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穩供帳要做成攤位票材料
幾隻木桶一字排開。
桶沿掛著木牌,濕草壓住桶口。
水聲輕輕晃。
蘇晚晴把昨夜深礁那頁帳壓到帳板下,又拿鎮紙壓住邊角。
「今日不能只賣貨。」
她抬頭看陳浪。
「第六日穩供帳,要做成攤位票材料。」
陳浪掀開第一隻桶。
硬殼大青蟹撐著腿,撞得桶壁輕響。
「三隻硬殼大青蟹,單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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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慶喜立刻復念。
「桶號一,經手人陳浪,入桶孫鐵柱,換水三次。」
陳浪又開第二桶。
竹蟶王吐著水,肉口緊。
「竹蟶王,單列。」
第三桶是響螺。
殼口完整。
第四桶是野鮑。
邊肉厚實。
第五桶里,活石斑伏在水裡,魚鰓一張一合。
陳浪道:「石斑單桶,別和蟹擠。」
趙虎站在旁邊,聽見這話,立刻蹲下,把石斑桶的繩重新壓緊。
他低聲報:「昨夜子時末,我擺桶。丑時初搬第一回。丑時三刻壓濕草。沒越線。」
蘇晚晴筆尖一頓。
她在人事帳上落了一行。
趙虎,主動補位,報時辰,未越線。
趙虎低頭繼續壓繩。
肩膀鬆了些。
劉山子靠在牆邊。
他看見那一行字,手指扣住褲縫。
孫鐵柱看了他一眼。
沒催。
也沒罵。
陳浪把普通蟶螺、小蟹、散貨另裝。
「貨帳歸貨帳。」
他合上桶蓋。
「人帳歸人帳。」
蘇晚晴點頭。
「今日三本分開。」
郭慶喜把冊子抱緊。
「明白。」
趁著清晨涼氣,一行人走灌水渠進鎮。
渠邊泥濕。
桶走得慢。
李二牛肩上扁擔壓著,腳下越走越急。
桶晃了兩下。
陳浪伸手按住桶沿。
「慢點。」
李二牛喘著氣。
「再慢太陽就出來了。」
陳浪看著桶里水面。
「深礁貨值錢,值在活。」
李二牛嘴動了動,沒頂。
孫鐵柱在第一處淺口停下。
「換水。」
郭慶喜立刻記。
「卯時一刻,第一換水。」
第二處淺口,他又記。
「卯時三刻,第二換水。」
第三處淺口,天色已經亮了。
郭慶喜寫下:「辰時初,第三換水。」
趙虎跟著蹲下,把一隻硬貨桶的濕草重新壓緊。
他看見王根生要把石斑桶靠近蟹桶,趕緊伸手攔住。
「別靠太近。」
「這是石斑桶。」
「蟹桶撞起來,會驚魚。」
王根生一愣。
「哦。」
陳浪掃了一眼,沒夸。
趙虎也沒抬頭。
劉山子走在後頭,看著趙虎連著被記,手裡的桶繩攥得更緊。
第一站,吳記。
吳守田剛開門。
孫小柱端著水盆出來,還在揉眼。
桶蓋一掀,他眼睛就亮了。
硬殼蟹一入盆,腿立刻撐開。
竹蟶王吐水乾淨。
響螺殼口也沒有缺。
吳守田從櫃檯後走出來,伸手掂了一隻蟹。
「這批能掛清晨深礁活貨牌。」
門口幾個買菜的老客聽見,都圍了上來。
人群後頭冒出一句。
「前幾天不是斷冰斷路嗎?」
「今天突然拿這麼多硬貨,別是哪條船上來的吧?」
「來路不明的船貨,也敢掛深礁活貨?」
李二牛扁擔一提。
「哪個嘴裡塞爛魚的?」
陳浪抬手。
李二牛硬生生停住。
陳浪把布包放到櫃檯上。
木牌。
雙聯條。
深礁經手帳。
三次換水時辰。
一張一張攤開。
「吳老闆,照章程驗。」
「貨真不真,帳清不清,當眾看。」
吳守田看了他一眼,隨後點頭。
「孫小柱,念。」
孫小柱拿起條子。
「吳一號木牌,對。」
「桶號一,硬殼蟹,對。」
「桶號二,竹蟶王,對。」
「桶號五,活石斑不入吳記,今日不收,對。」
吳守田親自翻蟹。
捏腳,看殼,又讓孫小柱數竹蟶王。
一根不少。
圍觀的老客伸手掂了掂蟹腿。
「這貨撐得住。」
他又看了看蟹殼。
「硬殼是真硬。」
剛才起鬨的人還想開口。
李二牛盯著他。
「你買不買?」
那人往後退了一步。
李二牛咧嘴。
「不買就讓路。」
「別擋蟹出道。」
人群里一陣笑。
買貨聲重新起了。
吳守田拿筆,在條上寫得很慢。
「硬殼蟹可掛牌,竹蟶王齊整,活性足,無死臭,當日清。第六日供貨穩定。」
陳浪接過條,沒有提擔保。
吳守田卻壓低聲音。
「浪子。」
「七天若都這樣,我這邊擔保可以正式談。」
陳浪點頭。
「按規矩來。」
郭慶喜已經把這句話單獨記進攤位票準備欄。
吳記擔保態度鬆動。
條件:七日穩供無糾紛。
李二牛走出吳記時,嘴角快壓不住。
「吳老闆這嘴,總算開了條縫。」
孫鐵柱道:「你別把縫吵合上。」
第二站,董記。
董記後門已經開著。
水盆擺好。
董明生袖子挽著,站在門口。
「我猜你們今日會早。」
夥計也洗了手。
這回沒抖。
陳浪放桶。
董明生不囉嗦。
對木牌,看雙聯條,聞桶底水,翻蟶螺,又驗硬殼蟹。
夥計簽名時,手穩了許多。
董明生又翻出昨日舊條。
「客人回頭那張,也夾進去。」
他在今日條上補寫。
「客人連續回頭,貨鮮穩定,今日硬貨少量配入,無死臭,當日清。」
寫完,他看向陳浪。
「七日帳若齊,我可以給你出店口穩定供貨證明。」
「擔保,我還要再看。」
李二牛眉毛一豎,話已經到嘴邊。
陳浪看他一眼。
李二牛把話咽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郭慶喜低頭記下。
董記願出店口證明。
擔保繼續觀察。
第三站,秦二海。
秦二海看見桶里有硬貨,手都搓熱了。
「陳浪,今日給我多半簍。」
「門口客人一看,臉上也有光。」
陳浪只把小量配貨放下。
秦二海臉垮了。
「吳記有牌,董記有回頭客。」
「到我這兒就小量?」
「你這不是偏心?」
李二牛想笑。
陳浪卻把三家店口條件攤開。
「吳記水盆深,有孫小柱專門換水。」
「董記後門提前開,剩貨留盆,驗貨人簽名。」
他看向秦二海店裡的木盆。
「你這裡盆淺。」
又看呂小五。
「小五一個人洗盆、跑堂、端菜。」
「硬貨壓多了,死損算誰?」
呂小五臉一紅,趕緊去洗手。
秦二海嘴張了張,沒話了。
門口幾個小販本來想笑。
聽到這裡,聲音慢慢沒了。
陳浪繼續道:「今日給小量,活性足,能賣完。」
「硬塞半簍,死一隻,帳上就不好看。」
秦二海肉疼地拿起筆。
「行行行。」
「你這帳,比我媳婦查私房錢還細。」
李二牛樂了。
「秦老闆,那你私房錢挺危險。」
秦二海瞪他。
「你閉嘴,我還能多活兩年。」
最後條子寫下。
「小量配貨,活性足,無死臭,當日清。因本店盆口保活不足,未加量。」
呂小五也簽了名。
字寫得歪,但落了筆。
第四站,海潮樓。
後廚熱氣重。
羅友方早就等著。
桶一開,活石斑一甩尾,水花濺到案板邊。
羅友方伸手按魚。
看鰓,掂身,又看響螺和野鮑。
「這不是撞潮撞來的。」
他說給後廚夥計聽。
「懂潮口,懂礁縫,也懂保活。」
夥計們圍過來。
朱貴從前堂轉出來,臉上帶笑。
「貨是好。」
「就是半簍硬貨,品類又雜。」
「帳房不好按單品高價入帳。」
他手指點了點桶。
「不如打成一簍雜硬貨。」
「按統價走。」
李二牛臉色一沉。
陳浪沒有爭。
他把深礁經手帳放到案板上。
又放單桶保活記錄、三次換水時辰、品類分桶頁。
「石斑是石斑。」
「響螺是響螺。」
「野鮑是野鮑。」
他看著朱貴。
「帳能分清,價就不能糊成一桶。」
羅友方接過帳頁,一項項念。
「活石斑,桶號五,單桶保活。」
「響螺完整,桶號三。」
「野鮑完整,桶號四。」
「硬殼蟹另桶。」
「三次換水。」
「無死損。」
帳房從前頭過來,臉上有點掛不住。
朱貴還想開口。
「量不大嘛……」
羅友方把帳頁往案板上一放。
「價跟品質走。」
「不跟簍子大小走。」
後廚安靜下來。
帳房看了朱貴一眼,最後還是按單品品相入帳。
現結。
蓋章。
羅友方又在條子末尾補寫。
「深礁硬貨,品相足,保活穩,非雜貨統價。海潮樓確認其懂潮、懂貨、懂保活。」
郭慶喜眼睛一亮。
他把這句原樣抄進穩供帳。
李二牛在旁邊小聲道:「羅師傅這筆,比我扁擔還硬。」
孫鐵柱低聲回他。
「你扁擔只會惹事。」
回程路上,郭慶喜抱著四家條子,一張張復念。
「吳記:掛牌認可,第七日後可正式談擔保。」
「董記:願出店口穩定供貨證明。」
「秦二海:小量配貨無糾紛,承認按店口能力分量。」
「海潮樓:確認懂潮、懂貨、懂保活,現結蓋章。」
李二牛越聽越樂。
「這哪是賣貨?」
「這是四家店口給咱寫狀紙。」
陳浪看著前面的路。
「還差第七日。」
「攤位票看七天。」
「不是看一天硬。」
李二牛嘴角一收。
「張老四肯定憋著壞。」
孫鐵柱道:「他不憋壞,憋不出聲。」
傍晚,陳家院裡重新對帳。
蘇晚晴把四家現結銀錢、公章條、驗貨簽字全部歸進攤位票冊。
公積和工錢仍舊分開。
個人工錢照發。
淨利按比例留存。
攤位押金缺口又縮小一截。
她在帳板上寫下新一行。
第六日:四家現結,無死臭,無拖帳,無客訴,硬貨穩定供給成立。
然後,她分出三本帳。
第一本,貨帳。
吳記掛牌。
董記旁證。
秦二海小量無糾紛。
海潮樓確認懂潮、懂貨、懂保活。
第二本,人事帳。
趙虎:擺桶、搬運、報時辰、壓濕草、提醒石斑單桶,未越線,記正面。
劉山子:遞繩慢,看見險處反應遲,後續只看桶,不主動補位,列入重點觀察。
第三本,公積帳。
今日淨利留存。
工錢照發。
不混帳。
院裡安靜下來。
趙虎拿了工錢,又蹲回桶邊刷筐。
動作比前幾日穩。
劉山子站在牆邊,臉色僵著。
他熬了一夜。
帳上卻只有重點觀察。
沒人罵他。
那四個字壓在紙上,比罵更扎眼。
天擦黑時,劉山子從院裡出來,往村口走。
老槐樹下,周小虎已經等著。
他沒笑,也沒急著開口。
只看了看劉山子手裡的幾張工錢。
「你家還欠我叔那邊冰錢人情吧?」
劉山子腳步停了。
周小虎走近半步。
「你在陳浪那邊熬夜搬桶,還是普通灘工錢。」
「趙虎刷幾個筐,都能記正面。」
「你呢?」
劉山子沒說話。
手指卻把紙幣攥皺了。
遠處巷口,王大強的人靠著牆,眼睛盯著這邊。
周小虎壓低聲音。
「老手摸硬貨。」
「新人守破桶。」
「你再熬幾夜,也就是帳上一句重點觀察。」
劉山子抬頭,看向陳家院那點燈光。
那燈還亮著。
帳板上的紙,被風吹得輕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