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試供三天
油燈燒到後半夜。
陳家桌上,帳紙還沒收。
「三塊二毛四」幾個字,被燈光照得發黃。
李二牛蹲在桌邊,眼睛盯著那串數,臉憋得發紅。
「浪哥,這錢看著真堵。」
孫鐵柱坐在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截草繩。
「后街都不收,碼頭又是周老三的地,咱還找誰?」
郭慶喜沒說話。
他把今天死掉的小蟹數又看了一遍,臉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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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把蘇晚晴讓蘇長喜帶來的紙夾進小冊子。
紙上字跡清秀。
損耗。
路費。
冰錢。
人力。
四欄並在一起,旁邊還留著空格。
陳浪又把前幾次吳守田開的收貨條壓平,放到帳紙旁邊。
鎮上做海鮮生意,歷來憑條子對帳、口頭議價。
這幾張紙條,不算正規契約,卻是能擺到櫃檯上的憑據。
李二牛抬頭。
「浪哥,你還要找吳老闆?」
「找。」
「可他也怕周老三。」
「怕才正常。」
陳浪把虧帳和收貨條疊到一起。
「虧在哪兒寫清了,路就能重新分。」
李二牛聽不太明白。
他只覺得周老三這一手,比村口堵人還噁心。
堵人還能當面罵回去。
關門不收,連罵誰都找不到。
陳長根坐在旁邊,菸袋沒點。
「浪兒,吳守田那人還算厚道,可他店小。」
「我知道。」
陳浪把帳冊合上。
「所以明天不是讓他硬扛。」
謝菜花小聲問:「那你去做啥?」
「去談他能扛的那一截。」
第二天天剛亮。
陳浪沒背大竹簍。
他只拿了帳冊、收貨條,還有一個小籃子。
籃子裡鋪著濕草。
濕草下,是分好的樣貨。
幾隻硬殼小青蟹。
一把肥蟶。
半捧好螺。
還有幾隻活蝦。
李二牛早早等在院外。
「浪哥,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跑腿快。」
「今天不是去求人收貨。」
陳浪把籃子挎上。
「是去談規矩。人多了,倒像逼人。」
李二牛張了張嘴,又閉上。
孫鐵柱從後面走來。
「那我們幹啥?」
「把竹簍洗乾淨。壞筐挑出去。以後裝中貨的筐,不能混散貨。」
郭慶喜點頭。
「我記。」
陳浪看他一眼。
「你今天把時辰格子再添一欄。」
「添啥?」
「店家驗貨時辰。」
郭慶喜一怔,立刻點頭。
「耽擱在哪兒,也記。」
「對。」
陳浪出了村。
他沒走碼頭正路。
舊鹽道繞過去,從巷尾進鎮。
鎮后街剛開門,門板一塊塊支起來,水溝里還漂著魚鱗。
吳守田蹲在店門口擦木盆。
看見陳浪,他手一停,先往巷口看了一眼。
「你不該這時候來。」
陳浪把籃子放在門檻邊。
「我知道。」
吳守田皺眉。
「知道還來?」
「來把話說清。」
吳守田沒讓他站外頭。
他把人讓進店裡,又把門板往裡掩了掩。
店裡木盆靠牆摞著,秤桿掛在梁下。
吳守田沒有倒茶。
他看著陳浪,開門見山。
「周老三放話了。」
「我聽到了。」
「誰收你,誰以後別想從他那兒拿穩魚穩蝦。」
吳守田聲音壓低。
「我不是不認你貨好。陳浪,你前幾趟貨,我賣得順手,也賺了錢。」
他伸手點了點櫃檯。
「可我這店小。他天天找麻煩,我吃不住。」
巷外有兩個人影晃過去。
一個褂子沾著魚鱗腥味,靠牆抽旱菸。
另一個褲腳沾滿黑泥,低頭摳著鞋底。
腳步慢。
眼睛卻往店裡瞟。
吳守田臉繃得更緊。
「你要是讓我大批接貨,我接不住。」
陳浪沒急。
他從懷裡掏出昨晚那張虧帳,攤在櫃檯上。
吳守田原本繃著臉。
看清帳面後,手停住了。
鎮后街三家不收。
兩家關門。
耽擱一個多時辰。
死貨低價處理。
路費。
人力。
損耗。
一筆一筆,全寫著。
吳守田抬頭。
「你還真把虧帳寫出來了?」
「虧了不寫,下回還虧。」
陳浪指著損耗欄。
「這趟虧,不是貨差。」
「是散貨臨時撞門,路太脆。」
吳守田沒說話。
陳浪繼續道:「吳老闆怕周老三,我不怪你。」
「可若貨不壓在你店裡,不讓你一次吃太多,你敢不敢試?」
吳守田手指在櫃檯上點了兩下。
「怎麼試?」
陳浪打開小籃。
濕草掀開。
他把貨分成三堆。
第一堆,青蟹。
第二堆,肥蟶、好螺、活蝦。
第三堆,小螺、小蟹和普通雜魚樣子。
「硬貨,石斑、青蟹、大貨,仍走海潮樓。」
吳守田眉頭動了動。
陳浪指向第二堆。
「你店裡只走中貨。」
「鮮活梭子蟹、蟶王、好螺、海蝦。」
「個頭要齊,死殼破殼先剔。」
他又指向第三堆。
「這些散貨,不進你店。」
「村里零散處理,或找小攤。」
吳守田伸手翻了翻好螺。
殼乾淨。
無臭水。
蟶子肥,閉殼緊。
蝦還彈了一下。
吳守田臉上的緊繃鬆了些。
「你這是早把路子拆開了?」
「昨晚虧出來的。」
巷口那兩個人還沒走遠。
一個靠牆抽旱菸,一個假裝看鞋底。
吳守田往外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中貨也有麻煩。」
「壓在店裡賣不動,壞了還是我的事。」
陳浪把前幾次收貨條推過去。
「所以不壓貨。」
吳守田抬眼。
陳浪翻開帳冊。
「先小批量試供。」
「你一天能賣多少,我送多少。」
「賣得動,第二天加。」
「賣不動,第二天減。」
「當天驗貨,當天記帳。」
「壞貨不混進好貨里。」
「你只管賣中貨。」
「不碰硬貨,也不替我扛散貨。」
吳守田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這話說到他心坎上了。
陳浪不是把一堆貨往店裡塞。
只讓他接能吃下的那一段。
孫小柱正從糧油鋪那邊路過。
瞧見吳守田拿起秤盤,腳步停住。
隔壁巷口又探出半個腦袋。
那人縮著脖子,往店內張望。
有人小聲道:「吳守田真敢收?」
另一個道:「怕不是被陳浪逼的。」
陳浪聽見了。
他沒回頭,只開口。
「賣不動,我不硬塞。」
「貨不好,你不收。」
吳守田拿秤盤稱了一點好螺,又掂了掂蟶子。
他把一隻破邊螺挑出來,放到旁邊。
陳浪看了一眼。
「這隻算散貨,不進中貨價。」
吳守田停住手。
做買賣的,最怕別人拿次貨混好價。
這條規矩,陳浪先說了。
吳守田把秤盤放下。
「三天。」
巷口的說話聲停了。
吳守田看著陳浪。
「只試三天。」
「量不能大。」
「帳要清。」
陳浪點頭。
「三天就三天。」
「先把穩路走出來。」
吳守田原以為陳浪會趁機抬價。
沒想到陳浪拿出一張空紙,直接寫價。
硬貨不走吳家店。
中貨按鮮活、個頭、損耗分三檔。
散貨不得混進中貨。
壞貨不冒好貨。
損耗先明帳。
賣得動再加量。
吳守田看著那幾行字,半晌沒說話。
外頭那兩個閒人也伸長了脖子。
吳守田轉身,從櫃底拿出自家小印章。
啪。
帳紙角上,多了一個紅印。
不大。
卻落得穩。
「原紙留我這兒。」
陳浪道:「你留一份,我抄一份。」
吳守田點頭。
「明明白白,各執一邊。」
陳浪抄完帳,收好小冊子。
吳守田忽然道:「陳浪。」
「嗯?」
「周老三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心裡有數。」
「他要是來砸我買賣呢?」
陳浪看著櫃檯上的紅印。
「那就讓鎮后街的人看看,他攔的到底是壞貨,還是別人的活路。」
吳守田手停了一下。
傍晚。
陳浪回到沙灣村。
陳家院裡,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都在。
桌上擺著洗乾淨的竹簍。
壞筐堆在牆角。
三人從午後等到傍晚,臉上都繃著勁。
陳浪把吳守田按印的試供帳紙放到桌上。
李二牛一下湊近。
「成了?」
「試三天。」
李二牛緊繃半日的身子松下來,肩頭也垮了。
「吳老闆真敢?」
「不是敢不敢。」
陳浪點了點帳紙。
「是他只接他能接的。」
孫鐵柱低聲念紙上的字。
「硬貨另走,中貨送吳守田,散貨村里和零散攤口處理……」
他抬頭。
「以後不混一簍了?」
「不混。」
陳浪拿起炭條,在桌上劃三塊。
「先分揀。」
「再保活。」
「再按路子送。」
李二牛一拍大腿。
「我就說,好螺跟壞蟹攪一起,賣相都糟蹋了。」
郭慶喜盯著帳紙。
「以後我負責路上記時辰,記死貨。」
孫鐵柱道:「損耗咋算?」
陳浪把格子劃給他看。
「誰的貨在哪一段壞,先記。」
「若是潮口摸貨時就破殼,算摸貨損耗。」
「路上保活不當,算保活損耗。」
「店家耽擱驗貨,記驗貨時辰。」
「帳當天清。」
「錢按貨、按人、按出力分。」
院外,幾個年輕人停在籬笆邊。
沒人擠進來。
腳卻沒走。
錢嬸端著盆路過,往裡瞅了一眼。
「喲,這還分檔了?」
李二牛咧嘴,眉眼亮得直白。
「嬸子,以後咱也是有章程的人。」
錢嬸笑了一聲。
「少吹。先把簍子洗乾淨。」
李二牛立刻低頭,伸手去摞竹簍。
「這就洗。」
院裡漾開一聲輕笑。
氣順了。
陳長根坐在屋檐下,看著桌上的帳紙。
他沒插話。
可背挺得比昨晚直。
謝菜花從灶屋端出熱水。
「談成了就吃飯。」
陳浪把帳紙收進冊子。
蘇晚晴那張紙夾在中間,邊角露出一點。
他用手按平。
同一時辰。
村口收魚點後屋。
周小虎站在門邊,把鎮后街的消息說完。
蔣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在。
屋裡茶味發苦。
周老三聽完,沒有拍桌。
他只冷笑了一聲。
「吳守田沒被嚇退?」
周小虎低聲道:「他說只試三天,量不大,只收中貨。」
胡麻子皺眉。
「三叔,要不要我再去敲打敲打?」
周老三把茶碗往桌上一擱。
碗底壓住一圈茶漬。
「一個后街小店,也敢跟我搶貨?」
沒人接話。
周老三盯著那圈茶漬,慢慢道:「陳浪聰明。」
「他不讓吳守田吃大貨。」
「不讓他壓散貨。」
「只給中貨。」
蔣拐子聽得不耐煩。
「那不還是收?」
周老三抬眼。
蔣拐子立刻閉嘴。
「他要的不是這三天錢。」
周老三聲音低下去。
「他要讓沙灣村的人看見,離了我的秤,也能走貨。」
屋裡安靜。
風從門縫鑽進來,門帘掀起又落下。
周老三抬手,指了指胡麻子。
「明天一早,你去后街。」
「別動陳浪。」
「也別動吳守田。」
胡麻子一愣。
「那動誰?」
周老三笑了一下。
「動買貨的人。」
他把茶碗推開。
「誰去吳家店買中貨,就讓他知道,便宜不是白占的。」
田老五低頭應聲。
蔣拐子也咧嘴笑了。
周小虎站在門邊,眼皮跳了一下。
周老三這次不是封門。
是要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