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帳清路正,晚晴遞冊


  王桂花和趙強出了蘇家院門。

  院外的議論還沒散。

  「趙強這臉丟大了。」

  「昨夜說替姑娘操心,今天自己張嘴要娶,嘖。」

  「王桂花也不是什麼好心。」

  聲音不高,可院裡聽得見。

  趙強走到土路口,猛地回頭看了一眼。

  陳浪還站在八仙桌前。

  他沒追出來,也沒罵人。

  趙強胸口堵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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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桂花又扯了他一把,咬牙道:「走!還嫌不夠丟人?」

  趙強攥著拳頭,指節發白。

  蘇家院門裡,蘇山河沒有立刻讓陳浪走。

  他朝蘇長喜看了一眼。

  「把門半掩上。」

  蘇長喜應了一聲,過去把院門合到一半。

  外頭議論聲小了。

  蘇山河又對蘇有田、蘇滿囤、蘇長貴道:「幾位先到旁邊屋裡喝口茶。」

  蘇有田看了陳浪一眼,點頭。

  蘇滿囤磕了磕煙鍋,沒說話。

  蘇長貴臨走前又看了桌上的帳紙兩眼。

  剛才他還疑心陳浪。

  現在疑心沒了,心裡反倒多了點別的。

  這年輕人,不像沙灣村以前那個悶頭挨窮的陳浪了。

  人一走,院裡空了下來。

  陳浪把桌上的收貨條、海潮樓帳目、供銷社清帳憑據一張張收齊。

  紙角壓平。

  摺痕對齊。

  再放進布包。

  蘇山河看著他。

  「帳擺明白了,婚約可以照舊。」

  陳浪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蘇山河聲音沉了些。

  「可日子不是靠今天一場嘴仗過下去的。」

  「我還要看你接下來怎麼立住門戶。」

  陳浪把布包系好,放在身側。

  他沒急著拍胸脯。

  「蘇叔問,我就照實答。」

  蘇山河朝屋門看了一眼。

  「晚晴,添茶。」

  蘇晚晴從屋裡出來。

  她端著茶盤,腳步很輕。

  茶碗放到蘇山河手邊,又放到陳浪手邊。

  放到陳浪手邊時,她指尖在碗沿邊停了半息。

  陳浪看見了。

  他沒抬手去碰她,只道:「多謝。」

  蘇晚晴垂眼,收回手。

  茶水還冒著熱氣。

  院裡安靜,只剩碗蓋輕碰碗沿的聲響。

  蘇山河沒有繞彎子。

  「你這陣子掙了錢,是靠幾趟大貨。」

  「可大貨不是天天有。」

  「周老三也不會輕易放過你。」

  「往後他封路,趙強繼續鬧,你家再遇上窮處,你拿什麼撐?」

  蘇長喜站在門邊,沒插話。

  剛才是查陳浪干不乾淨。

  現在是問他扛不扛得住一個家。

  蘇山河繼續道:「趕海有風險,夜潮也會吃人。」

  「你說不讓晚晴受閒話,那你怎麼不讓她擔驚受怕?」

  「你爹娘年紀也在那兒。」

  「你若哪天回不來,陳家靠誰?」

  蘇晚晴端著茶盤的手停在桌邊。

  茶水晃了一圈。

  蘇長喜臉色也緊了緊。

  陳浪抬眼。

  他沒有說一定發財。

  也沒有說絕不會出事。

  這種話好聽,落不到地上。

  「趕海有風險,我不瞞蘇叔。」

  蘇山河沒動。

  陳浪接著道:「可我靠的不是賭命。」

  「是挑潮,挑路,挑貨。」

  「暗礁溝危險,我只趕退穩的潮。」

  「潮不穩,不下礁。」

  「貨夠了就收,不貪。」

  「好貨走海潮樓,普通貨走吳守田,條子當天拿,帳當天記。」

  「周老三封碼頭,我就不往他秤桿底下鑽。」

  「趙強鬧,我就讓他鬧到明處,讓帳和人證說話。」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不會拿晚晴和我爹娘去冒險。」

  蘇山河端著茶碗的手停住。

  蘇長喜忍不住看了陳浪一眼。

  這話沒有半句虛的。

  蘇山河把茶碗放回桌上。

  「說得像樣。」

  他又問:「可規矩不是嘴上立的。」

  「你要娶晚晴,正式定親禮、婚期、住處,都得有章程。」

  「陳家屋子剛修了瓦。」

  「裡頭家具、床櫃、灶間,可都夠?」

  氣氛又沉了下去。

  這話扎得實。

  陳家屋頂是補了,米缸是滿了。

  可成親不是兩碗飯的事。

  床櫃桌椅,聘禮禮數,親戚往來,哪樣都要錢。

  陳浪沒有硬撐門面。

  「屋頂、牆縫、灶屋已經補牢。」

  「米糧也囤上了。」

  「家具還不夠。」

  「我會一件件置辦。」

  蘇山河看著他。

  陳浪繼續道:「年底前,先把屋子修牢,床櫃桌椅備齊。」

  「再按規矩上門定親、成親。」

  「我不拿空話哄蘇叔。」

  「也不拿一兩次大貨當一輩子的本事。」

  「我要把路走成規矩。」

  蘇山河眼裡的沉色鬆了幾分。

  他端起茶碗,這回喝了一口。

  「你這話,比說掙多少錢中聽。」

  蘇長喜站在門邊,插了一句。

  「昨夜王桂花說你暴富沒根。」

  「今天聽著,倒不像沒根。」

  陳浪道:「根得一點點扎。」

  旁邊屋裡,蘇有田走了出來。

  他剛好聽見後半截。

  「能認窮處,又知道補窮處,比嘴硬強。」

  蘇滿囤跟在後頭,把煙鍋在鞋底磕了兩下。

  「不糊塗就行。」

  蘇長貴也出來了。

  他撓了撓頭,先前那點尷尬還在。

  「陳浪,剛才我也跟著犯嘀咕。」

  「話說開了,我認。」

  陳浪朝他點頭。

  「蘇家替晚晴多問幾句,應該的。」

  蘇長貴臉上好看了些。

  蘇山河看了一圈本家,沉聲道:「婚約穩了,但禮數不能亂。」

  「年底前,你若真把屋子、家具、正當銷路都立起來。」

  「蘇家這邊就按規矩走。」

  陳浪站直,鄭重應下。

  「我記著。」

  他沒有再多說漂亮話。

  蘇晚晴低頭收茶碗。

  她走到陳浪身邊,話音很輕。

  「你別只顧著趕夜潮。」

  「水冷的時候,別硬撐。」

  陳浪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頓了頓,他又道:「以後不是一個人逞強。」

  蘇晚晴手指一顫。

  茶碗輕輕碰了一聲。

  她眼眶有點紅,卻很快低下頭。

  兩人沒有越禮。

  可這句話,她聽進去了。

  陳浪準備告辭。

  蘇晚晴把禮籃里空出的布巾重新疊好。

  蘇山河正轉身同蘇有田說話。

  她借著整理禮籃的空隙,把一樣東西塞進布巾底下。

  陳浪手指一頓。

  是一本小冊子。

  冊子不厚,邊角被手摸得平整,線腳也補過一次。

  他翻開一角。

  裡面寫著米、面、油、鹽、針線、布頭、雞蛋、紅糖。

  還有賒欠還清、人情往來的細帳。

  字跡清秀,分得極細。

  陳浪抬眼看她。

  蘇晚晴沒看旁人,只把布巾往籃邊又掖了掖。

  她貼近些,聲音只夠陳浪聽見。

  「我家早些年開過小貨鋪。」

  「我娘教過我記帳、看賒欠、人情往來。」

  「你以後若真要把路走成規矩,帳不能亂。」

  陳浪握著小冊子的手緊了緊。

  蘇晚晴不是只會站在屋門邊等婚約的姑娘。

  她懂帳。

  也懂人情往來。

  蘇晚晴又把茶盤往懷裡收了收。

  「別只靠大貨。」

  「村里若有人跟你走貨,最難的不是賣一次高價。」

  「是誰交貨,誰記帳,誰保活,誰送鎮上,誰分多少錢。」

  「帳不清,再親近的人也會生怨。」

  陳浪沒立刻接話。

  他指腹按在小冊子邊上。

  「這話我記住。」

  蘇晚晴道:「規矩先立在前頭,後頭才不傷情分。」

  陳浪看著她。

  「等我把第一趟規矩走穩,再來同晚晴你細說。」

  蘇晚晴輕輕點頭。

  蘇山河轉過身來。

  「說什麼呢?」

  蘇晚晴把茶盤端起。

  「說禮籃布巾疊好了。」

  蘇山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陳浪一眼。

  沒拆穿。

  「回去吧。」

  「路上別耽擱。」

  陳浪提起禮籃,向幾位長輩行禮。

  「蘇叔,有田伯,滿囤叔,長貴哥,我先回。」

  蘇山河點頭。

  蘇長喜送他到院門口。

  門外還有兩個看熱鬧的沒走遠,見陳浪出來,立刻裝作看天。

  蘇長喜壓著嗓子道:「陳浪,今天這事,我服。」

  陳浪看他。

  蘇長喜道:「趙強那種人,嘴上說穩,腳底沒根。」

  「你不一樣。」

  陳浪笑了笑。

  「路還長。」

  蘇長喜也笑了一下。

  「長才好,看得出人。」

  陳浪出了蘇家。

  天色偏斜。

  海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潮味。

  他把小冊子貼身放好,腳步比來時更穩。

  回到沙灣村時,村口有人伸長脖子看。

  李二牛早等在那裡。

  一見陳浪,他立刻迎上來。

  「浪哥,咋樣?」

  陳浪道:「穩了。」

  李二牛猛地鬆了口氣。

  「穩了就好!我這一下午,心都吊到嗓子眼了。」

  旁邊,孫鐵柱扛著鋤頭走出來。

  郭慶喜也從草垛邊露了頭。

  兩人顯然等了有一會兒。

  孫鐵柱先開口:「陳浪,聽說蘇家那邊沒退婚?」

  陳浪點頭。

  郭慶喜搓了搓手。

  「還有件事。」

  「村里都說你賣貨有條子,不怕周老三壓。」

  「我和鐵柱想著,能不能跟你試一趟?」

  李二牛眼睛一亮。

  「對,浪哥,你帶帶我們。」

  「我們不搶你的窩,也不亂問。」

  孫鐵柱也道:「普通貨也行。」

  「總比被周老三壓秤強。」

  陳浪沒有馬上答應。

  他想起蘇晚晴那本小冊子。

  又想起她那句話。

  帳不清,再親近的人也會生怨。

  他抬頭看三人。

  「可以試一次。」

  三人臉上一喜。

  陳浪抬手壓住話頭。

  「但規矩先說在前頭。」

  「貨分等級。」

  「大貨、中貨、普通貨,不能混。」

  「帳當天記,錢當天清。」

  「誰摸的,誰送的,損耗多少,都寫明白。」

  「走我的路子,價我來談,帳我來記。」

  「保活、送貨、損耗,該扣的先扣清。」

  「剩下的錢,按貨、按人、按出力分。」

  李二牛愣了一下,立刻點頭。

  「我聽你的。」

  孫鐵柱也道:「清楚點好,省得後頭紅臉。」

  郭慶喜看著陳浪,認真問:「那周老三那邊呢?」

  陳浪道:「他願收普通貨,就按明價收。」

  「不願收,就走吳守田。」

  「好貨另走海潮樓。」

  「誰也別私下拿我的名頭去壓價。」

  「也別拿我的路子去亂賣。」

  「危險潮口不許貪。」

  「誰不守規矩,以後不帶。」

  三人對視一眼。

  都點了頭。

  陳浪把話說到這份上,他們心裡反而踏實。

  不遠處,錢嬸端著簸箕站在門口,聽了個全。

  她小聲嘀咕:「這小子,真是變了。」

  劉嬸子從另一邊探頭。

  「變得好。」

  「村里也該有人治治周老三那桿秤了。」

  消息很快傳到村口收魚點。

  周老三坐在木凳上。

  茶碗捏在手裡,半晌沒喝。

  周小虎站在旁邊,壓著聲。

  「三叔,陳浪回來了。」

  「蘇家婚約沒退。」

  「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都想跟他走貨。」

  「他說貨分等級,帳當天記,錢當天清。」

  「還說價他來談,帳他來記。」

  茶水已經涼了。

  周老三的手指收緊,茶碗邊沿硌得指節發白。

  他原以為陳浪只是會摸幾趟大貨。

  會賣幾次高價。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小子要把村裡的人和貨,都從他秤桿底下攏出去。

  周老三慢慢放下茶碗。

  碗底碰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桌面濺出幾點冷茶。

  他盯著那幾滴水,眼底陰了下來。

  「去。」

  他看向周小虎。

  「把蔣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叫來。」

  「再去鎮上問問吳守田。」

  周小虎一愣。

  「三叔,問吳守田幹啥?」

  周老三抬眼。

  「海潮樓能收陳浪的貨,別的飯店也能。」

  「他想立規矩。」

  「那我就讓陳浪第一趟規矩,走不出沙灣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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