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灰規矩,也得上帳


  東區十二號一早開攤。

  少冰日章程還貼在後桌邊。

  硬殼蟹單盆。

  花螺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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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淨蟶按吐泥時辰掛木牌。

  孫鐵柱蹲在桶邊查濕草,趙虎把小桶倒扣在竹架上。

  李二牛揉著肩膀,嘴裡還在嘀咕。

  「今天誰再卡冰,我就把冰棚扛回來。」

  孫鐵柱頭也不抬。

  「你先把藥擦了。」

  李二牛看他一眼。

  「你這人,專往兄弟腰眼扎。」

  蘇晚晴把前三頁市場異常帳重新壓好。

  第一頁,照看費。

  第二頁,腳夫拒搬。

  第三頁,冰價異常。

  郭慶喜把攤位票、押金票、巡查頁、吳記籤條、海潮樓驗貨條一起放在桌側。

  陳浪看了一眼。

  「今天別離手。」

  郭慶喜點頭。

  「明攤材料隨時可調。」

  話音剛落,通道口安靜了一截。

  不是沒人。

  是有人不買貨,也不走。

  李彪來了。

  他走在中間,肩寬,臉上沒笑。

  鄭三毛跟在左邊。

  黃算盤夾著舊算盤。

  後頭還有三個生面孔。

  一個黑壯漢提著木桶。

  一個歪著嘴,眼珠子亂轉。

  一個瘦高個腳步踩得很重。

  鄭三毛一抬下巴。

  「東區十二號,早啊。」

  李二牛手裡的濕草停住。

  孫鐵柱順手把一隻換水桶塞進他懷裡。

  「看盆。」

  「我看他大爺……」

  「看盆。」

  李二牛咬牙,把話吞回去。

  黑壯漢走到攤位線外,手一斜。

  嘩啦。

  一桶髒水潑在通道邊。

  水裡夾著魚鱗、爛泥、碎蝦殼,順著地縫往東區十二號邊上流。

  攤前兩個客人立刻後退。

  「這啥味兒?」

  「誰潑的?」

  黑壯漢把空桶往地上一頓。

  「嘿!手滑。」

  鄭三毛笑了笑。

  「陳老闆,市場裡水多,髒點也正常。」

  黃算盤撥了下算盤珠。

  「就是沒人照看,容易髒。」

  李彪站到攤前。

  他不進攤位線,也不碰貨。

  他帶來的人卻堵住半條通道。

  後面客人要過,只能側身繞。

  隔壁杜錢發、馬成金、錢六保都停了手。

  這不是潑水。

  這是壓攤。

  鄭三毛聲音不高。

  「照看費不交,腳夫不認。」

  「冰路不認。」

  「水口也不認。」

  「貨壞了,人散了,別說沒人提醒。」

  黃算盤接上。

  「帳寫得再清,也擋不住市場裡沒人幫忙。」

  李彪終於開口。

  「塘頭鎮做水產,光有票不夠。」

  他掃過圍觀攤販。

  「還得懂誰在管路。」

  這句話一落,四周更靜。

  李二牛臉漲紅。

  「路是你家的?」

  錢老歪往前一歪嘴。

  「鄉下佬,新攤才擺幾天,就敢問路是誰家的?」

  趙黑柱也逼近半步。

  「有種動手。」

  李二牛把桶一放。

  「人多了不起啊?我也可以叫人!」

  孫鐵柱一把按住他後頸,把人按回攤位邊。

  「你叫蟹。」

  李二牛愣住。

  「啥?」

  孫鐵柱把蟹盆推過去。

  「它要爬出來了。」

  旁邊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李二牛臉都綠了。

  「我在外頭讓人罵鄉下佬,你讓我叫蟹?」

  陳浪沒笑。

  他看向郭慶喜。

  「記。」

  郭慶喜翻開帳冊。

  蘇晚晴已經把第四張紙鋪平。

  陳浪道:「髒水位置。」

  郭慶喜落筆。

  「辰時二刻,趙黑柱提桶至東區十二號攤位線外,潑灑髒水,距攤位邊線半尺。」

  陳浪又道:「堵攤人數。」

  郭慶喜繼續寫。

  「李彪、鄭三毛、黃算盤、趙黑柱、錢老歪、周狗子等六人停留通道前。」

  「客人繞行。」

  「通道受阻。」

  鄭三毛臉沉了。

  「陳浪,你又來這套?」

  陳浪抬眼。

  「你們不是來照看嗎?」

  他指了指髒水。

  「先照看這攤髒水。」

  圍觀客人低聲笑。

  黃算盤眼皮跳了一下。

  李彪看著陳浪,沒動。

  陳浪把攤位票拿出來,壓在桌上。

  又把押金票放在旁邊。

  再放驗貨記錄、商戶籤條。

  紙一張張鋪開。

  東區十二號後桌,擺出了臨時核驗的架勢。

  陳浪看向李彪。

  「我問三件事。」

  李彪沒接。

  陳浪指向髒水。

  「第一,這桶髒水,是東區十二號潑出來的?」

  趙黑柱梗著脖子。

  「我手滑。」

  「那就是你潑的。」

  陳浪看向郭慶喜。

  「寫,趙黑柱自稱手滑。」

  郭慶喜補上。

  陳浪又看向堵在通道上的幾人。

  「第二,你們買貨?」

  沒人開口。

  陳浪點頭。

  「寫,停留未買貨。」

  錢老歪罵了一句。

  「買不買還要跟你報?」

  陳浪沒理他。

  「第三,你們站在通道口,客人能不能正常進攤?」

  黃算盤笑了笑。

  「市場人多,擠一擠正常。」

  陳浪看向剛才繞路的大嬸。

  「大嬸,你剛才是不是繞了?」

  那大嬸捏著菜籃,看了李彪一眼。

  她聲音不大。

  「繞了。」

  夠了。

  郭慶喜落筆。

  「客人繞行入攤。」

  杜錢發低頭撥盆。

  馬成金沒吭聲。

  錢六保抽菸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們第一次看見,李彪的名字被寫上帳。

  不是私下罵。

  不是背後怨。

  是時辰、地點、人物、事由,一條條落紙。

  鄭三毛冷笑。

  「陳浪,灰路子不是你寫幾筆就沒了。」

  陳浪道:「灰路子也得上帳。」

  李彪的手指在衣擺上壓了一下。

  這時,通道外有人喊。

  「巡查來了。」

  老邱擠進人群。

  他看見李彪,腳步頓了一下。

  又看見地上的髒水,眉頭皺起。

  「咋回事?」

  鄭三毛立刻開口。

  「沒事,水灑了點。」

  「陳浪小題大做。」

  老邱看向陳浪。

  「先沖一下,都讓一步,別影響買賣。」

  陳浪把攤位票推到老邱面前。

  「邱巡查,照規程寫。」

  老邱臉色一僵。

  「寫啥?」

  陳浪指著盆位圖。

  「第一,東區十二號有沒有越線?」

  老邱看了眼線。

  「沒有。」

  「第二,髒水在不在通道?」

  老邱看地。

  「在。」

  「第三,這幾個人停在攤前,客人是不是繞行?」

  老邱沒立刻答。

  李彪也看著他。

  通道里的人都沒說話。

  老邱咳了一聲。

  「有點口角。」

  陳浪看著他。

  「邱巡查,如果巡查頁只寫口角,不寫堵攤影響經營。」

  他翻開市場異常帳第四頁。

  「我就另寫一條。」

  郭慶喜筆尖停在紙上。

  蘇晚晴抬頭,聲音很穩。

  「巡查到場,未記錄通道受阻事實。」

  陳浪接著道:「旁邊攤販、客人姓名,我也會記。」

  老邱臉色變了。

  他不怕吵。

  怕紙。

  紙留得住。

  周圍沒人替陳浪出頭。

  可也沒人敢說通道沒堵。

  杜錢發抬頭看了地上的髒水,又低下去。

  馬成金把自家盆往後挪了半寸。

  錢六保嘀咕了一聲。

  「通道是堵了。」

  聲音小。

  老邱聽見了。

  李彪也聽見了。

  老邱拿出巡查頁,筆壓得重。

  「辰時二刻,東區通道有人停留,影響東區十二號經營。」

  「已責令離開。」

  他寫完,看向李彪。

  「李彪,市場通道不能堵。」

  「我按規程寫。」

  李彪笑了一下。

  「那就按規程。」

  他轉身。

  趙黑柱提起空桶,眼裡還凶。

  鄭三毛臨走前指著帳冊。

  「陳浪,能寫帳,就看你能不能一直寫。」

  陳浪把巡查頁壓在異常帳旁邊。

  「你們一直來,我就一直寫。」

  通道空了。

  孫鐵柱提水沖地。

  趙虎撒灰吸髒水。

  李二牛蹲在蟹盆邊,臉還黑。

  一隻青蟹爬到木牌底下。

  李二牛伸手把它按回去。

  「你也別跑。」

  「今天我倆都憋屈。」

  孫鐵柱看他一眼。

  「你沒動手,不憋屈。」

  李二牛哼了一聲。

  「那我剛才那句『我也可以叫人』咋樣?」

  孫鐵柱道:「跟村口喊牛差不多。」

  李二牛差點跳起來。

  陳浪把一張雙聯條遞給客人。

  「硬殼蟹,現稱。」

  剛才繞路的大嬸回來了。

  「你這攤不吵架,貨也沒混,我買六隻。」

  另一個客人也開口。

  「花螺給我稱兩斤。」

  東區十二號很快又有了人聲。

  郭慶喜在第四頁後補了一行。

  「堵攤後明攤恢復經營,無客訴。」

  傍晚收攤後,幾名攤販分批繞過來。

  第一個是錢六保。

  他沒進攤,只站在竹筐邊。

  「李彪這套,先收照看費。」

  「你不交,他卡腳夫、卡冰、卡水口。」

  陳浪沒催。

  蘇晚晴開新冊。

  「願意留名嗎?」

  錢六保搖頭。

  「不留。」

  「那記時間、地點、事由。」

  第二個是馬成金家的夥計。

  他說前年冬天交過三百。

  沒收據。

  只說鄭三毛來拿。

  第三個更謹慎。

  只說鎮北冰棚漲價前,有人去過南巷。

  不願多說。

  陳浪都沒逼。

  蘇晚晴逐條寫。

  時間。

  地點。

  人物。

  事由。

  是否願意留名。

  最後,她在封頭寫了一行。

  「李彪市場旁證冊第一頁。」

  又標註。

  「暫不作正式證詞,只作異常帳回查線索。」

  夜裡。

  陳家院油燈亮著。

  桌上五張紙壓成一摞。

  照看費。

  腳夫拒搬。

  冰價異常。

  潑髒水堵攤。

  攤販旁證。

  蘇晚晴把紙角對齊。

  郭慶喜吹乾墨。

  孫鐵柱在院裡修桶架。

  李二牛還在念叨。

  「我真能叫人。」

  趙虎問:「叫誰?」

  李二牛想了半天。

  「叫你們。」

  孫鐵柱淡聲道:「那你剛才已經叫了。」

  院裡幾個人都笑了。

  陳浪沒笑。

  他拿過一張空白封皮。

  筆尖落下四個字。

  李彪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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