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禮赴蘇家
清晨,陳家屋裡有米香。
新瓦壓住了夜裡的潮氣,灶屋不再漏風。新抹的牆灰還沒全乾,摸著發涼,卻結實。
謝菜花站在灶台前盛粥。
粥熬得稠,米粒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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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盛一碗,就忍不住看一眼米缸。
缸蓋蓋得嚴,心裡也跟著踏實。
陳長根站在堂屋牆邊,手掌貼著昨晚補好的牆縫,摸了又摸。
那裡乾爽。
沒有水線,也沒有泥皮往下掉。
陳浪從院裡進來,手上還帶著水。
謝菜花把粥端上桌。
「浪子,趁熱吃。」
陳浪剛坐下,院門被敲響了。
咚咚。
不輕不重。
屋裡三個人都停住。
陳長根看向院門。
「這麼早,誰啊?」
陳浪起身。
「我去看。」
門閂拉開,外頭站著個二十多歲的後生,青布褂子洗得發白,褲腳沾泥,臉被海風吹得黑。
陳浪認得。
蘇長喜。
蘇山河的親侄。
這人話不多,辦事直。
蘇長喜先看了一眼陳家新瓦,又掃過院裡堆放整齊的木料邊角,臉色不大好看:
「陳浪,我二叔讓你今日去蘇家,把話說清楚。」
謝菜花手裡的碗沿磕在桌上。
啪。
粥晃出來一點,落在桌面。
陳長根僵在牆邊,半晌沒動。
陳浪看著蘇長喜。
「進來說。」
蘇長喜沒有立刻進門。
陳浪又道:「路上有泥,先進院喝口熱水。話要說清楚,就別站門口說半截。」
蘇長喜看了他一眼,這才抬腳進院。
謝菜花趕緊把碗放下,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長喜!來,進屋坐。」
蘇長喜沒坐,站在院裡直接開口。
「昨夜,王桂花和趙強去了我二叔家。」
謝菜花臉一下白了。
陳長根的手從牆上滑下來。
陳浪倒了一碗熱水,放到小桌上。
「他們說了什麼?」
蘇長喜看著那碗水,沒碰。
「說你夜裡不著家,不走大路,專走舊鹽道和蘆葦盪。」
謝菜花急了。
「趕海看潮水,哪有隻白天去的?」
蘇長喜繼續道:「還說你賣貨不走碼頭,從海潮樓後門進。」
院外有腳步聲停下。
劉嬸子拎著菜籃,正好路過。
她聽見這句,臉色一變,站在門口沒走。
錢嬸也從巷口探頭。
「咋了這是?」
蘇長喜沒理會外頭,聲音壓低。
「他們還說,你一簍貨賣了一百九十三塊六。你家窮了這麼多年,突然修屋囤糧,一天花出去二百多,是橫財,來路不乾淨。」
謝菜花扶住桌沿,指節都白了。
「他們這是要毀人啊。」
錢嬸當場火了。
「放她娘的屁!」
劉嬸子趕緊拽她。
錢嬸甩開手,指著院外罵:「王桂花自己掛帳賴帳的時候咋不說丟人?人家修屋買糧過正經日子,倒成來路不乾淨了?」
這時,李二牛也從巷子裡過來,聽見動靜,直接跨進院門。
「這數咋了?阿浪憑本事賣的!」
蘇長喜看向他。
「我二叔讓我來傳話。」
院裡一下靜了。
陳浪問:「蘇叔怎麼說?」
蘇長喜一字一句道:「說得清,婚約照舊;說不清,蘇家不能糊塗嫁女。」
謝菜花眼圈紅了。
婚約兩個字,扎得她心口發緊。
她轉身就要往裡走。
「收貨條呢?浪子,快拿收貨條!還有海潮樓的帳,咱現在就去鎮上找人,找吳守田,找羅師傅,找朱經理……」
陳長根也反應過來。
「我去喊李大河,再喊周滿倉。讓他們跟著去,人多,說話有人證。」
李二牛擼起袖子。
「我也去。趙強那孫子敢去蘇家嚼舌頭,我當場把他嘴撕開。」
陳浪抬手,按住桌面。
「不急。」
屋裡屋外的人都看向他。
謝菜花眼淚掛在眼眶裡。
「浪子,這是你的婚事,咋能不急?」
陳浪道:「越急,越像心虛。」
謝菜花愣住。
陳長根張了張嘴,也沒說出話。
陳浪把熱水往蘇長喜面前推了推。
「先喝水。」
蘇長喜這回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陳浪問:「昨夜蘇叔當場說退婚了嗎?」
蘇長喜搖頭。
「沒有。」
「晚晴在場嗎?」
「在。她從屋裡出來了。」
陳浪手指停了一下。
「她說什麼?」
蘇長喜看了他一眼。
「她說你不是那樣的人。還說海潮樓收了貨,江主任壽宴用了你的貨,真有問題,早有人找上門。」
謝菜花眼淚掉下來。
「晚晴這孩子……」
陳長根低下頭,抬手抹了把臉。
陳浪又問:「趙強有沒有當著蘇叔的面說,他想娶晚晴?」
蘇長喜嘴角扯了一下。
「沒敢明說。只說心疼晚晴,說自己乾淨踏實。」
錢嬸冷笑。
「趙強說自己乾淨?東平灘的泥都比他白。」
李二牛差點笑出聲,又硬憋回去。
陳浪點頭。
「那就還沒到死局。」
謝菜花忙道:「蘇家都讓你去說清楚了,還不是死局?」
陳浪看向父母。
「王桂花要的不是查真相。」
「她要蘇家先亂。」
院裡安靜下來。
陳浪繼續道:「趙強也不是為晚晴好。他想借名聲,把婚約撬開。」
李二牛立刻點頭。
「對,他就惦記蘇晚晴!」
陳浪道:「蘇叔沒有當場退婚,說明他沒全信。可他是晚晴的爹,不能不問。他要的是明白帳,也是蘇家的體面。」
蘇長喜端著碗,手指動了動。
陳浪又道:「趙強話里有破綻。」
錢嬸立刻湊近。
「啥破綻?」
「他說堵過我的貨簍。」
陳浪看向李二牛。
「那天他堵到什麼?」
李二牛一拍大腿。
「兩簍破貨!小螺,瘦蟹,破皮雜魚!腥水還濺了他一手,他臉都綠了。」
院外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陳浪道:「他堵的是破貨,卻說我藏了好貨。那他看見好貨了嗎?」
李二牛道:「沒有。」
「他說我偷船貨。船是誰家的?船單呢?帳本呢?失主呢?」
李二牛又拍大腿。
「對啊!他啥證據沒有,就靠一張嘴。」
錢嬸也緩過勁來。
「他要真有證據,昨晚早拿出來拍桌上了。」
劉嬸子低聲道:「可蘇家那邊,怕是已經有人犯嘀咕。一百九十三塊六這數,太嚇人。」
蘇長喜點頭。
「我幾個本家叔伯都問了。不是不想信,是數太大。」
陳長根臉又緊了起來。
鄉下人見錢少。
一百九十三塊六,確實能嚇住一院子人。
陳浪轉身進屋。
沒多久,他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面是昨夜整理好的錢,還有幾張折好的紙。
他先拿出吳守田開的收貨條,又拿出海潮樓結算時記下的帳。
石斑多少斤。
青蟹幾隻。
保活價。
急送價。
宴席急貨價。
一筆一筆,都寫得清楚。
謝菜花伸手要拿。
「有這個就行了,咱帶著去。」
陳浪按住紙。
「帳要帶。」
他頓了頓。
「但今天去蘇家,不能只拿帳。」
陳長根不明白。
「不拿帳拿啥?」
陳浪看向蘇長喜。
「蘇叔是跑船的人,見過市面。他要的是女兒一輩子的安穩,不是看我衝過去和王桂花吵贏一架。」
蘇長喜沒說話,把碗放下了。
陳浪道:「我是晚輩,進蘇家的門,得按規矩。」
謝菜花心裡還是慌。
「都這時候了,還帶啥禮?咱是去說理,不是去求他們。」
陳浪看著她。
「空手去,是輕慢。」
「禮太重,是顯擺。」
他點了點桌上的布包。
「帳,是把話說清楚。」
「禮,是告訴蘇叔,我把蘇家當親家,把晚晴當要過一輩子的人。」
謝菜花嘴唇動了動,沒再攔。
錢嬸在旁邊點頭。
「這分寸對。去老丈人家,說理也得有說理的樣子。」
陳浪去了柴房。
水缸旁的陰涼角,還養著一條大黃魚。
這是昨晚他特意留下的,本來打算今日去鎮上換些零碎錢。
現在正好用上。
他打了瓢涼水,把魚撈出來。
魚身金黃,鱗片還亮,尾巴一擺,水珠甩在木盆邊。
蘇長喜眼神動了動。
「野生大黃魚?」
陳浪道:「嗯,新鮮的。」
李二牛湊過來。
「阿浪,這魚也能賣好價吧?」
「能。」
「那你捨得?」
陳浪拿濕草包住魚身。
「錢以後還能掙。」
謝菜花轉身進屋,拿出一包紅糖,又數了二十個雞蛋。
她本來想挑小些的,手伸出去,又停住。
最後還是把個頭勻的放進籃子。
嘴裡小聲念著:「二十個啊,夠吃多少頓了。」
陳浪沒拆穿,又從柜子上取了那小包茶葉。
謝菜花眼皮一跳。
「這包也拿?」
「拿。」
陳浪道:「蘇山河跑船,講臉面。茶葉給他,不寒磣,也不壓人。」
錢嬸看著籃子。
一條大黃魚,一包紅糖,二十個雞蛋,一小包茶葉。
不張揚,也不輕慢。
她低聲道:「王桂花昨夜空嘴去壞人婚事。陳浪今早帶禮帶帳去說清白,人和人,真沒法比。」
陳浪回屋換衣裳。
舊衣上還有昨日搬瓦的泥點。
他脫下,換上乾淨布衫。
布衫不是新的,卻洗得平整。
他打水洗了臉,把頭髮梳齊。
半塊舊鏡擱在柜上,邊角缺了一塊。
鏡里的人,眉眼沉穩。
前世這時候,他慌過。
蘇家讓他去說清楚,他一聽退婚兩個字就亂了。
他怕蘇山河,怕村里人笑,怕蘇晚晴失望,也怕自己那點窮酸被攤開給人看。
最後他躲了。
一躲,王桂花和趙強就把髒水潑滿了。
蘇晚晴後來為這事和家裡鬧了三天三夜。
她沒退婚,可那場風波,把她的名聲也拖進泥里。
陳浪抬手,把衣領撫平。
這回,他不會躲。
他出屋時,院裡的人都安靜了。
陳長根看著兒子,喉頭動了動。
「阿浪,爹跟你去。」
陳浪搖頭。
「爹,你在家。」
陳長根急了。
「你一個人去,萬一他們……」
「蘇家的門,我自己進。」
陳浪看著父親。
「人去多了,倒像逼人。」
陳長根怔住。
李二牛立刻道:「那我遠遠跟著,不進門。」
陳浪看他一眼。
「你也不去。」
李二牛不服。
「我能作證啊。」
「後頭用得上你,再來。」
陳浪把收貨條和海潮樓帳目收進懷裡。
「現在你去,趙強正好說我帶人壓蘇家。」
李二牛嘴巴張了張。
「他娘的,還真能這麼說。」
錢嬸道:「趙強那嘴,死魚都能讓他說成活的。」
劉嬸子囑咐道:「陳浪,到了那邊別急。王桂花肯定還要拱火。」
陳浪點頭。
謝菜花走到他面前,手伸出來,想替他理衣裳,又怕弄亂。
最後只碰了碰禮籃邊上的濕草。
「浪子,話好好說。」
「娘,放心。」
謝菜花眼眶又紅了。
「晚晴是好姑娘。」
「我知道。」
陳浪拎起禮籃。
蘇長喜也站起來。
他來時臉冷,像帶著蘇家的審視。
現在再看陳浪,神色已經緩了不少。
「走吧。」
陳浪跨出院門。
巷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有人端著碗看。
有人靠牆看。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蘇家來人了?」
「是不是要退婚?」
「昨晚王桂花和趙強去了西灣村,肯定沒好事。」
「陳浪這是帶禮去賠罪?」
「賠啥罪?人家掙了錢修屋,也礙著他們眼了。」
各種聲音鑽進耳朵。
陳浪沒停。
見了人,他照常點頭。
不快不慢。
禮籃提得很穩。
村口,李二牛還是追了出來。
「阿浪,我真不能跟?」
陳浪停了一下。
「不能。」
李二牛憋得難受。
「那你要是被欺負呢?」
陳浪看著西灣村方向。
「今天誰欺負誰,還不一定。」
李二牛愣住。
錢嬸在後頭笑了一聲。
「聽見沒?人家心裡有數。你別去添亂。」
李二牛摸摸鼻子。
「行。那我在村口等信。」
陳浪繼續往前走。
路上泥還沒幹,田埂邊有水,草葉上掛著露。
蘇長喜走了一段,忽然開口。
「昨晚我二叔發火了。」
陳浪道:「該發。」
蘇長喜皺眉。
「你不怪他?」
「他是晚晴的爹。」
陳浪踩過濕泥,腳步沒亂。
「有人半夜上門,說他女兒要嫁的人錢不乾淨。他要是一點不問,那才是不把晚晴當回事。」
蘇長喜沉默下來。
過了會兒,他又道:「晚晴昨晚哭了。」
陳浪手指收緊。
禮籃竹柄壓進掌心。
「嗯。」
蘇長喜看他。
「你就嗯一聲?」
陳浪道:「我今日去,不是說好聽話的。」
「那你說什麼?」
「說能讓她以後不哭的話。」
蘇長喜腳步一頓,重新跟上。
西灣村已經熱鬧起來。
蘇家院門外,站著幾個看熱鬧的鄰里。
有人看見蘇長喜帶著陳浪過來,立刻往裡喊。
「來了!」
「陳家後生來了!」
院裡聲音一停。
陳浪走到蘇家門口,抬眼看去。
堂屋門開著。
蘇山河坐在八仙桌邊,臉色鐵青。
昨夜那根旱菸杆擱在桌上,菸灰沒倒。
院裡坐著幾個蘇家本家親戚。
有的抱著胳膊,有的低頭抽菸,有的直接盯著陳浪。
蘇晚晴站在屋門邊。
她穿著淺藍布衫,髮辮垂在胸前,手指攥著衣角,指尖發白。
看見陳浪,她眼神動了一下。
趙強站在院角,低著頭,裝得老實。
眼角卻一直往陳浪手裡的禮籃瞟。
王桂花坐在旁邊,袖口按著眼角,滿臉痛心。
「唉,來了就好。事情總得說清楚,不能讓蘇家姑娘吃虧。」
她這話一出,院裡又冷了幾分。
趙強也低聲道:「陳浪,蘇叔給你機會,你可別再繞。」
陳浪沒看他們。
他跨進院門,在堂屋門檻外停住。
先把禮籃放下。
濕草包著的大黃魚露出一點金色,紅糖和雞蛋擺得整齊,茶葉小包壓在最上面。
院裡幾個本家親戚看了一眼,沒再出聲。
陳浪站直,向蘇山河低頭行了晚輩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