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規矩擺出來，門就不能暗著關
吳守田走後，陳家院裡的油燈還亮著。
風從屋檐下穿過，木牌碰著桶沿。
一下。
一下。
沒人說話。
蘇晚晴把吳記、秦二海、董記、海潮樓幾摞收貨條壓在桌上，又拿線把邊角順齊。
她重新攤開公帳。
陳浪坐在桌邊。
「先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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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牛一愣。
「現在？」
「現在。」
陳浪看向眾人。
「手頭現金、公帳沒分的、修桶損耗、路費冰錢，全報清。」
蘇晚晴翻開帳頁。
「八月小隊總收入，八百七十三塊。」
她頓了一下，又翻前面舊頁。
「六七月你自己趕海攢下的，六百三十塊。」
李二牛眼睛一亮。
「一千五了？」
趙虎站在門邊，也跟著抬頭。
蘇晚晴沒有笑。
她把筆尖點在帳板上那四個字旁邊。
兩千押金。
「能動的錢，約一千五。」
「但不能全押進去。隊裡明日還要走貨，要買冰，要修桶，要付工分。」
她又寫下幾欄。
冰錢、路費、木桶修補、試用工分、活水損耗。
刷筐聲停了。
李小滿手裡還抓著刷子，水滴順著筐沿往下落。
李二牛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一千五剛才聽著像底氣。
被蘇晚晴這麼一分，立刻不夠看了。
趙虎低聲嘀咕。
「站到明處，真貴，攤位票也太貴了。」
李二牛瞪他。
「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死蟹。」
趙虎脖子一縮。
陳浪敲了敲桌面。
「錢先算。」
「但光有錢不夠。」
李二牛憋不住了。
「浪哥，錢我能想法子。我家還有點，我去找親戚借。」
「實在不行，我扛著扁擔一家家問，誰不借我記……」
陳浪抬手。
李二牛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陳浪道：「押金湊不齊，還能再掙。」
「資格要是被人堵死，拿著錢也進不了門。」
孫鐵柱靠著牆，開口道：「張老四今晚去找許幹事。」
「明天管理處門口，八成有人盯。」
李二牛手指一緊。
「盯就盯，我怕他？」
孫鐵柱看他一眼。
「你不怕。」
「你一吵，他就省事了。」
李二牛臉一黑。
蘇晚晴把幾摞收貨條分開，拿線訂成四小冊。
一本寫：吳記穩定供貨。
一本寫：秦二海試供清帳。
一本寫：董記飯店購貨。
最後一本寫：海潮樓急貨價現結。
她把四冊推到陳浪面前。
「這不是空口說話。」
「這是證明。」
陳浪拿起一本，翻了兩頁。
店口、時辰、斤兩、驗貨人、結清。
每一筆都清楚。
他抬頭。
「明天不躲。白天就去找許幹事，正門進。」
李二牛眼睛亮了。
「挑扁擔不？」
陳浪看他。
「不挑貨。」
李二牛有點失望。
陳浪又道：「帶帳。」
第二天一早，周家收魚點前，秤砣落桌。
咚。
周老三坐在矮凳上，慢慢擦秤桿。
幾個趕海人拎著竹簍經過，腳步都放輕了。
周老三沒抬頭。
「誰幫陳浪湊錢，往後周家的冰、車、人情，就別來張嘴。」
旁邊有人停住。
一個婦人低聲道：「我家下月辦席，還得借車。」
她手裡的半簍蟶螺，又拎回去了。
李小滿去井邊打水，聽見這話，桶沒裝滿就往回跑。
陳家院門外，趙虎站著。
他手摸著門框，半天沒進去。
李小滿看見他。
「趙虎，你幹啥呢？」
趙虎臉上掛不住。
「路過。」
院裡，李二牛剛好聽見。
他抄起刷子就要罵。
陳浪從屋裡出來。
「慶喜。」
郭慶喜抬頭。
「在。」
「記工冊照開。」
陳浪看向門口。
「願來就干，今日照記。」
「不願來也不扣帽子。」
趙虎站著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
周老三那邊卡的是家裡日子。
陳浪這邊不逼人。
趙虎臉上更掛不住。
陳浪沒有再看他。
「晚晴，帶冊子。」
「二牛，慶喜，跟我進鎮。」
孫鐵柱問：「我呢？」
「你留家裡。」
「看桶，看人。」
孫鐵柱點頭。
「明白。」
幾人出了院。
這回沒繞小路。
陳浪背著布包。
蘇晚晴抱著帳冊。
李二牛肩上沒扁擔，手卻總想往肩上摸，空得難受。
到了南街口，市場管理處就在前面。
舊木牌掛在門上，字被曬得發白。
王大強靠在牆邊，嘴裡叼著草。
旁邊兩個跑腿人裝著閒聊，眼睛卻一直往這邊掃。
李二牛低聲罵。
「狗鼻子真靈。」
陳浪腳步沒停。
「看見也好。」
「省得他們說我們只敢走後門。」
王大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立刻朝街角遞了個眼色。
一個跑腿人轉身就跑。
李二牛盯著他的背影。
「要不要攔？」
陳浪推開管理處的門。
「不攔。」
「讓正主來。」
屋裡有一張舊木桌。
桌後坐著個中年男人，白襯衫袖口卷著，桌邊放著搪瓷杯。
許仁新許幹事抬眼。
「辦什麼？」
陳浪把布包放下。
「問水產攤位票。」
許幹事臉上沒什麼熱乎勁。
「名額有限，不是誰想拿就能拿。」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往桌上一放。
「申請規程。」
「押金。」
「鎮上商戶擔保。」
「貨源說明。」
「無劣貨糾紛記錄。」
「一樣不能少。」
李二牛聽見最後一句，臉色立刻變了。
「董記那回臭魚死蟹，是張老四弄的髒貨！」
許幹事抬眼看他。
「這裡不聽吵。」
「只看材料。」
窗外，王大強探了半張臉。
嘴角已經咧開。
李二牛拳頭攥緊。
陳浪沒接他的火。
他解開布包。
先拿出一塊編號木牌。
木牌上刻著「董二」。
再放雙聯收貨條。
然後是吳記驗貨記錄、秦二海試供條、海潮樓急貨價現結單。
紙張一張張攤開。
桌面很快滿了。
許幹事的手停在搪瓷杯邊。
陳浪指著董記那頁。
「臭貨到董記那天，我們真正送去的貨，有木牌，有活結，有雙聯條。」
「店口簽字能對上。」
「假貨沒有編號，也沒有我這邊留底。」
他把木牌推近半寸。
「這是那天之後補的編號規矩。」
「防的就是栽贓。」
蘇晚晴翻開帳冊。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
「這是吳記三日試供。」
「這是秦二海小量試供。」
「這是董記十斤試單。」
「這是海潮樓急貨價現結。」
「每一筆有時辰、經手人、貨類、斤兩、損耗、驗貨簽字。」
她翻到董記那頁。
「若說劣貨糾紛，也得問是哪一簍貨，誰經手，哪家簽字。」
「不能有人扔一簍臭魚，就算到我們頭上。」
屋裡靜了一下。
窗外的笑聲也停了。
許幹事翻了兩頁，又翻了兩頁。
他的臉沒松，可動作慢了。
一個村里趕海隊，把帳做到這個份上，不多見。
許幹事合上帳冊。
「材料能看，不代表能批。」
「你們之前都是飯館後門收貨。」
「市場票不是給誰補名聲用的。」
李二牛臉又漲紅。
陳浪先開口。
「規程上寫了，不許給飯館穩定供貨的人申請嗎？」
許幹事一頓。
沒答。
陳浪又問：「寫了必須是老販子才能申請嗎？」
屋裡更靜。
許幹事看了陳浪一眼。
杯蓋輕輕碰了一下杯口。
「沒這麼寫。」
王大強在窗外臉色一沉。
許幹事接著道：「但擔保、押金、記錄，都得齊。」
李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這話不算批。
可至少沒把門關死。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笑聲。
「許幹事這裡，今天挺熱鬧。」
張老四走進來。
他穿著乾淨褂子，手裡拿著一包煙。
後頭跟著王大強。
他先朝許幹事點頭。
「我剛好路過。」
李二牛嘴角一抽。
剛好路過？
這話拿去餵蟹，蟹都得吐泡。
張老四瞥了陳浪一眼。
「鄉下後生膽子不小，後門送了幾回貨，就想進市場搶攤位了？」
李二牛上前半步。
陳浪胳膊一橫，把他擋住。
張老四笑意更深。
「我做水產這麼多年，最知道市場規矩。」
「市場不是野灘。」
「來路不明的野貨販子要是拿了票，出了事，砸的是管理處的臉。」
王大強在門口跟著笑。
「就是。」
「木牌刻幾個字，還真當自己是正經商號了？」
蘇晚晴眼皮都沒抬，只把四本證明重新壓齊。
陳浪看向許幹事，把申請規程往桌上一推。
「許幹事。」
「我只問一句。」
「申請條件是不是都寫在紙上？」
「是不是材料齊了，都能按規程遞？」
張老四嘴角的笑收了一點。
屋裡的聲音都低了。
門口幾個跑腿人也不說話了。
許幹事坐在桌後。
他看了看陳浪，又看了看張老四。
張老四手裡的煙沒有遞出去。
半晌。
許幹事沉聲道：「規矩是公開的。」
「押金夠，擔保齊，記錄查得過，誰都能遞。」
郭慶喜立刻記。
陳浪點頭。
「麻煩許幹事按規程，寫一張需補材料清單。」
許幹事皺眉。
陳浪繼續道：「押金數額範圍。」
「擔保商戶要求。」
「貨源說明格式。」
「無劣貨糾紛記錄證明。」
「我們按清單補。」
李二牛差點笑出聲。
張老四的臉繃住。
許幹事沉默片刻，拿起筆。
紙上很快落字。
押金：兩千起，以最終攤位為準。
擔保：鎮上持照商戶兩家以上。
貨源說明：村內來源、經手人、驗貨記錄。
無劣貨糾紛記錄：近月店口簽字證明。
每寫一行，張老四臉上的笑就淡一分。
陳浪等他寫完，雙手接過。
「多謝。」
張老四開口。
「陳浪，門問明白了，不等於能進。」
陳浪把清單夾進帳冊。
「至少現在知道，該往哪兒遞東西。」
張老四眼神冷了一下。
陳浪沒再停。
「走。」
幾人出了管理處。
門口王大強還想陰陽怪氣。
「押金兩千，你們村里能湊幾條褲腰帶？」
李二牛瞪過去。
「你別急。」
「等我們鎮上擺攤那天，給你留個看攤位。」
王大強臉一黑。
陳浪沒回頭。
到了街口，李二牛終於壓著嗓子笑了一聲。
「浪哥，他張老四送禮，也沒把門焊死。」
蘇晚晴把清單夾好。
「別高興早。」
「押金，擔保，記錄，每一樣都要落到實處。」
陳浪點頭。
「今天先拿清單。」
「明天一項一項補。」
傍晚，陳家院裡。
孫鐵柱正在給桶換水。
趙虎還站在院外。
他看見陳浪幾人回來，嘴動了動。
沒出聲。
郭慶喜把許幹事寫下的清單貼到帳板旁。
明處位置。
需補材料。
兩張紙並排掛著。
院裡的人都圍過來。
李小滿念不全字，只盯著「兩千」看。
王根生悶聲道：「兩家擔保，吳記算一家？」
陳浪道：「算不算，要看許幹事認不認。」
蘇晚晴道：「吳記持照，應該能算。」
「董記也有照。」
李二牛一拍手。
「那就齊了？」
蘇晚晴看他。
「押金呢？」
李二牛手又放下。
「當我沒拍。」
趙虎站在門口，終於邁進來。
他沒說多餘的話。
彎腰拿起刷子，蹲到水桶邊洗筐。
刷得很用力。
陳浪看見了。
沒點破。
「慶喜。」
郭慶喜抬頭。
「趙虎，今日記工。」
趙虎手一停。
又繼續刷。
水花濺到他褲腳。
他低聲道：「嗯。」
夜色壓下來。
帳板上的紙被風吹得輕響。
陳浪站在桌前，把四本供貨證明重新排好。
吳記、秦二海、董記、海潮樓。
這些原本擺在各家後門的收貨條，現在都要拿到管理處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