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帳擺蘇家,婚約不退!
陳浪把禮籃放下,先沒有抬頭去看蘇晚晴。
他站在門檻外,腰彎得規規矩矩。
姿態不低,也不沖。
聲音壓得很穩。
「蘇叔,我來了。」
院裡停了片刻。
蘇山河坐在八仙桌邊,臉色還繃著。
他眼皮一抬,先掃了眼陳浪身旁的籃子,又掃了眼他身後的院門。
桌旁坐著蘇家幾個本家。
前往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不再錯過更新
年紀最大的叫蘇有田,是蘇山河堂兄,手裡捏著旱菸杆,臉上沒多少笑。
靠牆站著的叫蘇長貴,比蘇長喜大兩歲,嘴快,昨夜聽王桂花說了半宿,心裡還有些犯嘀咕。
門檻邊還蹲著個蘇滿囤,是蘇家族叔,話不多,只低頭抽菸。
三個人都看著陳浪。
王桂花最先忍不住。
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擺出一副替人發愁的樣子,嘴裡卻全是酸味。
「來了就好。你們年輕人啊,有本事是好事,可也不能一下子就掙那麼多錢。」
「陳家前些年啥光景,大傢伙都看著呢。」
「突然修屋囤糧,還帶這麼重的禮上門,換誰心裡不犯嘀咕?」
蘇長貴聽得眉頭一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接話。
蘇有田拿煙杆敲了敲鞋底,沒開口。
趙強站在院角,低著頭,手插在袖口裡,嘴角壓著冷笑。
「姨說得對!」
他抬眼看向陳浪,語氣不大,句句往人心口扎。
「前兩天還在村里賣破貨,夜裡又往外跑。」
「舊鹽道,蘆葦盪,碼頭後門,哪樣都不像正經路子。」
「陳浪,你要真是做正經生意,何必躲來躲去?」
蘇晚晴站在屋門邊,手指緊緊捏著衣角。
她目光先落在禮籃上,又輕輕抬起,看了陳浪一眼。
陳浪還是沒看她。
他只是側過頭,對站在一旁的蘇長喜道:「麻煩倒碗水,再搬兩把椅子,擺正些。」
蘇長喜愣了一下。
他本來是來傳話的,沒想到陳浪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急著辯,也不是急著頂嘴。
而是先把禮數做足。
蘇長喜臉色緩了些。
他沒多問,轉身去端水,又順手把兩張椅子挪到桌邊,擺得端端正正。
陳浪等水放好,才慢慢直起身。
「今天我來,不是跟誰吵架。」
他看了一圈院裡的人,語氣平靜。
「我是來把帳、把禮、把話,都說清楚。」
王桂花冷笑一聲。
「清楚?清楚啥?清楚你怎麼突然發財的?」
陳浪沒接她這句。
他先把禮籃提起來,穩穩放到桌邊。
又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再從布包里取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單據。
一張,是吳守田開的收貨條。
一張,是海潮樓壽宴那筆貨的結算帳。
還有前幾回海潮樓收貨的往來記帳。
他把紙一張張攤開。
動作不快,卻很穩。
「這是前天賣給吳守田的雜貨,日期、貨名、銀錢,都在上頭。」
陳浪點了點第一張。
「這是海潮樓結的壽宴帳。」
「石斑幾斤,青蟹幾隻,保活價、急送價、宴席急貨價,怎麼記的,都有字。」
他說著,又把前幾回海潮樓收響螺、竹蟶王的記帳放到旁邊。
「這些,是前幾回的往來帳。」
最後,他把供銷社那邊清帳的憑據抽出來,壓在最上面。
「這是供銷社的舊帳。陳家以前掛的帳,已經結了。」
院裡沒人說話了。
蘇長貴往桌邊湊了兩步。
蘇滿囤眯著眼,看紙上的字。
蘇有田沒動,可煙杆已經停在了手裡。
王桂花臉上的神色先是一僵。
隨即又強撐著說:「紙能寫,誰知道是不是現寫的?這年頭,誰不會糊弄兩張紙出來?」
陳浪抬眼看她。
目光冷了下來。
「蘇叔要是信不過,可以去鎮上問。」
他聲音不高,字字落地。
「問吳守田,問海潮樓的經理朱貴,問主廚羅友方。」
「供銷社的許方年也在,帳對不對,一問就知道。」
王桂花嘴唇動了動,一下沒接上話。
蘇長貴也把剛才那點話咽了回去。
蘇山河一直沒說話。
這時候,他抬了抬手。
「你先別急著叫人。」
他看著陳浪,聲音沉得很。
「我問你三句。」
院裡徹底安靜下來。
趙強站直了些,目光緊緊盯著陳浪。
蘇山河盯著陳浪,第一句問得直接。
「你夜裡出去,到底做什麼?」
陳浪沒躲。
「趕潮水,摸貨。」
他說:「夜裡潮位對,貨才新鮮。白天去,趕不上點,摸不到好貨。」
蘇山河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走碼頭,非要走鹽道和蘆葦盪?」
「周老三封路,碼頭收魚點壓價,誰過去都得看他臉色。」
陳浪答得很快。
「我走別的路,是為了避開他,不是為了偷雞摸狗。」
第三句,蘇山河看著他,目光更沉。
「那你以後,拿什麼讓晚晴過安生日子?」
這句話一落,蘇有田的旱菸杆也放下了。
蘇晚晴捏著衣角的手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趙強抬了抬下巴,等著看陳浪露怯。
王桂花也眯起眼。
陳浪停了片刻。
他沒有說空話,也沒有說大話。
「靠帳。」
他說:「靠手。靠規矩。」
他看著蘇山河,一字一句往下說。
「陳家外頭的債,我會清。」
「屋子,我會修。」
「以後每一筆錢,進多少,出多少,我都記。」
「晚晴要是進我陳家的門,我不會讓她跟著我躲躲藏藏,也不會讓她聽人指著鼻子說錢來路不正。」
蘇晚晴的睫毛動了下。
她沒開口,可捏著衣角的手鬆了些。
王桂花嗓子一下拔高。
「說得好聽!」
「你們陳家以前窮成啥樣,大家都知道。」
「現在不過是撞了點運氣,掙了兩文錢,就想把姑娘娶回去?運氣這東西能靠譜嗎?」
「我看,窮人就是窮人,翻了身也不穩當!」
蘇長貴聽見「窮人」兩個字,臉上也有些不自在。
蘇滿囤抬頭看了王桂花一眼。
陳浪沒有被她帶偏。
他往前半步,盯住王桂花。
「窮,不丟人。」
王桂花眼皮一跳。
陳浪聲音不高,字卻咬得清楚。
「丟人的是欠帳不認,背後嚼舌頭,拿姑娘名聲做人情。」
「你說我錢來路不正,那你先把你掛在供銷社的帳說清楚。」
「你要是連帳都不敢認,憑啥替蘇家操心?」
王桂花臉色僵住。
欠的那三十三塊七,成了她心頭刺。
蘇長貴看向王桂花。
蘇有田也皺了眉。
王桂花坐在椅子上,袖口攥緊了,卻沒敢接這茬。
趙強一看王桂花被壓住,臉色也跟著沉了。
他最怕陳浪把話頭握住。
「陳浪,你別扯別的。」
趙強往前跨了一步,裝出一副公道樣。
「我說的是趕海。」
「那活兒不正經。風裡來雨里去,掙點錢算啥本事?」
「晚晴要真嫁你,遲早跟著吃苦。」
陳浪這才轉過頭,正眼看他。
「趕海不正經?」
趙強下巴一抬:「不然呢?」
陳浪笑了一下,很淡。
「那你靠什麼立身?」
「靠嘴?」
「靠一張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臉?」
趙強臉色頓時黑了。
陳浪沒停,抬手點了點桌上的收貨條。
「你說我不正經,那你拿得出一張正經貨條嗎?」
「你知道石斑幾斤,青蟹幾隻,響螺多少錢一枚嗎?」
「你連這些都不懂,憑什麼替別人斷婚事?」
趙強被堵得胸口發悶,喉嚨里卡住了話。
他想回嘴。
可桌上那幾張紙擺得明明白白。
紙上每一筆字,都壓著他的臉。
蘇長貴先前還想幫著問兩句,這會兒徹底閉了嘴。
蘇滿囤把煙鍋在地上磕了磕,也沒再看趙強。
蘇山河伸手,把桌上的幾張單據拿過去,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眉頭一點點鬆開。
王桂花一看風向不對,趕緊換了口氣。
聲音也低了下來,裝得格外委屈。
「蘇兄弟,我不是說一定有問題。」
「我就是怕,陳家底子薄,窮人一時走運不算本事。」
「今天能賣錢,不代表以後也能養起姑娘。」
「晚晴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不能讓她跟著冒險。」
陳浪抬頭看她,語氣依舊平平。
「你說窮人一時走運不算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幾分。
「那你拿姑娘名聲做文章,算什麼本事?」
王桂花嘴唇一抖,徹底啞了。
蘇有田臉色已經不好看了。
蘇長貴也低下頭,不再接王桂花的話。
蘇晚晴一直站在屋門邊。
聽到這句話,她眼圈微微發紅,卻沒掉淚。
只是把頭低了些。
蘇山河把單據放回桌上,抬手敲了敲桌面。
「行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把院裡最後一點嘈雜壓了下去。
「帳,我看了。」
「話,我也聽了。」
他看向陳浪。
「你夜裡趕潮,走鹽道避周老三,這事說得通。」
「你賣貨有條,海潮樓有帳,供銷社也有清帳憑據,這事也說得通。」
蘇山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大黃魚、紅糖、雞蛋和茶葉。
「禮數,你也做到了。」
蘇有田點了點頭。
蘇滿囤悶聲道:「帳擺出來了,就不能再拿髒水潑人。」
蘇長貴看了蘇山河一眼,也沒再出聲。
蘇山河把旱菸杆拿起來,又放下。
他臉色還是沉著,可話已經定了。
「陳浪,蘇家不是見錢眼開的人家。」
「可蘇家也不是別人上門嚼幾句舌頭,就把親事推翻的人家。」
王桂花臉色一白。
趙強猛地抬頭。
蘇山河沒看他們,繼續道:「這門婚約,照舊。」
蘇晚晴的手徹底鬆開了。
衣角被她攥出一道褶,這會兒慢慢垂了回去。
陳浪站在桌前,腰背直了些。
他沒有急著笑,也沒有急著去看蘇晚晴。
只是規規矩矩低頭。
「謝蘇叔。」
蘇山河點了點桌上的單據。
「這些帳,你收好。」
「以後你要娶晚晴進門,就按今天說的做。錢來得明白,日子過得明白,別讓她跟著受人閒話。」
陳浪道:「我記著。」
王桂花坐不住了。
她一把攥緊袖口,臉上又急又恨。
「蘇兄弟,你可不能這麼快就定啊!」
「他這才掙了幾天錢?以後咋樣還沒準呢!」
「姑娘嫁人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只看眼前!」
蘇山河冷眼看她。
「你昨夜說陳浪錢不乾淨。」
「今天帳擺在桌上,你又說以後沒準。」
「王桂花,你到底是替蘇家操心,還是不想讓這門親成?」
王桂花嘴巴張了張。
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蘇有田的臉也沉了下來。
昨夜王桂花進門時,一口一個「為蘇家姑娘好」。
現在聽著,句句都往退婚上拐。
趙強再也忍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臉上那點裝出來的老實差點掛不住。
「蘇叔!」
蘇山河眉頭一皺。
趙強咬了咬牙,硬是把話說了出來。
「你不能只看陳浪掙了幾個錢。」
「趕海那是碰運氣,今天有,明天未必有。」
「我雖說沒他這陣子風光,可我本分!」
「我能給晚晴安穩日子!」
蘇長喜猛地看向趙強。
蘇長貴也愣住了。
王桂花眼睛一亮,又趕緊低下頭,裝作沒聽懂。
蘇山河的臉徹底冷了。
他盯著趙強。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可話已經出口,他收不回去了。
他乾脆抬起頭,看向蘇晚晴,又看向陳浪。
「我的意思是,晚晴嫁人,不能只看誰一時掙得多。」
「我也不比陳浪差。」
「我也能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