真翻身了。再這樣下去,娶蘇晚晴也不難。」
王桂花手裡的瓜子殼被捏碎。
「讓他娶了蘇晚晴,以後還了得?」
趙強正從村口回來。
他鞋底沾著泥,臉黑得很。
白天堵竹簍沒堵成,反被兩簍破貨臊了一臉。
李二牛那張收貨條,到現在還像貼在他腦門上。
他剛到王桂花門前,就聽見這句。
「姨,你也這麼想?」
王桂花轉頭瞪他。
「你還知道回來?」
趙強咬牙。
「陳浪太滑。誰知道他把貨藏哪了。」
「你眼裡就知道貨?」
王桂花壓著嗓子。
「他今天修屋,明天囤糧,後天就敢抬著彩禮去蘇家。」
「等蘇晚晴真進了陳家門,你再想搶,搶個屁。」
趙強腮幫子動了動。
蘇晚晴三個字,比那一百九十三塊六還扎他。
他惦記那姑娘不是一天兩天了。
人乾淨,手腳勤快,說話也輕。
偏偏許給了陳浪。
憑啥?
趙強往陳家方向啐了一口。
「他錢來得太快,蘇山河未必敢要這個女婿。」
王桂花眼神變了。
「你說到點上了。」
她把趙強拉進屋。
屋裡油燈晃著。
王桂花掰著手指頭數。
「陳浪最近三件事,哪件說出去都不好聽。」
「第一,夜裡不著家。正經後生,哪有天天半夜往外鑽的?」
「第二,賣貨不走碼頭,偏走舊鹽道、蘆葦盪、海潮樓後門。」
「第三,他家窮了多少年?一晚上賣了一百九十三塊六,轉頭就修屋囤糧,一天花二百多。」
她手掌拍在桌上。
「這就叫橫財。」
趙強眼睛亮起來。
「蘇山河最要臉。他在鎮上跑船,認識人多。」
「要是知道陳浪名聲不乾淨,肯定不願意把閨女嫁過去。」
王桂花眯起眼。
「咱現在去西灣村。」
趙強一愣。
「現在?」
「現在。」
王桂花道:「夜裡去,才顯得急。明早去,話味兒就淡了。」
她繼續道:「我就說,我是陳家長房,看著陳浪走歪路,心裡過不去。」
「蘇家閨女好,不能往火坑裡推。」
趙強趕緊接話。
「我就說,我親眼堵過他的貨簍。」
「那天他先是不讓碰,後來拿兩簍破貨糊弄我們。」
王桂花點頭。
「還有壽宴那一百九十三塊六。」
「就說他偷船貨換來的。誰家趕海一晚上能摸出這麼多錢?」
趙強舔了舔嘴唇。
「我再說,我不是搶親,是心疼晚晴。」
王桂花看了他一眼,沒拆穿。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
「走。」
兩人出了門。
王桂花走到巷口,故意放慢腳步。
錢嬸正端著洗腳水出來。
劉嬸子也在門邊收菜籃。
王桂花拔高聲音。
「唉,陳家錢燒得太快,也不知道蘇家知不知道底細。」
錢嬸眉頭一皺。
「王桂花,你又想嚼啥舌根?」
王桂花拿袖口按了按眼角。
「我嚼啥?我這是替蘇家姑娘操心。」
「那孩子清清白白,不能被人蒙在鼓裡。」
劉嬸子臉色也變了。
「陳浪修屋買糧,咋就蒙人了?」
王桂花斜她一眼。
「你們知道啥?」
「等蘇山河知道,看他還舍不捨得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錢嬸手裡的盆一晃,水灑了半邊。
「你這是沖婚約去的?」
王桂花沒回。
她帶著趙強往村外走。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
劉嬸子低聲罵道:「這人心咋這麼毒?」
錢嬸咬牙。
「明早得告訴陳家。」
劉嬸子看向村外黑路。
「只怕來不及。」
西灣村離沙灣村不算遠。
夜路有泥,田埂邊都是草。
王桂花走得快,趙強跟在後頭。
兩人一路把話對了一遍。
王桂花提醒他:「進門別急著說喜歡晚晴。」
「先說你沒別的心,只是不忍看她嫁錯人。」
趙強點頭。
「我雖沒大本事,可我乾淨、踏實,會疼晚晴一輩子。」
王桂花滿意了。
「對,就咬住臉面兩個字。」
「蘇山河跑船,最講這個。」
趙強眼裡有了亮。
「只要蘇家鬆口,婚事就撬開了。」
王桂花冷笑。
「先撬開一條縫,後頭就好辦。」
西灣村蘇家院門還沒關。
蘇山河剛從碼頭回來,正坐在堂屋門口擦旱菸杆。
他個子不矮,臉被海風吹得黑,眉骨壓著,坐在那裡就帶著幾分硬氣。
院裡還有幾個本家人在幫著修漁網。
蘇晚晴在屋裡收針線。
燈影落在窗紙上,能看見她低頭的輪廓。
王桂花到了門口,沒扯嗓子。
她先嘆了一聲。
「親家。」
蘇山河抬頭,眉頭擰起。
「誰是你親家?」
王桂花臉上擠出笑。
「我是陳家長房。」
「按理說,陳浪那孩子和晚晴有婚約,我喊一聲親家,也不算錯。」
蘇山河放下煙杆。
「這麼晚,有事?」
王桂花進院,腳步放輕。
趙強跟在後面,低著頭,裝得老實。
蘇山河看了他一眼。
「趙強?」
趙強忙道:「蘇叔。」
蘇山河沒應。
他知道趙強平時什麼德行。
可王桂花打著陳家長房的名頭上門,他還不能立刻趕人。
王桂花站在堂屋門口。
「親家,我今晚來,是不忍心。」
蘇山河臉色不變。
「不忍心啥?」
王桂花又嘆。
「晚晴這孩子好。模樣好,性子好,手腳勤快。」
「可陳浪現在,怕是不成了。」
屋裡的針線聲停了。
蘇晚晴抬起頭。
王桂花聽見動靜,聲音放低了些。
「陳浪最近夜裡不著家。」
「三更半夜往外鑽,不走大路,專走舊鹽道和蘆葦盪。」
蘇山河道:「趕海人看潮水,夜裡出去不稀奇。」
王桂花馬上搖頭。
「要只是趕海,我犯得著跑這一趟?」
「他賣貨不走村口,不走碼頭,躲著人往海潮樓後門送。」
她頓了頓。
「前兩天一簍貨,拿了一百九十三塊六。」
院裡幾個蘇家人停了手。
「一百九十三塊六?」
「這麼多?」
「趕海能趕出這數?」
蘇山河手指按在煙杆上。
「一百九十三塊六,你聽誰說的?」
趙強抬頭。
「蘇叔,這事沙灣村都知道。」
「陳浪賣了壽宴貨,回來就修屋囤糧。」
「新瓦、木料、米麵油,全堆進家。一天花二百多。」
王桂花接得快。
「他家窮了多少年?突然這麼闊,誰不犯嘀咕?」
「我也是陳家長輩,怕你們蘇家被瞞著。」
蘇山河臉色沉了些。
陳浪能掙錢,他不怕。
可錢來得太猛,確實讓人心裡不安。
他跑船多年,見過有人一夜發財,也見過有人第二天被拖去對帳。
名聲要是髒了,婚事就不是兩家人的事。
王桂花見他沒打斷,立刻加話。
「還有,趙強親眼堵過他的貨簍。」
趙強上前半步。
「蘇叔,我不是胡說。」
「那天他背著簍子想出村,我們讓他打開看看。他先是不痛快。」
「後來翻出來兩簍破貨,腥水濺我一手。」
旁邊一個蘇家本家人皺眉。
「破貨?」
趙強咬牙。
「就是因為破,才更不對。」
「好貨哪去了?他早藏了。」
「這樣會算計的人,誰知道背後幹啥?」
蘇晚晴從屋裡走出來。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布衫,袖口收得整齊,烏黑髮辮垂在肩側。
臉上沒抹粉,眉眼清亮。
她手裡還捏著沒放下的針線。
她看著王桂花。
「陳浪不是那樣的人。」
院裡安靜下來。
王桂花轉過身,滿臉痛心。
「晚晴,你這孩子,就是心太實。」
「男人幾句好話,就把你哄住了。」
蘇晚晴攥緊衣角。
「他沒哄我。」
趙強忙壓低聲音。
「晚晴,我不是來逼你。我是心疼你。」
「以前陳家屋子漏雨,你嫁過去要受苦。」
「現在他突然有錢,名聲又說不清,你嫁過去還要背罵名。」
蘇晚晴看向他。
「趙強,你若真為我好,就不該深夜來我家說陳浪壞話。」
趙強臉一僵。
王桂花馬上道:「你看,她還護上了。」
「親家,你得管。」
「姑娘家不懂外頭險惡,名聲壞了,一輩子抬不起頭。」
蘇山河看向女兒。
「晚晴,你先回屋。」
蘇晚晴沒動。
「爹,陳浪會趕海。」
「他賣的貨,海潮樓收了。若是偷來的,酒樓怎麼敢收?」
她看向王桂花,又道:「江主任壽宴用了他的貨,鎮上那麼多人也吃了。」
「真有問題,早有人找上門了。」
王桂花冷笑。
「酒樓收錢辦席,哪管貨咋來的?」
「再說了,他跟後廚那些人來來往往,誰知道裡面啥門道。」
蘇晚晴臉色白了些,卻沒退。
「王嬸,你不能空口壞人名聲。」
「我空口?」
王桂花一拍大腿。
「我是陳家長房。」
「我要不是為你好,犯得著黑燈瞎火跑來?」
趙強接上。
「蘇叔,陳浪這人會算計。」
「東平灘坑過我,村口也坑過我。」
「對外人這樣,對晚晴以後能真心?」
蘇山河看向趙強。
「東平灘又是咋回事?」
趙強心裡一喜。
「他故意放假腳印,引人去破灘蹲半夜。」
「後來自己走暗路發財。」
「蘇叔,你說正經過日子的人,誰這麼繞?」
王桂花補了一句。
「他現在翅膀硬了,連長輩都不放眼裡。」
「我這個伯母說他兩句,他當眾頂撞。」
「以後晚晴嫁過去,你們蘇家更管不住。」
蘇山河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砰。
煙杆跳了一下。
院裡幾個人都閉了嘴。
蘇晚晴肩膀一顫,嘴唇抿住。
趙強低下頭,眼底壓著得意。
王桂花也垂著眼,不再說話。
蘇山河站起來。
「晚晴。」
蘇晚晴輕聲道:「爹。」
「這門婚事,不能糊裡糊塗繼續。」
蘇晚晴臉色一白。
趙強猛地抬頭。
王桂花眼睛也亮了。
蘇山河又道:「我沒說退。」
趙強臉上的喜色僵住。
王桂花也頓了一下。
蘇山河看向王桂花。
「你們說了這麼多,我不會全信,也不會不管。」
王桂花忙道:「親家,這種事寧可信其有……」
「閉嘴。」
蘇山河聲音不高,卻硬。
王桂花被噎住。
蘇山河轉向趙強。
「你也別在我這裝好人。」
「你那點心思,西灣村不是沒人知道。」
趙強臉色發青。
蘇晚晴抬眼看了父親一下。
蘇山河拿起煙杆,手背青筋鼓著。
「陳浪要娶我女兒,就讓他來。」
王桂花心口一沉。
蘇山河繼續道:「錢從哪來,夜裡去哪,貨從哪得來的,讓他當面說清楚。」
他看向院外的黑路。
「說得清,婚約照舊。」
「說不清,蘇家不是好糊弄的。」
蘇晚晴想開口。
「爹……」
蘇山河看向她。
「名聲大過天。」
蘇晚晴的話停在喉嚨里。
她低下頭,手裡的針線被攥彎。
王桂花暗暗鬆了口氣。
能逼到這一步,就夠了。
她馬上裝出為難樣。
「親家,我也是沒法子。」
「長房長輩,該提醒的總得提醒。」
蘇山河沒看她。
「天晚了,不送。」
王桂花識趣,拉了趙強一下。
趙強還想再說,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兩人出了蘇家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