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新房開工,家業一起起


  天剛亮,陳家院裡的油燈還沒滅。

  陳浪把李彪線索冊的紙角壓齊,包進油紙袋,又用麻繩纏了兩圈。

  郭慶喜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帳袋。

  「放哪?」

  陳浪道:「灶後磚縫。」

  「外頭壓舊瓦。」

  孫鐵柱抬手接過,轉身進了灶房。

  那袋紙不能放明處。

  照看費、腳夫、冰價、堵攤、旁證,一頁頁都沾著李彪的灰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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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已經把另一摞紙攤到桌上。

  建房帳。

  材料帳。

  人工帳。

  工飯帳。

  人情帳。

  她把筆擱在硯邊,抬頭看陳浪。

  「今天兩邊都開?」

  陳浪點頭。

  「東區十二號照常開攤。」

  「新房照常開工。」

  李二牛揉著肩膀從門口進來。

  「這意思是,白天挑貨,晚上搬磚?」

  趙虎跟在後頭,挑著兩隻洗淨的小桶。

  「你要嫌累,我替你記少一趟。」

  李二牛立刻瞪眼。

  「誰嫌累?」

  「我就是問問,怕你們跟不上。」

  孫鐵柱把藥膏往他手裡一塞。

  「先跟上擦藥。」

  院裡幾個人笑了一聲。

  陳長根從屋裡出來,衣裳扣得整齊。

  他手裡拿著舊尺繩。

  這根尺繩以前量過柴棚,也量過補牆的木板。

  今天要量新房。

  陳長根站在院中,聲音不大,卻比往常穩。

  「浪子,鎮上攤子離不開你。」

  「宅基地這邊,我盯著。」

  謝菜花看了他一眼。

  陳浪也看向父親。

  陳長根捏緊尺繩。

  「跑材料,盯挖溝,招呼長輩,我來。」

  「你把大事說清,我不亂做主。」

  陳浪沒有搶話。

  他把四本帳推過去。

  「爹,材料單價要問兩家。」

  「人工誰來,記時辰。」

  「工飯吃幾頓,寫清。」

  「人情幫工,不白幫,也不糊欠。」

  陳長根點頭。

  「成。」

  他把四本帳抱在懷裡,手掌壓在帳皮上,轉身就去院外量線。

  辰時不到,李大河、陳福生、周滿倉先到了。

  李大河扛尺繩。

  陳福生提木樁。

  周滿倉帶著鋤頭和灰線。

  後面還跟了幾個年輕人。

  有人扛鋤頭,有人搬新瓦,有人捲起褲腿去清牆根。

  李大河站在舊屋東邊,先看朝向。

  「堂屋朝南。」

  陳福生插下第一根木樁。

  「正房靠里。」

  周滿倉蹲在後院低處,抓了一把泥。

  「這裡先挖排水溝。」

  「昨兒那話沒錯,後院走水不順,牆腳還得泡。」

  陳長根拿著帳本跟過去。

  「後院洗筐口留哪?」

  李大河看向陳浪。

  陳浪道:「灶房西移半丈。」

  「儲貨間靠陰處。」

  「活水桶位墊石板。」

  「洗筐口單開,不讓污水過堂屋。」

  周滿倉點頭。

  「那溝底要比桶位低半寸。」

  「別省這半寸。」

  孫鐵柱從旁邊看了一眼。

  「落水口再低半寸。」

  周滿倉看他。

  「你懂?」

  孫鐵柱道:「桶水走不出去,貨悶。」

  周滿倉笑了。

  「行。」

  「這房子按住人蓋,也按養貨蓋。」

  木樁一根根釘下。

  灰線拉開。

  舊屋旁邊的空地,被劃成堂屋、正房、儲貨間、後院桶位。

  錢嬸和劉嬸子站在院外看。

  「這房子蓋得稀奇。」

  「人住一邊,貨也有一邊。」

  周二壯挑著鋤頭來了。

  趙滿倉跟在後頭。

  陳小豆抱著半捆舊竹片,站在門口有點拘謹。

  周二壯清了清嗓子。

  「前幾天在陳家院分檔,多賣了不少。」

  「今天來搭把手。」

  趙滿倉也道:「我不白吃飯,挖溝行。」

  陳浪沒說客套話。

  「慶喜,記。」

  郭慶喜當場開新頁。

  「周二壯,辰時一刻到,帶鋤一把。」

  「趙滿倉,辰時一刻到,挖排水溝。」

  「陳小豆,辰時二刻到,清舊竹片。」

  周二壯愣了一下。

  「這也記?」

  陳浪道:「來幫忙是情分。」

  「帳寫清,是不糟蹋情分。」

  錢嬸在旁邊拍了一下手。

  「這話好。」

  「以前誰家幫工,幫完了說不清,飯吃幾頓都能吵。」

  劉嬸子接話。

  「陳家這帳,堵嘴。」

  謝菜花在灶房支起大鍋。

  米倒進盆里。

  菜洗在井邊。

  柴火堆在牆角。

  蘇晚晴坐在臨時支起的帳桌旁,按人頭核工飯。

  「辰時到午時,一頓。」

  「干到傍晚,兩頓。」

  「自帶工具另記。」

  謝菜花端著第一碗湯過來,放到蘇晚晴手邊。

  「晚晴,你先嘗嘗鹹淡。」

  蘇晚晴手裡的筆停了停。

  院裡幾個婦人都看了過來。

  謝菜花又補一句。

  「你管帳,飯不能涼著。」

  蘇晚晴低頭喝了一小口。

  「鹽夠。」

  錢嬸笑道:「晚晴這帳管得細,連飯都管到鹹淡了。」

  劉嬸子道:「半個陳家人,不細咋成?」

  蘇晚晴耳根紅了些,卻沒亂了筆。

  陳浪站在屋基邊,看見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鎮上不能斷。

  巳時前,陳浪帶李二牛、孫鐵柱、趙虎、王根生、李小滿出門。

  郭慶喜留半日,管建房人情帳和材料帳。

  東區十二號照常開。

  少冰日章程還掛著。

  硬殼蟹、淨蟶、花螺分盆擺。

  李二牛挑貨時還念叨。

  「我這是白天撐攤,晚上撐房。」

  趙虎道:「你可以寫申請,改名李雙撐。」

  李二牛斜他一眼。

  「趙虎,你最近嘴皮子見長。」

  孫鐵柱把扁擔遞過去。

  「嘴皮子不算工分。」

  李二牛閉嘴了。

  午前,吳記驗貨原檔。

  董記小單現結。

  秦二海減半收貨。

  海潮樓只收約定份額。

  沒有客訴。

  沒有混檔。

  陳浪把條子收齊,沒有在鎮上久留。

  傍晚回村,陳家舊屋旁已經挖出第一段地基溝。

  泥土堆在一邊。

  石板料壓在後院陰處。

  陳長根的褲腳沾著泥,手裡還拿著尺繩。

  他看見陳浪回來,只說一句。

  「第一段溝成了。」

  陳浪走過去看。

  溝線直。

  水口方向對。

  木樁沒偏。

  「爹,盯得好。」

  陳長根低頭看著泥溝,手裡的尺繩繞了半圈。

  「你爺在的時候,也想把屋子往東擴。」

  「後來沒錢。」

  「再後來,我也不敢提。」

  陳浪蹲下,抓了一把濕土。

  「現在提。」

  陳長根點頭。

  「嗯。」

  他說完,拿鋤頭又去修溝邊。

  李二牛把扁擔一放,就去搬磚。

  趙虎跟著搬石板。

  王根生清排水溝。

  李小滿跑到灶房邊喊人。

  「沒簽飯帳的補名!」

  「吃了兩頓別寫一頓,吃一頓也別寫兩頓!」

  院裡有人笑罵。

  「這小滿比管隊還管飯。」

  孫鐵柱蹲在活水桶位前,拿木棍量坡。

  「這裡再低半寸。」

  周滿倉走過來。

  「你還盯著半寸?」

  孫鐵柱道:「半寸能走水。」

  周滿倉點頭。

  「挖。」

  李二牛抱著一摞磚從旁邊過。

  「晚晴,記我一趟。」

  過了一會兒,他又來。

  「第二趟。」

  再過一會兒。

  「第三趟。」

  「磚比趙虎那趟重。」

  趙虎抱著石板停住。

  「按實際記。」

  「不占你便宜。」

  李二牛立刻道:「聽見沒?他自己承認少一趟。」

  蘇晚晴抬頭。

  「李二牛,磚三趟。」

  「趙虎,石板兩趟,重量折算三趟。」

  李二牛臉一僵。

  「石板還能折算?」

  蘇晚晴點頭。

  「能。」

  李二牛看向陳浪。

  「浪哥,這帳有點偏心石頭。」

  陳浪道:「你可以搬石板。」

  李二牛看了看趙虎懷裡的石板。

  「磚也挺好。」

  院裡笑開。

  笑聲沒落,王桂花從路邊過來。

  她看見新屋基,看見灶房大鍋,又看見蘇晚晴坐在帳桌旁,嘴角一撇。

  「喲,這陣仗。」

  「又是攤位,又是蓋房。」

  「錢來得快,花得也快。」

  她聲音抬高。

  「這麼多人幫工,陳浪,你以後還得起人情嗎?」

  「別到時候房子蓋起來,欠一村子債。」

  院裡靜了一下。

  周二壯手裡的鋤頭停住。

  趙滿倉看向帳桌。

  王桂花見有人看,立刻更來勁。

  「我可提醒你們。」

  「幫人要看清。」

  「別今天出了力,明天連頓還禮都討不著。」

  李二牛抬腳就要過去。

  孫鐵柱攔住他。

  「她要的是你動。」

  李二牛咬牙。

  「那她真會挑。」

  陳浪沒過去。

  他看向趙虎。

  「擾帳記事欄。」

  趙虎立刻拿紙。

  「王桂花,酉時初,路邊造謠陳家欠人情不還。」

  王桂花臉一變。

  「你少拿帳嚇人。」

  錢嬸走上前。

  「嚇你咋了?」

  「人家建房帳擺桌上,誰來、干多久、吃幾頓,全寫著。」

  劉嬸子接話。

  「比你當年拿供銷社東西,掛陳長根戶頭強多了。」

  王桂花臉漲紅。

  「你們又翻舊帳!」

  錢嬸冷笑。

  「舊帳也是帳。」

  「你敢做,還怕人記?」

  周二壯把鋤頭往地上一杵。

  「我來幫,是因為我在陳家院賣貨拿了現錢。」

  「分檔多少,單價多少,簽字多少,全有。」

  趙滿倉也開口。

  「我在周家吃過虧。」

  「今天不聽空話。」

  陳小豆聲音小,卻也補了一句。

  「這陣子分貨賣貨,我賺了錢。」

  「這人情,我認。」

  王桂花張了張嘴,沒人接她話。

  她看見蘇晚晴還在記帳,又想轉火。

  「未過門的姑娘坐陳家帳桌,也不怕人說。」

  謝菜花從灶房出來,手裡還拿著飯勺。

  「我讓晚晴坐的。」

  陳長根也從溝邊直起身。

  「陳家認她。」

  「誰說她,就是說我陳長根不會做人。」

  錢嬸一拍大腿。

  「聽見沒?」

  「正主都說了,你一個外人急啥?」

  王桂花臉黑了。

  她看了眼周圍。

  沒人幫她。

  連平時愛看熱鬧的幾個,也低頭搬磚。

  王桂花甩下一句「遲早出事」,轉身就走。

  趙虎在紙上補完最後四個字。

  「造謠未成。」

  李二牛湊過去看。

  「這個寫得好。」

  「能不能給她加個括號,嘴硬?」

  蘇晚晴沒抬頭。

  「帳上不寫閒話。」

  李二牛嘆氣。

  「那帳也少了點靈魂。」

  天黑前,第一段地基溝挖成。

  木樁立直。

  尺線拉緊。

  石板料堆齊。

  工飯帳、人情帳、材料帳都壓在桌上。

  謝菜花給幫工的人盛飯。

  陳長根站在溝邊,看著新屋基線從舊屋旁伸出去。

  他把尺繩重新卷好,放到帳桌邊,又拿鋤頭把溝邊最後一塊浮土剷平。

  夜裡,陳浪把鎮上的明攤帳放在左邊。

  又把建房帳第一頁放在右邊。

  蘇晚晴把兩邊條子壓齊。

  郭慶喜吹乾墨。

  孫鐵柱把桶架靠牆。

  李二牛揉著肩膀,還不忘問一句。

  「我搬磚三趟,明天別漏。」

  趙虎道:「石板折算三趟。」

  李二牛瞪他。

  「你這人,心眼長帳本上了。」

  陳浪拿起筆,在建房帳第一頁下寫了一行。

  「新房開工,第一段地基溝成。」

  他停筆,又把市場異常帳和李彪線索冊的封皮壓到旁邊。

  「明天攤子照開。」

  「房子照起。」

  「這本,也繼續補。」

  油燈下,明攤帳、建房帳、李彪線索冊並排壓著。

  陳家的新房起了第一段溝。

  鎮上的灰帳,也多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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