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假投訴,反成真憑據


  王大強低頭應聲。

  第二天一早,市場管理處門口就來了人。

  一個閒漢捂著肚子,彎著腰,嘴裡直哼哼。

  「吃壞了。」

  「昨晚吃了董記小海鮮的蟶螺。」

  「就是那個陳浪供的貨。」

  許幹事放下搪瓷杯,抽出投訴紙。

  紙上寫得重。

  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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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劣貨。

  要求賠錢。

  記市場糾紛。

  許幹事看完,臉沉了沉。

  「去董記。」

  半個時辰後,董記後門被圍住了。

  董明生拿著投訴紙,指節發白,

  董記夥計站在水盆邊,手裡的瓢差點磕進盆里。

  「老闆,這要是真記上,咱店也要受牽連吧?」

  董明生沒說話,他看向門外,陳浪還沒到,圍觀的人已經多了。

  有人壓著嗓子道:「吃壞人咯?」

  「要是坐實,陳浪那攤位票就別想了。」

  「無劣貨糾紛記錄,一筆就夠他喝一壺。」

  人群里,一個灰衣跑腿人縮著肩,嘴卻不閒,「帳寫得再細有啥用?」

  「吃壞人,帳本能替人肚子疼?」

  聲音不大,剛好夠人聽見。

  許幹事站在門口,拿著投訴紙。

  「董明生。」

  「昨日本店是否收過陳浪的貨?」

  董明生喉結動了動。

  「收過。」

  「是否售出蟶螺?」

  「售過。」

  「今日之前,是否有人來反映不適?」

  董明生額頭冒汗。

  「沒有。」

  圍觀的人聲更低,董記夥計臉都白了。

  就在這時,陳浪到了。

  他沒帶李二牛,帶的是郭慶喜和孫鐵柱。

  郭慶喜抱帳冊。

  孫鐵柱提著空桶,進門後先看後門,再看盆口,最後掃了一眼地面水跡。

  陳浪走進門,把布包放在桌上。

  「董老闆。」

  「先按規矩翻東西。」

  董明生一愣。

  「你不先問誰投訴?」

  陳浪道:「先查自己帳。」

  董明生看著他,手慢慢鬆開。

  許幹事也看了陳浪一眼。

  陳浪打開布包。

  一塊木牌。

  一張雙聯條。

  一頁留底。

  他看向董明生。

  「昨日收貨條。」

  「對應木牌。」

  「後廚剩貨。」

  「結清記錄。」

  「都拿出來。」

  董明生轉頭道:「去拿。」

  夥計趕緊進後廚,不多時東西擺滿桌,昨日雙聯收貨條。

  木牌「董三」。

  後廚剩下的一小盆蟶螺。

  還有帳房結清的紅印條。

  郭慶喜翻開穩供帳第三日預備頁。

  「董記,昨日申時二刻,小量配貨。」

  「蟶螺六斤四兩。」

  「硬殼蟹二斤一兩。」

  「無大盆雜海鮮。」

  「驗貨人,董記夥計。」

  「結清時間,申時末。」

  「店方反饋,客人回頭,無糾紛。」

  每念一句,董明生攥著投訴紙的手就松一分。

  許幹事的筆停在紙上。

  陳浪拿起投訴紙,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食用董記海鮮後腹痛,其中蟶螺異味重。

  陳浪把紙放回桌面。

  「許幹事。」

  「問完店,再對貨。」

  許幹事點頭。

  「投訴人呢?」

  人群讓開。

  那個閒漢被帶了進來,劉麻生,鎮上混吃混喝的人,平日愛在碼頭邊蹭煙。

  他捂著肚子,嘴裡哎喲個不停。

  「就是吃了他家的海貨。」

  「壞了肚子。」

  「賠錢啊!」

  許幹事問:「你昨晚吃的董記哪道菜?」

  劉麻生一頓,「就……海鮮啊!」

  「什麼海鮮?」

  「蟶螺,蟹,還有一盆雜海鮮。」

  董明生臉一沉。

  「我昨晚沒賣一盆雜海鮮。」

  劉麻生立刻嚷:「我肚子疼,我還能記錯?」

  許幹事繼續問:「什麼時辰吃的?」

  「天黑。」

  「天黑幾時?」

  「反正就是天黑。」

  「幾個人同桌?」

  劉麻生眼神亂飄。

  「我一個人。」

  董明生冷笑一聲。

  「我店裡昨晚沒有一個人點整盆海鮮的帳。」

  許幹事問:「票據呢?」

  劉麻生嘴硬。

  「吃個飯誰留票據?」

  「菜價多少?」

  「幾塊錢。」

  「幾塊?」

  劉麻生額頭冒汗。

  「我肚子疼,你問這麼細幹啥?」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聲。

  「這人不像吃飯,像栽贓。」

  灰衣跑腿人立刻嘀咕:「肚子疼還能有假?」

  孫鐵柱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縮了縮脖子。

  陳浪沒看跑腿人。

  他把木牌、雙聯條、剩貨擺成一排。

  「董老闆,對。」

  董明生親自核。

  「木牌董三,對。」

  「昨日雙聯條,對。」

  「蟶螺六斤四兩,對。」

  「硬殼蟹二斤一兩,對。」

  「無整盆雜海鮮。」

  董記夥計把剩貨盆端到門口。

  蟶螺還帶著水氣。

  沒有死臭味。

  孫鐵柱蹲下,翻看桶底,又捏開兩枚蟶。

  「肉沒爛。」

  「水沒臭。」

  「盆底無死貨。」

  郭慶喜立刻記。

  陳浪看向許幹事。

  「帳頁對送貨。」

  「木牌對來源。」

  「雙聯條對店口。」

  「剩貨對貨質。」

  「現在再問投訴。」

  劉麻生臉色變了。

  「我就是肚子疼!」

  「你們合夥欺負人!」

  陳浪看著他。

  「你說不清菜名。」

  「說不清時辰。」

  「說不出價錢。」

  「拿不出票據。」

  「還說出一盆董記昨晚沒賣過的菜。」

  他停了一下。

  「你肚子疼,未必是海貨疼。」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笑。

  「說得好。」

  「怕不是吃了誰家的黑心錢,撐壞了。」

  劉麻生臉一漲,剛要喊,孫鐵柱忽然蹲下。

  他看著劉麻生的鞋底。

  鞋幫上沾著黑泥。

  泥里還有碎鹽殼。

  孫鐵柱伸手一指。

  陳浪低頭看了一眼。

  舊鹽道的泥。

  董記後巷是青石路,不沾這種東西。

  孫鐵柱低聲道:「從舊鹽道那邊來的。」

  陳浪點頭,卻沒有順著往下咬。

  他轉向許幹事。

  「這人從哪兒來,許幹事可以記。」

  「沒證據前,我不亂指人。」

  許幹事抬眼看他。

  董明生也看了陳浪一眼。

  許幹事拿起筆。

  「按市場投訴核問記錄。」

  陳浪道:「麻煩逐項寫。」

  許幹事看他一眼。

  「你說。」

  陳浪伸手點桌。

  「第一,投訴人說不清菜名、時辰、購買憑據、同桌人員。」

  「第二,董記昨日收陳浪供貨,有雙聯條、木牌號、結清記錄。」

  「第三,昨日供貨為小量蟶螺、少量硬殼蟹,無整盆雜海鮮。」

  「第四,後廚剩貨現場查驗,無死臭。」

  「第五,現場無證據證明董記售出劣貨。」

  許幹事一筆一筆寫。

  寫到最後,筆尖停了一下。

  隨後落下四個字。

  證據不足。

  這四個字一出,董記門口的人聲鬆了。

  有人當場開口。

  「這要也算糾紛,那誰家門口扔條爛魚都能害人了。」

  「就是。」

  「人家條子、牌子、剩貨都在。」

  「這帳細是細,可真能擋事。」

  灰衣跑腿人想往外鑽。

  孫鐵柱抬眼掃過去。

  那人腳下一頓,低頭鑽出人群。

  劉麻生還想嚷。

  許幹事把筆一拍。

  「再鬧,就去派出所說。」

  劉麻生嘴一閉。

  肚子也不怎麼疼了。

  董明生長出一口氣。

  他看向陳浪。

  「今日這事,我簽。」

  陳浪拿出新頁。

  「寫清楚。」

  董明生接筆。

  假投訴未坐實。

  店方剩貨無死臭。

  昨日貨源對得上。

  無劣貨糾紛。

  董記夥計也在旁邊簽了名。

  手有點抖。

  陳浪沒催他。

  簽完,許幹事收起記錄。

  他看向陳浪。

  「你這套留底,繼續做。」

  陳浪點頭。

  「規矩能護人,也能查人。」

  許幹事把投訴紙夾進本子。

  「今天這筆,不記劣貨糾紛。」

  董明生的肩膀終於落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喊:「董老闆,還有蟶螺嗎?」

  董明生一愣。

  陳浪看向後廚。

  「有新貨。」

  「按今日條驗。」

  董明生立刻道:「開盆。」

  董記夥計這回手穩了。

  同一時刻,鎮口小棚。

  王大強低頭站著。

  張老四把投訴紙副本拍在桌上。

  「廢物。」

  王大強不敢吭聲。

  張老四冷聲道:「讓人咬不住貨,還露了腳泥。」

  周小虎站在旁邊,臉也不好看。

  「陳浪把這事寫成反證了。」

  張老四抬頭。

  「反證?」

  「是。」

  「許幹事親筆寫的證據不足。」

  小棚里靜了片刻。

  張老四把煙折斷。

  「那就別讓他有第四天。」

  傍晚,陳家院。

  蘇晚晴把投訴紙、許幹事核問記錄、董記簽字條壓在一起。

  她在封面寫下四個字。

  反證材料。

  李二牛聽完整件事,氣得拍桌。

  「我就說該帶我去。」

  「劉麻生那肚子,我一扁擔給他治好。」

  孫鐵柱看他。

  「治好之後,許幹事先記你一筆。」

  李二牛憋住。

  「那還是算了。」

  趙虎蹲在桶邊,嘀咕道:「帳越來越細了。」

  陳浪看他。

  「假投訴坐實,要賠多少?」

  趙虎一愣。

  蘇晚晴把筆推過去。

  「算。」

  趙虎硬著頭皮算。

  「董記賠一筆。」

  「咱供貨賠一筆。」

  「攤位票劣貨糾紛記一筆。」

  「擔保更沒人敢簽。」

  他越算聲音越小。

  最後把筆放下。

  「還是細點好。」

  李二牛咧嘴。

  「你這腦子,終於從軟殼蟹長成硬殼了。」

  趙虎臉紅,沒頂嘴。

  蘇晚晴抬頭。

  「這次能拆,是因為董記有條、有木牌、有剩貨。」

  「以後不能只蓋簡單收條。」

  「必須有驗貨人簽名。」

  陳浪點頭。

  「新增規矩。」

  郭慶喜立刻翻新頁。

  陳浪道:「每次送貨,寫明活貨、檔次、數量。」

  「店方驗貨人簽名。」

  「死損當場分欄。」

  「結清時間當場寫。」

  「留底一份,店方一份。」

  第二天,吳記第一個配合。

  吳守田把條子推給孫小柱。

  「簽。」

  孫小柱愣了下。

  「我也簽?」

  吳守田道:「你驗的盆,你不簽誰簽?」

  孫小柱趕緊寫名。

  秦二海聽見要簽名,臉皺成苦瓜。

  「陳浪,這也太麻煩了。」

  陳浪道:「那今日減到最小量。」

  秦二海立刻轉頭。

  「小五,洗手,簽名。」

  呂小五一臉懵。

  董明生最乾脆。

  他直接在後廚掛了塊小木板。

  今日貨樣。

  驗貨人。

  剩貨留盆。

  李二牛看得直樂。

  「董老闆這覺悟,漲得比潮還快。」

  董明生沒好氣道:「被人按頭潑過髒水,就知道盆要洗多乾淨。」

  村里,周小虎又散話。

  「陳浪帳多麻煩大。」

  「以後誰跟他干,天天寫字,手都寫斷。」

  錢嬸在井邊嗑著瓜子。

  「帳多才清楚。」

  劉嬸子接上。

  「哪像周家壓價,從不給人明帳。」

  旁邊幾個趕海人沒說話。

  可臉色都動了。

  夜裡,陳家院。

  四家簽名條按日期排好,第四日穩供帳落到紙上。

  蘇晚晴把「反證材料」夾進攤位票冊。

  陳浪看著帳板。

  許幹事清單。

  責任章程。

  穩供記錄。

  反證材料。

  一張張紙釘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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