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兩萬底氣,一船前程
臘月十五,清晨。
陳家院的新房門窗已齊,泛著桐油的清亮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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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新鋪的石板排水溝里,有細微水聲,清亮悅耳,這個家徹底告別了昔日的泥濘潮濕。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三本帳冊一字排開:《年末衝刺帳》、《工錢總帳》、《獎金欄》。
蘇晚晴端坐桌前,指尖在算盤上偶爾撥動,校對著最後的數字。
陳浪站在一旁,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皮包,包口微鼓,像是塞滿了石頭。
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趙虎、王根生、李小滿、林順子,七個人,一個不少,圍在桌前。
所有人的眼神,都有意無意地,落在那隻黑色皮包上,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陳浪將所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先壓了壓手,讓院裡那股躁動的熱氣沉下來,只說了一句:
「年前最後一筆工錢,照帳發,不照熱鬧發。」
一句話,讓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蘇晚晴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明規矩。
她沒有直接報數字,而是先把近四個月來,東區十二號明攤、四家長約、散戶收貨、年貨組合的總收入,清清楚楚地報了出來。
再逐條報出扣除的貨款、冰錢、攤位雜費、損耗……
最後,她指著帳冊上鮮紅的欄目,一字一頓:
「按規矩,總利潤扣除散戶現結款、建房尾款、婚嫁預備金、以及來年開春的經營周轉金後,剩餘部分,計入工錢與獎金總額。」
郭慶喜在旁捧著一沓厚厚的籤條,每當蘇晚晴報完一筆大項,他便跟著覆核一句:
「吳記籤條、海潮樓籤條、散戶台帳……核對無誤。」
流程走完,陳浪才將那隻黑色皮包,「啪」一聲,放上八仙桌。
他解開黃銅搭扣,將包口打開。
一疊疊用草繩扎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露了出來。每一疊錢的頂上,都壓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名字。
院裡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二牛狠狠咽了口唾沫,死死盯著那露出的錢捆,卻沒敢伸手,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按他們之前的猜測,這個年貨旺季下來,一人能拿個兩三百,就已經是天大的肥年了。
蘇晚晴拿起《工錢總帳》,目光落在第一個名字上。
「李二牛。」
李二牛一個激靈,猛地站直了。
「基礎工分,三百二十。夜潮出灘記前繩,加三十。硬貨分揀,加二十五。年貨口接力,加四十五。因情緒衝動,險與李彪衝突,扣二十……」
蘇晚晴聲音悅耳,算起帳來卻像冰冷的算珠,把他這幾個月的功過,一筆一筆,清算得明明白白。獎是獎,扣是扣。
李二牛聽得額頭冒汗,心裡七上八下。
「……合計工錢,四百七十八塊。」
「多……多少?」
李二牛當場懵住,以為自己聽岔了。他把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縮了回去,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問:
「嫂子,是不是……是不是算錯了?」
蘇晚晴把帳頁轉向李二牛。上面,每一筆加扣,都寫得清清楚楚。
陳浪一言不發,從皮包里抽出寫著「李二牛」的那一疊錢,當眾拆開草繩,一張一張,點出四十七張大團結,又點了八張一塊的,碼得整整齊齊,推到李二牛面前。
「沒錯,你的。」
李二牛看著那厚厚一沓錢,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顫抖著手,把錢一把攥死,像是要把指頭嵌進那疊「大團結」里。
蘇晚晴的聲音繼續響起。
「孫鐵柱,總管安全風控、保活章程、控損升級,無重大失誤。合計工錢,四百九十三塊。」
「郭慶喜,總管所有帳冊記錄、取證歸檔、人事台帳,全年無錯漏。合計工錢,四百九十九塊。」
「趙虎,全隊表現優異,已能獨守收貨口,分檔無差。合計工錢,四百三十二塊。」
……
「王根生,三百七十八。」
「李小滿,三百六十三。」
「林順子,三百五十五。」
每報一個名字,陳浪就點出一沓錢。郭慶喜則拿出印泥,讓領錢的人,在自己名字後面,重重按下一個紅手印。
孫鐵柱看著自己那份比所有人都多的錢,嘴唇動了動,低聲說了一句:
「我以前……只知道悶頭扛事。現在才曉得,讓貨多活幾個時辰,也這麼值錢。」
趙虎拿到錢時,腰杆挺得筆直,像是扛起了新的責任。
王根生更是雙手捧著錢,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一個勁地看著,眼裡的光亮得嚇人。
整個院子,激動,卻不亂。
李小滿和林順子拿到錢後,互相看了一眼,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們從沒想到,只是輔助後勤、跑腿報信、夜裡值守這些「雜活」,也能被帳本如此鄭重地算進年終工錢,甚至比普通工人一年掙得還多。
「浪哥……這,這麼多錢,會不會……傷了公帳的底子?」
王根生捧著錢,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這也是所有人心裡犯嘀咕的話。
陳浪沒有立刻解釋,只讓蘇晚晴把總帳上那三欄,「已扣除經營周轉」、「已扣除建房尾款」、「已扣除婚嫁預備」,指給眾人看。
「你們拿的,是你們自己憑本事掙出來的,是公帳里該分給你們的。不是從家裡,從我結婚的錢里,硬擠出來的。」
一句話,讓所有人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工錢發完,眾人長出了一口氣,以為到此結束。
陳浪卻又從那隻幾乎空了的黑包里,慢悠悠地取出了最後一沓用紅繩紮好的錢。
「工錢是工錢。年前,還有獎金。」
院裡「嗡」的一聲,瞬間炸開了鍋。
李二牛差點一蹦三尺高,被旁邊的孫鐵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肩膀。連一直冷靜記帳的郭慶喜,都罕見地停了筆,猛地抬頭看向陳浪。
陳浪把獎金的名目,一個一個說清。
「李二牛,孫鐵柱,郭慶喜。你們三個,是最早跟著我的。從爛泥灘,一直走到今天。獎金,每人兩百。」
「趙虎,王根生,李小滿,林順子。你們四個,肯學規矩,肯聽招呼,守住了自己的本分。獎金,每人一百。」
他把錢分發下去,看著眾人通紅的眼睛,繼續道:
「這獎金,不是白給的。二牛,獎你沖在最前頭,也獎你現在學會了收住火;鐵柱,獎你守住了安全和保活的底線,讓咱們少虧了無數的錢;慶喜,獎你把一本本散頁,做成了連鎮政府都認的鐵證。」
「趙虎,獎你從一個試用看人臉色的,成了能獨當一面,守住咱家後院收貨口的正經隊員。你們幾個,獎你們後勤值守無大錯,知道敬畏規矩。」
一番話下來,眾人心頭巨震。
李二牛攥著那額外的兩百塊獎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瓮聲瓮氣地說:
「浪哥……我以前,只會掄扁擔。現在,我曉得了,護貨得先護帳!」
錢發完,陳浪卻沒有讓眾人久留炫耀。
他逐個叮囑,回家把錢放穩當,給家裡置辦年貨,但手裡必須留著過年的底錢。
「不許拿著這筆厚錢,去賭,去顯擺,去惹事。」他最後看著李二牛,格外加重了語氣,「你家裡的日子剛緩過來,把錢存好,給你媳婦孩子,扯幾尺新布,割幾斤好肉,過個踏實年。」
李二牛重重點頭。
孫鐵柱說,他想用獎金去多買些保活用的新麻布和竹架。
郭慶喜則小心翼翼地把錢用油紙包好,塞進最貼身的口袋。
趙虎、王根生、李小滿、林順子,也都把錢貼身收好,臉上洋溢著滿足和底氣。
陳家院,從極致的熱鬧,慢慢歸於安靜。
眾人離開後,陳浪親手關上院門,插上門閂。
一轉身,蘇晚晴已經重新坐回八仙桌前,開始核算陳家自家的內帳。
算盤聲在空曠的堂屋裡,一下,一下,清脆地落定。
建房已付款項、門窗家具尾款、經營周轉、婚嫁儲備、應急備用……一欄一欄,逐項扣淨。
最後,蘇晚晴抬起頭,看向一旁同樣在等待的陳長根和謝菜花,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
「……扣掉所有開支和預備款,咱家……咱家現在可以動用的純積蓄,是……」
她深吸一口氣,報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數字。
「兩萬零八百六十二塊七。」
「哐當!」
陳長根手裡的茶碗沒拿穩,掉在桌上,茶水濺了一片。
謝菜花更是捂著胸口,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喘過氣來,喃喃道:
「兩萬……老天爺……咱家,真有兩萬了?」
對於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兩口來說,這個數字,幾乎等於一輩子的盼頭。
陳浪卻沒有因為這兩萬塊,露出半分飄然。
他走過去,把那幾本家裡的內帳,輕輕推到父母和蘇晚晴面前。
然後,他拿起筆,在《陳家內帳》的末尾,重新劃出了一欄,寫下七個字:
「事業拓展備用金」。
「爹,娘。建房的錢,我跟晚晴結婚的錢,明年開春周轉的錢,還有給大伙兒發的工錢,都分開了,一碼歸一碼。」
他指著那個「兩萬」的數字,聲音平穩而有力。
「這筆錢,不是讓咱們拿來關起門擺闊的終點。是咱們將來,走出這片近灘,往海里拓家業的底氣。」
他轉身從裡屋的木箱裡,取出那頁寫著「望潮灘核算」的帳頁,又取出那張記著魏東海提過的舊船消息的紙條,和今日的內帳,並排放在一起。
「錢進了帳,路,才算有底。」
他看著窗外新房透出的溫暖燈火,又看看桌上那筆清晰的巨款,最後望向自己的父母和未婚妻,一字一頓。
「年,先過穩。底氣,先攢住。」
陳長根和謝菜花看著兒子沉穩如山的神情,心中的震驚,慢慢化為了巨大的踏實。
夜深。
蘇晚晴在那一欄「事業拓展備用金」的後面,提筆,認真地補下了第一筆數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