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老三封死后街,陳浪把虧帳擺上桌


  周老三這回沒摔茶碗。

  他坐在收魚點後屋,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桌上擺著三隻空茶碗。

  蔣拐子、胡麻子、田老五站在跟前,誰也沒先開口。

  周小虎站在門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垂著眼,把屋裡每個人的話、每個人的神色都記在心裡。

  周老三抬眼。

  「陳浪要帶人走貨了。」

  蔣拐子咧嘴笑了一下。

  「三叔,要不要我去村口堵他?」

  

  周老三看了他一眼。

  蔣拐子立刻閉嘴。

  周老三敲桌面的手停住。

  「堵人,那是趙強那種蠢貨幹的事。」

  屋內死寂,只有指尖落在桌面的輕響慢慢散開。

  周老三端起茶碗,又放下。

  「蔣拐子,你盯陳浪和李二牛幾個。」

  「什麼時候出村,背幾簍,走哪條路,都給我看清。」

  蔣拐子點頭。

  「明白。」

  周老三看向胡麻子。

  「你去鎮后街。」

  「幾家收海貨的小店,都打聲招呼。」

  胡麻子臉皮抽了抽。

  「三叔,咋說?」

  周老三聲音不高。

  「誰敢收陳浪,還有沙灣村那幾個跟他走貨的人,以後就別想從我這兒拿穩魚。」

  胡麻子眼神變了。

  鎮上小店不怕一天沒螺蟹。

  可要是沒了穩定海魚,灶上的湯鍋就得空著。

  田老五低聲道:「碼頭那邊,我去散話?」

  「去。」

  周老三重新敲桌子。

  「告訴他們,誰接陳浪的貨,就是跟我周老三過不去。」

  三個人都應了。

  周小虎舔了舔嘴唇。

  這一次,周老三是要斷陳浪的路。

  胡麻子先去了鎮后街。

  秦二海的小飯店剛支開門板,鍋里還沒冒熱氣。

  胡麻子站在門口,笑著沒進。

  「秦老闆,這陣子海貨可別亂收。」

  秦二海手裡的抹布停住。

  「咋了?」

  胡麻子往碼頭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三叔說了,外頭有些貨不乾淨,收了扎手。」

  秦二海臉色變了變。

  他開小飯店,靠的是熟魚熟蝦吊湯。

  得罪周老三,明天鍋里就沒東西下。

  他立刻擺手。

  「我這陣子不收外頭海貨,誰來也不收。」

  胡麻子笑了。

  「秦老闆懂規矩。」

  他走了兩條巷子,又進了兩家小收貨點。

  話術平淡,警告的意味卻都一樣。

  等他到吳守田店門口時,吳守田正蹲在門檻邊洗木盆。

  胡麻子沒進門,只站著。

  「吳老闆,最近生意不錯?」

  吳守田抬頭看他。

  「餬口。」

  「陳浪的貨,你前陣子收得挺順手。」

  吳守田把木盆里的水潑到溝里。

  「貨好就收,貨差就不收。」

  胡麻子笑了一聲。

  「那你得看仔細了。」

  「周三叔那邊的穩魚,後頭可不一定都送得過來。」

  吳守田沒接話。

  胡麻子也不多留,轉身走了。

  等人走遠,吳守田才把木盆翻過來扣住。

  他朝店裡喊了一聲。

  「孫小柱。」

  一個糧油鋪夥計探頭出來。

  「吳叔?」

  吳守田從櫃底摸出兩毛錢。

  「繞路去沙灣村附近,給陳浪遞句話。」

  「啥話?」

  「今日后街風緊,別硬往吳家店裡撞。」

  孫小柱怔了怔。

  吳守田看著他。

  「別從大路走。」

  孫小柱把錢揣進兜里,拔腿就走。

  消息到陳浪耳朵里時,天已經擦黑。

  陳浪正坐在油燈下,翻蘇晚晴給的小冊子。

  紙頁不新。

  字卻清楚。

  米、面、油、鹽。

  賒欠。

  人情。

  損耗。

  還清日期。

  陳浪的手指停在「損耗」兩個字上。

  孫小柱把話帶到,不敢多坐,喝了半碗水就走。

  李二牛站在院裡,臉色有點急。

  「浪哥,吳老闆這是不敢收了?」

  陳浪合上冊子。

  「他是在提醒我,別從正門硬撞。」

  孫鐵柱皺眉。

  「周老三手伸到鎮后街去了。」

  郭慶喜沒說話。

  他看向陳浪手邊那本小冊子。

  陳浪把燈芯挑亮。

  「明早照走。」

  李二牛一怔。

  「還走?」

  「走。」

  陳浪鋪開一張紙。

  「但規矩今晚先寫清。」

  謝菜花端水進屋,看見紙上密密麻麻,忍不住道:「浪兒,別熬壞身子。」

  陳浪把紙推過去。

  「娘,你也看看。」

  謝菜花低頭。

  紙上分了幾欄。

  大貨。

  中貨。

  普通貨。

  保活損耗。

  路費。

  人力。

  分成。

  她看不全,但看得出這是正經帳。

  陳長根站在門檻邊,手扶著門框。

  「帶人不比自己背簍,弄不好要結怨。」

  陳浪點頭。

  「所以帳先立住。」

  他拿筆蘸墨。

  「以後不是我一個人背簍賣貨。」

  「誰摸的,誰送的,誰保活,損耗多少,都要記。」

  陳長根摸著桌角,半晌才道:「你心裡有數就行。」

  第二天一早。

  陳家院門沒關。

  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都來了。

  陳浪把帳紙壓在桌上。

  陳長根和謝菜花也在。

  「第一趟,只試普通海貨。」

  陳浪看著三人。

  「不碰危險潮口,不打聽暗礁窩,不私藏,不亂報。」

  李二牛馬上點頭。

  「我聽你的。」

  陳浪繼續道:「誰摸的貨,誰保活,誰送鎮上,損耗多少,全寫帳上。」

  孫鐵柱問:「貨路上死了咋算?」

  「損耗先從總帳里扣。」

  郭慶喜接著問:「價錢被壓了呢?」

  「也照實記。」

  陳浪看著他們。

  「賺了擺明處,虧了也擺明處。」

  院裡安靜了一下。

  李二牛撓撓頭。

  「虧了還記啊?」

  陳浪道:「不記虧帳,下回還虧。」

  這話落下,陳長根皺著的眉慢慢鬆開。

  謝菜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就去。」

  「別貪潮,別逞能。」

  幾人應下。

  上午退潮。

  陳浪帶著李二牛、孫鐵柱去了淺灘。

  三人沒碰險處,只趕普通螺蟹、蟶子和幾樣海貨。

  李二牛手快,翻石頭摸螺。

  孫鐵柱穩,負責挑死殼和破殼。

  陳浪看潮,看貨,也看竹簍里的水。

  郭慶喜留在村里接應。

  他按陳浪交代,備了涼水和空筐,又把早上說好的分貨規矩反覆看了兩遍。

  晌午前,三人背著兩簍貨去了鎮后街。

  第一家小收貨點,老闆原本伸手要翻簍。

  一聽是陳浪帶來的,手立刻縮了回去。

  「今日貨滿。」

  李二牛往屋裡看了一眼。

  空盆擺了一地。

  「這也叫滿?」

  老闆低頭擦秤。

  「不收就是不收。」

  第二家說掌柜不在。

  第三家更乾脆。

  門板半合。

  裡面的人隔著縫道:「別問,今日不收外頭海貨。」

  李二牛臉紅了。

  「前兩天不還收貨嗎?」

  那人往碼頭方向瞥了一眼,沒再說。

  孫鐵柱背著竹簍,肩膀沉了下去。

  周老三不只在碼頭有秤。

  他的手已經伸進了鎮后街的門縫裡。

  又走了兩家。

  還是一樣。

  日頭升高。

  竹簍里的小蟹開始翻白。

  幾根蟶子閉殼發軟。

  李二牛蹲下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

  「浪哥,再拖下去,全砸了。」

  孫鐵柱聲音低了。

  「周老三根子太深,咱普通人怕是鬥不過。」

  這話一出,李二牛也不吭聲了。

  旁邊幾個鎮上閒人靠在牆邊看笑話。

  「聽說這就是陳浪?」

  「前陣子賣大貨挺風光。」

  「風光啥呀,周三叔一句話,后街都不敢收。」

  幾人抱著胳膊,嘴角掛著笑,目光死死盯著陳浪一行人,等著看他們狼狽離場。

  李二牛猛地抬頭。

  陳浪抬手壓住他。

  「別吵。」

  他蹲下,打開竹簍。

  活的分一邊。

  快死的分一邊。

  已經不值價的放另一個破筐。

  他動作不快,但很穩。

  李二牛和孫鐵柱都看著他。

  陳浪抬頭。

  「這趟是我估錯了。」

  李二牛愣住。

  孫鐵柱也愣住。

  陳浪繼續道:「我以為周老三先封碼頭,沒想到他連散店一起壓。」

  牆邊那幾個閒人停了笑。

  他們原以為陳浪會嘴硬。

  沒想到他先認帳。

  李二牛急了。

  「浪哥,這不怪你,是周老三太黑!」

  陳浪把一隻翻白的小蟹丟進破筐。

  「怪誰,回頭再說。」

  「虧在哪,先看清。」

  他站起身。

  「死貨和快死的,不撐高價了。」

  「找零散口子低價處理。」

  孫鐵柱問:「活貨呢?」

  「濕草蓋住,涼水壓住。」

  陳浪把竹簍重新分好。

  「寧願少賺,不能拿壞貨糊弄人。」

  李二牛眼眶發紅。

  「好好的貨,被他們逼成賤價。」

  陳浪看著他。

  「這就是散貨渠道太脆。」

  「臨時找買家,別人一句不收,損耗全砸咱們身上。」

  這話扎得實。

  比喊一百句斗周老三都實。

  李二牛咬牙點頭。

  孫鐵柱也不再說鬥不過。

  幾人繞到巷尾,找了兩個賣雜湯的小攤,把死貨和快死貨低價處理。

  零錢落進布袋時,聲音不響。

  李二牛聽得難受。

  剩下能保活的貨,又繞了半個鎮子,才賣給一個不常從周老三那拿魚的小攤。

  價錢低。

  但沒壞名聲。

  傍晚回村。

  村口有人伸脖子看。

  李二牛低著頭,沒吭聲。

  孫鐵柱背著空簍,腳步也沉。

  陳浪沒有從小路進家。

  他直接進了陳家院。

  「慶喜,把帳紙拿來。」

  郭慶喜立刻進屋,把早上那張帳紙和蘇晚晴送來的小冊子一起拿了出來。

  陳浪接過帳紙。

  竹簍、零錢、帳紙,全攤在桌上。

  陳長根坐在旁邊。

  謝菜花站在灶屋門口,手裡的抹布攥了又松。

  陳浪拿起筆。

  「普通螺蟹一簍半,中貨蟶子半簍。」

  他一筆一划寫下去。

  李二牛站在旁邊報數。

  孫鐵柱補了幾樣路上死掉的貨。

  郭慶喜盯著帳面看。

  「鎮后街三家不收,兩家關門,耽擱一個多時辰。」

  陳浪筆尖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死貨、快死貨,低價處理。」

  他把錢推到桌中間。

  「最後進帳,三塊二毛四。」

  若是尋常日子,這兩簍貨至少能賣十五塊往上。

  今日一通折騰,損耗、壓價、耽擱疊加在一起,硬生生折損大半。

  這點錢,除去人力路費,幾乎不剩餘利。

  李二牛低下頭。

  這錢少得難看。

  郭慶喜看著帳面上的損耗,臉色也緊了。

  陳浪拿筆,在損耗那一欄重重寫下數字。

  「虧也記。」

  他看著三人。

  「虧才知道虧在哪。」

  院外有腳步聲停住。

  錢嬸端著簸箕沒進來。

  劉嬸子也站在籬笆邊。

  兩人沒像以前那樣看熱鬧。

  錢嬸低聲道:「肯把虧帳寫出來的人,比賺了錢亂吹的穩。」

  劉嬸子點頭。

  「是個過日子的樣。」

  天快黑時,蘇長喜來了。

  他沒進院多坐,只把一張折好的紙遞給陳浪。

  「晚晴讓我帶的。」

  陳浪接過。

  紙上字不多。

  損耗、路費、冰錢、人力,都要算進成本。

  若只記賣價,不記路上耗費,帳面好看,心裡會亂。

  陳浪看完,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李二牛湊過來。

  「寫啥?」

  陳浪把紙放到桌上。

  李二牛看了半天,撓頭。

  「晚晴姑娘這帳,比咱們想得細。」

  孫鐵柱低聲道:「要是不記這些,今天還真以為只是少賺。」

  陳浪拿筆,把「冰錢、路費、人力」補進帳格。

  一筆一划。

  院裡幾個人都看著。

  這一趟虧損沒有遮起來。

  損耗寫上去,路費寫上去,人力也寫上去。

  帳面難看。

  可漏洞也擺到了明處。

  郭慶喜忽然道:「浪哥,下回我跟去鎮上。」

  「留村里接應不夠,我得知道路上咋虧的。」

  孫鐵柱也抬頭。

  「我也不退。」

  李二牛一拍桌子。

  「退啥?」

  「第一趟就想賺大錢,那不成做夢娶媳婦了嗎?」

  話一出口,他立刻看了陳浪一眼。

  「浪哥,我不是說你和晚晴姑娘。」

  院裡幾人都笑了一下。

  氣鬆了。

  陳浪把帳紙收好,又把蘇晚晴那張紙夾進冊子裡。

  「散貨不能再只靠臨時撞門。」

  他看著三人。

  「得把中貨線談成穩路。」

  郭慶喜問:「找誰?」

  與此同時,收魚點後屋裡,周小虎垂著眸,把蔣拐子帶回來的話一字不落記下。

  陳浪虧了。

  可那本虧帳,也被他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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