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利薄,帳不能亂


  第四日穩供帳落筆,陳家院裡還是沒人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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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把公帳收入、冰錢成本、攤位押金清單並排攤開,筆尖點在最後一欄。

  「陳浪,我們現在總資金一千八百三十六,離兩千押金還差一百六十四,眼下還得先把小隊工錢發下去。」

  院裡沒人接話。

  李小滿蹲在筐邊,手裡的刷子停了。

  趙虎抱著半隻木桶,眼睛盯著紙面。

  李二牛看了兩遍,牙一咬。

  「浪哥,我少分點。」

  孫鐵柱抬頭。

  「我的工錢,也可以緩拿。」

  郭慶喜筆尖頓在冊子上。

  王根生悶聲道:「我也能緩兩天。」

  剛拆完假投訴那點痛快,轉眼又被「兩千」壓了回去。

  李二牛又說:「攤位票要緊,咱先站到明處,晚幾天拿錢算啥?」

  陳浪沒接這話,抬手把分帳頁往桌上一壓。

  啪。

  聲音不大,院裡卻都停了手。

  「不能少發。」

  李二牛急了。

  「浪哥!」

  「我說的是我自己少拿。」

  陳浪看著他。

  「今天為了押金少分,明天是不是能為了損耗少記?」

  「後天是不是能為了人情少算?」

  李二牛張了張嘴,沒頂上來。

  蘇晚晴接過話。

  「隊伍能聚起來,不是靠誰熱血。」

  「是靠帳清。」

  她翻到每個人名下。

  「誰出了力,誰拿錢。」

  「誰該擔損耗,誰記損耗。」

  「今日你們讓了,帳上若不寫,日後心裡會有疙瘩。」

  「帳上若寫了,誰讓多、誰讓少,也會有疙瘩。」

  趙虎蹲在桶邊,刷子停了半截。

  他沒抬頭,肩膀卻鬆了些。

  陳浪道:「要站明處,根不能先站歪。」

  李二牛臉漲得通紅。

  半晌,他把扁擔往地上一放。

  「那押金咋辦?」

  蘇晚晴抽出新紙。

  「單開一欄。」

  她寫下四個字。

  攤位公積。

  郭慶喜立刻湊了過去。

  蘇晚晴一邊寫,一邊說。

  「每筆淨利,按固定比例留存。」

  「個人分成照舊。」

  「損耗另記。」

  「冰錢另記。」

  「工分另記。」

  「現結另記。」

  「不許混。」

  郭慶喜刷刷落筆,把幾欄一項項寫清。

  公積。

  損耗。

  工分。

  個人分成。

  當日現結。

  李二牛盯著看了半天。

  「慢。」

  陳浪點頭。

  「慢也走正路。」

  孫鐵柱接了一句。

  「慢帳能走長。」

  李二牛瞪他。

  「你少像老支書。」

  孫鐵柱看他一眼。

  「你胸口也頂不了兩千。」

  院裡有人低笑了一聲。

  李二牛憋了憋,自己也笑出來了。

  當晚,公積欄開始執行。

  錢照發。

  趙虎拿到自己那份工錢,手指捏著紙幣,沒像前幾天那樣嘀咕少。

  他轉身又去刷筐。

  桶沿、蟹繩、竹架,被他一遍遍刷過。

  王根生回家後,被他爹罵了一頓。

  「周老三那邊人情不要了?」

  第二天一早,他還是背著舊竹簍進了陳家院。

  「我來報工。」

  陳浪點頭。

  「慶喜,記。」

  劉山子靠在牆邊。

  他不說話。

  分帳時,他盯著「攤位公積欄」看了很久。

  不問。

  也不幫忙多做。

  孫鐵柱看見了,郭慶喜也看見了。

  帳上只落了一句。

  劉山子,旁觀,無額外出工。

  不添一句閒話。

  消息很快傳到周家收魚點。

  周小虎進了鎮口小棚。

  「陳浪沒壓工錢。」

  「他改了個公積欄,慢慢攢押金。」

  張老四坐在桌後,手指敲著清單。

  「他怕損耗。」

  王大強低頭站著。

  張老四抬眼,「盯鎮北那家碎冰。」

  「錢能慢慢攢。」

  「死貨,可不會等他。」

  第二天晌午,陳浪讓李小滿和林順子去鎮北買碎冰。

  兩人空著麻袋回來。

  李小滿臉上全是汗,「浪哥,店老闆張友秋不賣了。」

  林順子接話。

  「他說冰被人包圓了。」

  「還讓我們別為難他。」

  李二牛眼一下紅了,「誰包的?」

  孫鐵柱道:「巷口有王大強的人。」

  李二牛抄起扁擔就要往外走,「我去問問他牙硬不硬。」

  孫鐵柱一把拽住他,「你一動,他就有話。」

  李二牛罵了一句,「這幫人是真會咬。」

  陳浪沒追,也沒讓人去堵張友秋,他回到桌邊,翻開穩供帳。

  「慶喜,記。」

  郭慶喜提筆。

  陳浪道:「第五日,冰路受卡。」

  「鎮北碎冰被提前包圓。」

  「未衝突。」

  「未強買。」

  「貨類需調整。」

  趙虎聽著,忍不住開口,「那活蝦少收,錢不就少了?」

  李二牛轉頭,「你又急?」

  趙虎梗了一下。

  「我不是急我那份。」

  「我是說押金。」

  陳浪把帳頁推給他。

  「算。」

  趙虎愣住。

  蘇晚晴把筆遞過去。

  「死蝦賠多少。」

  「臭貨賠多少。」

  「客訴記一筆,擔保掉多少。」

  「攤位票卡住,損失多少。」

  趙虎硬著頭皮算。

  越算,聲音越低。

  最後,他把筆放下。

  「不能硬收。」

  陳浪點頭。

  「張老四打的不是貨。」

  「是損耗帳。」

  蘇晚晴看著帳板。

  「以時間換冰。」

  眾人抬頭。

  蘇晚晴繼續道:「夜潮收貨。」

  「清晨送鎮。」

  「縮短離水時辰。」

  「避開白日高溫。」

  孫鐵柱立刻道:「木桶能改。」

  他蹲到桶邊,指著桶里。

  「底下鋪濕草。」

  「中間加竹架。」

  「硬殼蟹放上層。」

  「蟶螺單隔。」

  「軟貨分桶。」

  「每個換水時辰都記。」

  陳浪道:「第五日章程重寫。」

  郭慶喜翻開新頁。

  陳浪報得很快。

  「少收活蝦。」

  「軟殼貨減半。」

  「主收蟶螺、硬殼蟹。」

  「硬貨單獨保活。」

  「中貨分桶。」

  「散貨不混飯館貨。」

  蘇晚晴在最下方補了一行,冰斷,貨不斷;利薄,帳不能亂。

  李二牛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吭聲。

  夜裡,潮聲低沉。

  陳浪帶隊出灘。

  風黑,礁石濕。

  他在灘口停下。

  「新人不上深礁。」

  「趙虎、王根生、劉山子,只走普通灘。」

  「孫鐵柱拉線。」

  「二牛搬運。」

  「慶喜記時辰和位置。」

  李二牛扛著竹簍。

  「明白。」

  孫鐵柱把麻繩一頭系在礁邊老樁上。

  「一個一個過。」

  夜潮不等人。

  陳浪下礁很穩。

  他不貪深坑,只取硬殼蟹和吐水乾淨的蟶螺。

  李小滿跟在邊上,抱著小簍。

  一腳踩到滑石,身子猛地一歪。

  「哎!」

  孫鐵柱伸手一拽,把人拖回來。

  李小滿臉都白了。

  旁邊兩步遠,劉山子站著。

  他看見了滑石。

  沒提醒。

  也沒搭手。

  李二牛火一下就上來了,「劉山子,你眼睛讓螃蟹夾了?」

  劉山子低著頭,「我沒反應過來。」

  李二牛扁擔一提。

  陳浪按住他。

  「先收潮。」

  李二牛胸口起伏了兩下,才把火壓回去。

  陳浪看向孫鐵柱。

  「記事實。」

  孫鐵柱點頭。

  郭慶喜立刻寫。

  夜潮,礁邊滑石,李小滿險滑落,孫鐵柱拉回;劉山子看見,未提醒,未搭手。

  劉山子臉色僵了僵。

  陳浪沒罵,越是不罵,越扎人。

  這一夜,貨不多,但離水時間短。

  桶里蟹腳有力,蟶螺吐水乾淨。

  天剛發灰,隊伍進鎮。

  吳記剛開門。

  吳守田打著哈欠出來,看見陳浪,眼皮一下就抬起來。

  「這麼早?」

  陳浪遞條。

  「清晨貨。」

  「按章程驗。」

  孫小柱端著水盆上來。

  蟹一入盆,腿立刻撐開,殼撞盆沿。

  蟶螺進了清水,泥線吐得乾淨。

  吳守田翻了兩簍,拿筆就寫。

  「清晨到貨,活性足。」

  「無死臭。」

  「當日清。」

  他又補了一句。

  「維持上等價。」

  李二牛眼睛一亮。

  「吳老闆有眼光。」

  吳守田瞥他一眼。

  「你閉嘴也值兩文。」

  下一家是秦二海。

  秦二海開門晚了。

  呂小五還在擦盆。

  陳浪看了看天色,把一簍收回半簍。

  秦二海急了。

  「別啊,陳浪。」

  「我這就驗。」

  陳浪道:「最佳驗貨時辰過了。」

  「今日給小量。」

  「明日想要貨,提前開門。」

  秦二海肉疼得直咧嘴,可還是得簽。

  「小量配貨。」

  「驗貨略遲。」

  「無死臭。」

  「當日清。」

  李二牛在旁邊樂。

  「秦老闆,這叫潮水不等懶人。」

  秦二海瞪他。

  「你像個會說話的秤砣。」

  董記後門已經開著。

  董明生親自守在那兒。

  「我就猜你們要改清晨送。」

  陳浪把桶放下。

  董明生翻桶,臉色鬆了些。

  「這批活。」

  他簽得很快。

  「客人回頭。」

  「貨鮮。」

  「當日清。」

  到了海潮樓,朱貴又冒出來了。

  他看見簍子少,嘴角一挑。

  「夜潮貨少,價也得跟著——」

  羅友方從後廚出來。

  「價跟品質走。」

  他掀開簍,看蟹,看魚,看蟶螺。

  「活性足。」

  「按正常條。」

  朱貴咳了一聲。

  「我還沒說完。」

  羅友方把筆遞過去。

  「那就別說了。」

  後廚夥計低著頭憋笑。

  朱貴臉黑了一下,還是把字簽了。

  正常驗貨。

  無死臭。

  當日清。

  四家條子帶回陳家院時,天已經亮透。

  蘇晚晴把第五日穩供帳攤開。

  公積留存。

  冰路受卡。

  夜潮收貨。

  清晨送鎮。

  四家簽字。

  一項項歸檔。

  郭慶喜把劉山子的事單獨寫進人事觀察欄,不和貨帳混在一起。

  趙虎拿著照常發下來的工錢,站了會兒。

  「浪哥。」

  陳浪抬頭。

  趙虎指著木桶。

  「明日還洗哪幾隻?」

  李二牛看他一眼,沒損他。

  王根生悶聲把竹架搬去晾乾。

  孫鐵柱轉身去檢查麻繩。

  劉山子還靠在牆邊。

  這一次,沒人叫他。

  蘇晚晴把「第五日」三個字寫好,又把「攤位公積」那一欄壓在中間。

  錢少了一截。

  可欄里還是進了帳。

  陳浪看著帳板。

  「淨利下降。」

  「公積進帳。」

  「四家現結。」

  「無死臭。」

  「無拖帳。」

  「無客訴。」

  郭慶喜一筆一筆落下。

  同一時間,鎮口小棚里。

  王大強低著頭。

  「四哥,沒鬧出糾紛。」

  「他們改夜潮了。」

  「木桶也改了。」

  周小虎補了一句。

  「還把冰路受卡寫到帳上。」

  張老四臉沉著。

  桌上的煙被他捏斷。

  「斷冰都不斷?」

  沒人敢接話。

  過了片刻,張老四抬頭。

  「第六日,不斷冰。」

  王大強一愣。

  張老四冷聲道:「斷人。」

  周小虎眼皮一跳。

  「斷誰?」

  張老四把斷煙丟進茶碗裡。

  「那個站著不動、最不吭聲的。」

  「劉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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