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巨額攤位票押金


  小棚里,油燈燒得低。

  張老四的手指按在董記的位置上。

  桌上攤著一張舊紙。舊鹽道、鎮口、灌水渠、吳記、秦二海、董記,都被炭筆圈了出來。

  周小虎站在旁邊,嗓子壓得低。

  「四哥,陳浪這回不止穩了吳記。」

  「秦二海也收。」

  「董明生那邊剛試十斤,客人就夸鮮。」

  「海潮樓急貨價那事,現在鎮上都有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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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四沒抬頭。

  他把炭筆放下。

  「去請周老三。」

  周小虎一愣。

  「請我叔?」

  張老四看了他一眼。

  「你能斷陳浪的村里人?」

  周小虎嘴動了動,沒敢接。

  半個時辰後,後門響了兩下。

  周老三披著舊褂子進來,鞋底沾著泥。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圖,冷笑一聲。

  「張老四,你也有請我的時候。」

  張老四沒惱。

  「坐。」

  周老三坐下,伸手點了點灌水渠。

  「你堵舊鹽道,他走這兒。」

  又點吳記。

  「你塞臭貨,他掛木牌。」

  再點董記。

  「你想糊弄小飯館,他拿雙聯條。」

  周老三抬頭。

  「硬來沒用。」

  張老四把茶碗推過去。

  「村里呢?」

  周老三哼了一聲。

  「他靠帳本收人心。」

  「分錢明白,虧帳也明白。」

  「馬小六出事後,他又管時辰、管潮點、管經手人。」

  「想從隊裡挖人,沒以前好挖。」

  張老四道:「但村里人不光靠錢過日子。」

  周老三眼皮一抬。

  這話說到點上了。

  他伸手敲桌。

  「趕海人借秤。」

  「辦事借車。」

  「夏天買冰。」

  「紅白事還得找人幫襯。」

  「陳浪能給他們分錢,能管他們家裡這些?」

  張老四笑了一下。

  「鎮上也一樣。」

  「飯館後門收貨,帳再清,也是在後門。」

  「沒有攤位,沒有市場票。」

  「管市的人真問起來,哪個小飯館敢替他硬扛?」

  周老三盯著圖。

  「村里斷他人。」

  張老四接上。

  「鎮上斷他客。」

  周老三又道:「讓他貨有了,人沒了。」

  張老四把董記那個圈描得更黑。

  「人有了,客不敢收。」

  油燈晃了一下。

  周小虎站在旁邊,背後發涼。

  這兩個人湊一張桌,比堵路、割桶都狠。

  第二天一早,周家收魚點前掛了秤。

  周老三坐在矮凳上,慢慢擦秤桿。

  幾個趕海人拎著竹簍路過,腳步都放慢了。

  周老三沒看他們。

  「往後誰把貨交給陳浪,別怪我話沒說在前頭。」

  「家裡紅白事借車,別來。」

  「買冰,別來。」

  「借秤,別來。」

  「以前欠我人情的,也先掂量掂量。」

  秤砣落在桌上。

  咚的一聲。

  有個婦人拎著半簍蟶螺,本來往陳家方向走,聽完腳就停了。

  旁邊人扯她袖子。

  「算了,先回去。」

  「家裡下月辦席,還得借車。」

  兩隻竹簍又被拎回巷子。

  李小滿正好去井邊打水。

  他臉色一變,水桶都沒挑滿,轉身就跑。

  陳家院裡,眾人正在洗筐。

  李小滿衝進門。

  「浪哥,周老三放話了!」

  李二牛手裡的刷子一停。

  「放啥屁?」

  李小滿喘著氣,把話原樣說了一遍。

  院裡一下靜了。

  趙虎先急。

  「那不完了?」

  「少幾家散貨,明日吳記和董記的中貨就湊不夠。」

  王根生蹲在桶邊,悶聲道:「我家借過周老三的秤。」

  「我爹要是知道我還跟著干,得罵我。」

  李二牛把刷子一扔,抄起扁擔。

  「我去收魚點問問,他周老三是村長還是祖宗?」

  陳浪伸手按住扁擔。

  「坐下。」

  李二牛脖子一梗。

  「浪哥,他都騎臉了!」

  「我知道。」

  陳浪看向李小滿。

  「他原話咋說?」

  李小滿一字一句複述。

  陳浪聽完,轉頭道:「慶喜,記。」

  郭慶喜立刻拿帳頁。

  陳浪報:「借車。」

  「買冰。」

  「借秤。」

  「紅白事。」

  郭慶喜筆尖一頓。

  「記哪欄?」

  陳浪道:「短板欄。」

  趙虎愣住。

  「這也記帳?」

  陳浪看著院外。

  「他這次不是搶貨。」

  「他卡的是村里人的日子。」

  李二牛嘴張了張,扁擔慢慢放下。

  這一下,比堵路難聽,也比堵路難解。

  午後,鎮上的風也變了。

  張老四沒派人堵路。

  他親自帶著王大強,從南街口幾家小飯館門前慢慢走。

  他聲音不大。

  可每句話都能讓門裡的人聽見。

  「現在有人後門送貨,木牌掛得挺好看。」

  「可沒固定攤位,沒市場票。」

  「貨從哪來,誰查過?」

  「哪天管市的人問起來,收貨的飯館可別說沒人提醒。」

  秦二海店裡,呂小五正要接桶,手一慢。

  「陳哥,今天這貨……」

  秦二海從灶口探頭,瞪他。

  「手斷了?」

  呂小五趕緊接。

  可眼神明顯虛了。

  董記後門更直接。

  夥計看見陳浪挑桶過來,沒敢伸手,先跑進去喊董明生。

  董明生出來,臉色也不輕鬆。

  「陳浪,鎮上有人放話。」

  「說你沒攤沒票。」

  陳浪點頭。

  「先驗貨。」

  董明生看他一眼,蹲下驗。

  貨沒問題。

  錢也現結。

  可那張收貨條寫得比平時慢。

  到了吳記,吳守田把貨收完,拉著陳浪到櫃檯邊。

  「浪子,我問句實在話。」

  「你這供貨路子,真經得起管市查嗎?」

  李二牛眉毛立起來。

  「吳老闆,你也怕張老四?」

  吳守田瞪他。

  「我怕他個屁。」

  「我怕你們好不容易走出來的路,被人拿規矩卡死。」

  陳浪沒說話。

  他把幾家店的收貨條拿出來。

  吳記的。

  秦二海的。

  董記的。

  海潮樓急貨價那張也在。

  木牌編號、雙聯條、活結記錄,全攤在櫃檯上。

  「吳老闆,你給我講清楚。」

  「零賣、飯館後門收貨、市場攤位,差在哪?」

  吳守田沉默片刻。

  「後門供貨不是不能做。」

  「飯館認你,貨好,帳清,就能收。」

  「可別人要咬你來路不明,沒攤沒票,飯館就會有顧慮。」

  「尤其小店。」

  「他們不敢惹管市的人。」

  陳浪把帳頁合上。

  「貨是真的。」

  「帳是真的。」

  「可人站在暗處。」

  他抬頭看向街口。

  「別人一句話,就能把燈吹滅。」

  吳守田沒接話。

  櫃檯後,孫小柱也低下頭。

  這話不重。

  可像一塊石頭,壓在帳頁上。

  傍晚,陳家院裡。

  陳浪沒有瞞。

  他把鎮上的話擺到帳板前。

  趙虎原本憋著一肚子罵張老四的話,聽著聽著,嘴閉上了。

  王根生低聲問:「沒票,是不是以後不能賣了?」

  李二牛想罵,又找不到口子。

  這事不能靠扁擔。

  扁擔能打人,打不了規矩。

  蘇晚晴坐在燈下,把幾家店的雙聯條按順序壓平。

  她指著銷路欄。

  「吳記認你的貨。」

  「秦二海認。」

  「董記認。」

  「海潮樓也認。」

  「可他們認的是後門供貨。」

  她抬頭看陳浪。

  「別人若拿規矩說事,你不能只靠熟人情面頂。」

  院裡沒人說話。

  風吹過屋檐,木牌輕輕碰桶。

  一下。

  一下。

  蘇晚晴拿起筆,在銷路欄旁邊停住。

  「要想不被別人一句話斷路。」

  她寫了四個字。

  明處位置。

  陳浪看著那四個字。

  「鎮上有沒有法子,讓我們站到明處?」

  蘇晚晴道:「問吳守田。」

  「他在鎮上做店,比我們清楚。」

  話音剛落,院門外有人咳了一聲。

  吳守田拎著一包紙條進來。

  「我是不是來得正好?」

  李二牛眼睛一亮。

  「吳老闆,你這耳朵夠長啊。」

  吳守田把紙包丟給他。

  「前帳條子。」

  「少貧。」

  陳浪搬凳子。

  「坐。」

  吳守田也不繞。

  「鎮上市場有水產攤位票。」

  「有票,就能在規定地方擺水產攤。」

  「交費、貨源、攤位,都有章可查。」

  「別人再說你後門送貨,你就能把票亮出來。」

  李二牛一拍大腿。

  「那咱弄一張!」

  「往那一站,看張老四還咋嚎!」

  孫鐵柱看他。

  「你先把押金嚎出來。」

  李二牛愣住。

  吳守田點頭。

  「鐵柱說到根上了。」

  「水產攤位票不是想拿就拿。」

  「下個月,市場管理處可能放幾張。」

  「押金高。」

  「還要有人擔保。」

  「鎮上老販子都盯著。」

  「張老四早就惦記這些位置。」

  院裡的熱氣一下沉了。

  趙虎咽了口唾沫。

  「押金得多少?」

  吳守田伸出兩根手指。

  李二牛鬆口氣。

  「兩百塊?」

  吳守田看他。

  「你真敢想。」

  「至少兩千塊,往多了說不準。」

  李二牛的臉僵住。

  「這票是金子做的?」

  吳守田道:「不是金子。」

  「是站在明處的資格。」

  這句話一落,院裡更靜。

  兩千塊。

  對如今的小隊來說,不是小數,還要擔保,還要跟張老四搶。

  陳浪卻翻開帳本。

  「慶喜,單獨記一欄。」

  郭慶喜立刻坐直。

  陳浪報:「水產攤位票。」

  「押金。」

  「擔保。」

  「下月放票。」

  「張老四盯著。」

  郭慶喜一筆一筆寫下。

  蘇晚晴把現有公帳抽出來。

  「吳記現結。」

  「秦二海三日條。」

  「董記試供條。」

  「海潮樓急貨價。」

  「損耗帳、修補帳、試用工分,都能歸總。」

  陳浪點頭。

  「先算。」

  「能拿多少底氣,就拿多少。」

  李小滿和林順子對視一眼,立刻蹲回桶邊洗筐。

  刷子刷得比平日響。

  趙虎站了一會兒,低聲問:「浪哥,我試用工分還照記吧?」

  陳浪看他。

  「照記。」

  趙虎鬆了口氣。

  「那我明天不抱怨收得少。」

  李二牛瞥他。

  「你這覺悟,漲得比螃蟹腿還快。」

  趙虎臉一紅,沒頂嘴。

  王根生悶聲道:「我家那邊,我去說。」

  「帳明白,我爹罵兩句也就罵兩句。」

  劉山子站在牆邊,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沒說話。

  孫鐵柱看了他一眼。

  又移開。

  蘇晚晴把「明處位置」四個字描重。

  陳浪在旁邊簽下名。

  吳記、董記、秦二海、海潮樓的單據,被她壓成一摞。

  帳本第一次不只記貨和錢。

  也記下了這支小隊要往哪裡走。

  夜深時,吳守田臨走前停在門口。

  「浪子,還有件事。」

  陳浪抬頭。

  吳守田壓低聲音。

  「市場管理處管水產攤位票的,是個姓許的幹事。」

  「張老四今晚已經讓人去送禮了。」

  李二牛猛地站起。

  「啥?」

  吳守田看著陳浪。

  「你們要站到明處。」

  「他要先把明處的門,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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