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六日,深礁硬貨穩人心
村口老槐樹下,周小虎蹲在石墩上,手裡捏著半截草根。
劉山子從井邊挑水回來,腳步比平時慢。
扁擔壓在肩上,兩隻水桶晃得厲害。
周小虎抬眼笑了一聲。
「山子,昨晚又熬半宿?」
劉山子沒應,挑著水繼續往前走。
周小虎把草根吐到地上,聲音壓得不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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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倒會使人。」
「老手下下深礁,摸硬貨,分大錢。」
「你們新人跑普通灘,搬桶遞繩,也跟著熬夜。」
劉山子的腳步停了一下。
周小虎盯著他後背。
「趙虎前幾天還敢吭聲,現在刷筐刷得頭都不抬。」
「王根生也悶。」
「你們三個進隊到現在,碰過一次硬貨點沒有?」
劉山子臉繃著。
「我干我的活。」
周小虎笑了笑。
「幹活也得看值不值。」
「半夜礁上滑,哪天腳下一歪,誰替你養家?」
這句話落下,劉山子沒再接。
他把扁擔往肩上一頂,挑著水往陳家院走。
周小虎看著他進了巷子,把草根丟到地上,轉身去了收魚點方向。
陳家院裡,帳板已經掛好。
第五日穩供帳釘在右邊。
冰路受卡。
夜潮收貨。
清晨送鎮。
四家現結。
無拖帳。
無客訴。
蘇晚晴坐在桌邊,正在算攤位公積。
陳浪抬頭,看見劉山子進門。
劉山子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水濺到了腳邊。
李二牛瞥他一眼。
「桶得罪你了?」
劉山子低著頭。
「手滑。」
李二牛嘴一撇,還想再說,陳浪已經把第六日分工紙攤開。
「今晚走夜潮。」
陳浪看著院裡幾人。
「第六日穩供,得有硬貨撐著。」
李二牛眼睛一亮。
「下深礁?」
「下。」
李二牛立刻站起來。
「那多帶兩個人,今晚多摸幾桶。」
孫鐵柱放下蟹繩。
「夜潮深礁,人多腳亂。」
「繩亂,桶亂,一個人慌,整隊都得跟著慌。」
李二牛皺了皺眉,最後沒頂回去。
蘇晚晴把帳頁往前推了推。
「斷冰以後,利潤薄。」
「第六日如果還全靠蟶螺、硬殼蟹小貨,公積進帳太慢。」
她看向陳浪。
「但下深礁不能貪。一旦出險,損失就不是幾塊錢。」
陳浪道:「深礁只去四個人。」
「我,二牛,鐵柱,慶喜。」
李二牛一愣。
「慶喜也下?」
郭慶喜抬頭。
陳浪道:「慶喜不摸貨。」
「只記時辰、桶號和經手人。」
郭慶喜點頭。
「我跟得上。」
陳浪繼續道:「趙虎、王根生、劉山子留普通灘邊。」
「搬運,照桶,遞繩。」
「不碰硬貨點。」
趙虎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王根生悶聲道:「行。」
劉山子靠在牆邊,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點工錢,折騰半夜。」
院裡安靜下來。
李二牛火氣一下頂上來。
「劉山子,你嘴裡塞海蠣子了?」
「有話大聲說!」
劉山子不吭聲。
陳浪抬手攔住李二牛,看向劉山子。
「今晚不願干,可以回。」
「願干,就按規矩。」
他語氣平穩,沒有罵,也沒有哄。
劉山子抬了一下眼,又低下頭。
「我干。」
陳浪看向郭慶喜。
「記。」
郭慶喜提筆寫下:劉山子,願按普通灘分工出工。
陳浪又補了一句。
「試用觀察照舊。」
郭慶喜點頭,把這一句另落在人事欄。
夜裡,海風壓著潮聲往村里灌。
出門前,陳浪把麻繩、木桶、竹架、濕草一件件擺開。
所有人再報一遍第六日安全章程。
李二牛扛著扁擔。
「我搬深礁桶。」
孫鐵柱道:「我拉主繩,看退路,保活分桶。」
郭慶喜道:「我記時辰、位置、桶號、換水。」
趙虎接得很快。
「我在普通灘擺桶,聽喊搬運。」
王根生道:「我遞主繩,壓濕草。」
劉山子慢了半拍。
「我看普通貨桶。」
陳浪看著他。
「還有。」
劉山子停了一下。
「發現險處,喊一聲。」
陳浪點頭。
「所有人都一樣。」
「看見滑石,喊。」
「看見回水急,喊。」
「看見繩松,喊。」
「誰不喊,誰出隊。」
這句話落下,院裡沒人再笑。
蘇晚晴把安全章程壓進帳冊,抬頭叮囑陳浪。
「別貪。」
陳浪接過帳冊。
「今晚只取穩貨。」
李二牛小聲嘀咕:「穩也得有貨。」
孫鐵柱看他一眼。
「你別拖後腿,貨就有。」
李二牛瞪眼。
「我這兩條腿,比你那張臉穩。」
趙虎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院裡的緊繃氣散了些。
到灘口時,潮剛往外抽。
黑色礁石一點點露出來。
海水在縫裡打轉,聲音發悶。
陳浪沒有急著下深處。
他先讓新人試遞繩。
王根生握住主繩,繞過老樁,手掌壓穩。
趙虎把木桶擺到背風處,桶底墊濕草,又把竹架架好。
劉山子提著普通貨桶,動作慢,但沒亂放。
孫鐵柱一一看過。
「普通灘邊沒險口。」
陳浪用木棍在濕沙上劃了一道線。
「你們三個不越這條線。」
「誰越,誰出隊。」
趙虎立刻道:「知道。」
王根生點頭。
劉山子沒說話,只把桶往線後挪了一寸。
陳浪帶著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往深礁走。
礁面濕滑,白沫從左側回卷。
陳浪中途停了兩次。
一次看水泡。
一次聽回水聲。
李二牛跟在後頭,腳步放得很輕。
他平時嘴快,下了深礁倒知道閉嘴。
陳浪蹲到一塊回水石後,竹夾往縫裡一探。
蟹鉗當場夾住竹夾。
他手腕一壓一挑,一隻硬殼大青蟹被帶了出來。
蟹腳亂蹬,殼色發青,腿勁很足。
李二牛眼睛發亮。
「好傢夥!」
陳浪沒抬頭。
「桶。」
孫鐵柱立刻遞來小桶。
桶底鋪濕草,海水只放半桶。
青蟹入桶後,蟹腳撐開,撞得桶壁輕響。
孫鐵柱看了一眼。
「活性真好!」
郭慶喜立刻記下:子時三刻,回水石後,青蟹一隻,陳浪經手,孫鐵柱入桶。
沒過多久,第二隻青蟹也出了礁縫。
比第一隻還沉還大。
普通灘邊,趙虎遠遠看見孫鐵柱提桶回來換水,肩膀鬆了一點。
「有硬貨了。」
王根生壓著濕草。
「嗯。」
趙虎低聲道:「他真不是撞運氣。」
王根生看向深礁方向。
「他看潮准。」
這話落進劉山子耳朵里。
劉山子手裡的桶繩緊了緊,又慢慢鬆開。
深礁里,陳浪沿著潮線往右挪。
他不去最黑的水窩,只找白沫回頭慢的縫。
到一處沙眼邊,他撒了點粗鹽。
沙孔一動,陳浪的夾子已經下去。
一根竹蟶王被拉了出來。
李二牛嘴角咧開。
「今晚這貨,夠吳老闆眼睛放光。」
陳浪又連起三根。
郭慶喜照舊記下時辰和位置。
再往前兩步,一塊斜石下壓著響螺。
陳浪沒有硬撬。
他先用石片松邊,再慢慢起。
取出來的響螺殼口乾淨,邊緣完整。
孫鐵柱接過來,單獨放桶。
「這個走硬貨。」
陳浪點頭。
「別跟蟹混。」
李二牛剛想伸手,腳下一滑。
麻繩瞬間繃緊。
孫鐵柱一把拽住他。
「腳!」
李二牛穩住身子,臉色發僵。
「沒事。」
陳浪看他一眼。
「不穩就退。」
李二牛臉一紅。
「穩。」
話剛落,深處礁窩裡有魚翻了一下水。
陳浪伏低身子,網兜從後口堵住,竹夾從側縫逼過去。
水花炸開。
一條活石斑進了網。
李二牛這次沒喊,只咧著嘴把桶遞近了些。
孫鐵柱立刻換桶。
「魚單桶。」
郭慶喜寫下:活石斑一條,石窩起網,陳浪經手,單桶保活。
第二桶要往普通灘送時,陳浪喊了一聲。
「繩。」
王根生剛要接,劉山子先伸手。
可他慢了半拍。
繩頭從濕石上滑了一下。
孫鐵柱臉一沉,一把壓住繩頭。
「繩頭別離手。」
劉山子低聲道:「知道了。」
李二牛眼看又要罵,陳浪已經開口。
「王根生接主繩。」
「劉山子看普通貨桶。」
劉山子抬頭看了陳浪一眼。
陳浪已經轉身往深礁里走。
王根生走上前,雙手握住主繩。
「我接。」
郭慶喜提筆記下:劉山子遞繩慢,經提醒後調崗,不再碰主繩。
劉山子站在桶邊,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趙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深礁回水忽然急了。
白沫往裡卷,不再往外散。
陳浪立刻抬手。
「收。」
李二牛看向更深處。
「浪哥,裡面還有窩。」
陳浪聲音壓低。
「今天只保第六日穩供,不賭深窩。」
李二牛張了張嘴,最後把竹簍提起來。
「聽你的。」
陳浪只在退路旁最後一處礁洞下了網。
這裡水淺,退路近。
網口剛封住,石縫裡又衝出一尾石斑。
這條不如第一條大,但活性足。
孫鐵柱穩穩接桶。
陳浪轉手又撬下一隻野鮑。
鮑殼完整,邊肉厚實。
他看了一眼潮線。
「夠了。」
李二牛還有些不舍。
「這才半簍。」
陳浪提起桶。
「檔次夠硬,半簍也比一簍發軟的貨值錢。」
回到普通灘邊,趙虎和王根生已經把桶口蓋好,濕草壓得平。
普通貨不多,但蟶螺乾淨,硬殼蟹也有幾隻。
劉山子守在桶旁,沒再出錯。
陳浪沒有多看他,只道:「驗桶。」
孫鐵柱逐桶翻查。
「四隻大青蟹!」
「兩條大石斑。」
「六斤竹蟶王。」
「五斤響螺。」
「十二隻野鮑完整。」
「普通貨無死損。」
郭慶喜按章程記錄深礁經手人、貨類、桶號、換水時辰。
普通灘分工另起一欄。
趙虎:擺桶、搬運,未越線。
王根生:主繩、濕草、搬運。
劉山子:看桶;遞繩慢,經提醒後調崗;不再碰主繩。
劉山子盯著那行字,臉色不好看,卻沒有開口反駁。
天亮前,隊伍回到陳家院。
蘇晚晴已經點了燈。
她接過帳冊,先看貨帳,再看人事欄。
硬殼大青蟹單列。
活石斑單列。
竹蟶王、響螺、野鮑單列。
普通貨另列。
死損欄空著。
她的筆尖在劉山子那一行停了一下,隨後繼續往下核。
陳浪把桶蓋壓好。
「今晚貨不算滿,但夠穩。」
李二牛坐在門檻上,抹了把臉。
「半簍硬貨,夠第六日撐場了。」
孫鐵柱道:「還夠讓吳老闆閉不上嘴。」
趙虎抱著自己的工錢冊,忽然問:「浪哥,普通灘活,明天還這麼分?」
陳浪道:「照規矩。」
趙虎點頭。
「我明天早些擺桶。」
王根生把麻繩晾到架上,沒多說話。
劉山子站在牆邊,也沒動。
陳浪看向郭慶喜。
「試用觀察欄單獨放。」
「貨帳歸貨帳,人帳歸人帳。」
郭慶喜點頭。
蘇晚晴把第六日硬貨頁壓上去,寫好最後幾欄。
死損為空。
人未散。
硬貨入帳。
陳浪看著帳板上新釘上去的第六日穩供帳。
攤位公積那一欄,終於又往前挪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