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近灘見頂,海路待籌
工錢和獎金髮完的第二天。
李二牛主動扛起扁擔,檢查每一根運輸用的擔繩,將磨損處用新麻繩仔細加固。
孫鐵柱逐一檢查每一個保活桶,跟著李二牛出了院門,往水產市場去。
趙虎和王根生各自領了任務,一個清點散戶送來的空貨盆,一個刷洗開攤用過的水桶,動作麻利,配合默契。
郭慶喜也抱著那沓按滿紅手印的籤條,出了院門。
陳浪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的一幕,第一次沒有去安排什麼。
他低聲對身旁的蘇晚晴說:
「他們能撐住日常了。」
蘇晚晴輕輕「嗯」了一聲,將桌上的《年末衝刺帳》《工錢總帳》和那本新立的《事業拓展備用金》並排放好。
她的目光落在帳頁上,聲音輕柔:
「攤位、收貨、送貨、保活,這四條線都立起了章程,每日的流水就像這後院的排水溝,清清楚楚。」
「但只靠人一趟趟地挑,天花板也看得見。」
陳浪沉默片刻。
他轉身回屋,從上了鎖的木箱中,取出了兩張紙。
一張,是前幾日去望潮灘後,他親筆記下的核算頁。
另一張,潦草地記著幾個名字和數字:魏東海、鄧大海、滄寧縣、三萬五、舊船。
他將兩張紙推到蘇晚晴面前。
「沙頭港,有條藍漆的機動船,船主叫魏東海。」
陳浪的聲音很沉。
「我親眼看他回港,一船的帶魚、大魷魚、石斑,直接拉去滄寧縣。他說,塘頭鎮的池子,裝不下他那一船貨。」
他指尖點在那串數字上。
「他還說,滄寧縣有個叫鄧大海的,想換大船,手上有條舊的捕魚船要賣。」
「開價,三萬五。」
「三萬五?」
蘇晚晴撥動算盤的指尖,停在了半空。
她沒有驚喜,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浮現的是一個帳房面對巨大風險時的本能警惕。
她沒有去看那張紙條,而是伸出手指,將桌上那本《陳家內帳》按住。
「建房尾款,一千二百塊,開春前要結清。」
「咱倆的婚嫁儲備,三千塊,是禮錢,不能動。」
「明年開春,攤位續票、備貨、應對淡季的經營周轉金,至少要留五千。」
「還有,散戶現結的保底款,這是咱們收貨口的根,更是一分都不能挪。」
她的聲音很低,卻像一顆顆算盤珠子,敲在桌面上,句句見血。
「陳浪,這不是去鎮上買幾隻新桶。」
「這是要把咱家剛攢起來的底子,整個往黑漆漆的海里壓。」
她抬起頭,直視著陳浪的眼睛,「而且……錢,也遠遠不夠。」
恰在此時,陳長根和謝菜花端著熱茶從灶房走進來,正巧聽見了「三萬五」這個數字。
陳長根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謝菜花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
「什麼三萬五?」
陳長根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他死死盯著那張寫著數字的紙條,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浪兒,你剛讓大家過個安穩年,自己又動什麼歪心思?」
老實了一輩子的漢子,語氣里滿是壓不住的火氣。
「鎮上的攤子不是掙著錢嗎?吳記那四家的長約不都簽了嗎?新房剛起,你的婚事也定了,這時候犯得著去碰那三萬五的船?」
「是啊,浪兒。」謝菜花也跟了上來,眼圈都紅了,「咱家才剛緩過一口氣,你可別再折騰了!」
陳浪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那張「望潮灘核算頁」,默默地推到了父親面前。
「爹,你看看這個。」
陳長根低頭看去,紙上是郭慶喜工整的字跡。
郭慶喜不知何時站到了桌邊,聲音不高,清晰地念出紙上的內容:
「出灘人數,沙灣村、西灣村、東平村,合計超過兩百人。」
「總出貨量,比上月同期低潮,下降一成半。其中,硬殼蟹、大蟶王等硬貨,下降三成。」
「品相降檔率,提升兩成。破殼螺、軟殼蟹、泥蟶,占了近一半。」
「人力耗時,因搶點、分揀,增加一成。」
陳浪將另一邊壓著的年貨訂單和四家基礎供貨單,也並排推了過去。
「爹,咱現在看著是掙錢,那是趕上年末價高,全鎮的人都在搶貨。」
陳浪的聲音平靜。
「可近灘的貨,已經見頂了。去的人越多,每個人能摸到的貨就越散、品相就越差。長此以往,咱們連四家長約的基礎供量,都得拿散戶的雜貨去湊。」
陳長根看著帳頁上那八個字「人多、點散、品相降、耗時增」,原本到了嘴邊的火氣,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一輩子趕海,哪能看不懂這八個字的分量。
蘇晚晴接過了話頭,她順著陳浪的帳,用算盤飛快地撥了兩下。
「阿叔,阿嬸,只靠趕海收貨,風險有三。」
「第一,散戶貨源不穩,今天價高跟你,明天周老三那邊抬價就跟別人。」
「第二,再碰上旺季,咱家收的這點貨,根本撐不住四家和明攤的量。」
「第三,一旦硬貨斷供,海潮樓、吳記的長約,隨時可能被別家搶走。」
她頓了頓,又拿起另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下「買船」二字,旁邊列出另一欄風險。
「船價三萬五、機頭有沒有暗病、出海安不安全、人工和油錢從哪兒出、交割手續會不會被人做文章。」
寫完,她抬起頭,目光在陳浪和他的父母之間流轉,最後落在陳浪臉上,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你買船,不是為了眼紅人家那幾筐大貨,是為了把貨源的根,抓在自己手裡,對嗎?」
「對。」
陳浪重重點頭。
他指著那張記著魏東海消息的紙條,把已知的信息全部攤開。
「魏大哥說,鄧大海賣船,不是敗家,捕魚船自己還在用,是想鳥槍換炮。」
「縣裡有個叫孟二混的想賒帳,鄧大海不肯,說明這人精明,只認現錢。」
「他手裡的船,大概率過完年開春前就會出手。」
他迎著父母憂慮的目光,一字一頓,話語如釘。
「我今天提,不是讓咱們明天就砸鍋賣鐵去買。」
「爹,娘,你們放心,婚嫁錢、建房錢、給大伙兒的工錢、散戶的現結款,這幾樣,我一分都不會亂動。」
「船的事,是先把路問清,把錢攢明,把所有風險都查透了,再看要不要伸手。」
聽完這番話,屋裡幾個人都意識到,這不再是一時上頭的空想,而是一個已經有了情報、有了風險預估的嚴肅計劃。
可陳長根還是不放心,他皺著眉,聲音沙啞:
「浪兒,你再穩,那也是三萬五!那是在海上跑,風裡來浪里去!你不能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賭這麼一條海路啊!」
謝菜花也跟著抹眼淚,勸他先穩個一兩年。
陳浪走過去,將父母面前那幾本剛讓他們心安的帳冊,一本本合上,又一本本重新打開。
他指著「婚嫁儲備」:「這筆錢只會多,不會少,要讓晚晴風光進門。」
他指著「建房尾款」:「這筆錢一分不動,新房要起得踏實。」
他指著「經營周轉」:「這筆錢是咱家生意的命脈,更不能動。」
最後,他看著父母,聲音平靜而堅定:
「爹,娘,這條路是難,我也沒說明天就把錢掏出去。」
「可要是不早點想,等明年開春,近灘的貨真撐不住了。」
「東區十二號的攤位,吳記、海潮樓的長約,都會跟著受拖累。到那時候,就不是想不想,而是被人逼著往後退了。」
死寂。
就在這凝滯的氣氛中,蘇晚晴先開口了。
她打破了沉默,拿起了筆,在《事業拓展備用金》那一欄下面,將那七個字,一筆一划,描得更深、更重。
「阿叔,阿嬸,陳浪說得對。」
「想真正在這海鮮生意上站穩腳跟,光靠在海灘上撿,永遠是小打小鬧。工具和渠道不升級,陳家院的生意,最多,也就守住塘頭鎮這一畝三分地。」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用筆尖在紙上重重點下,定下了鐵的規矩。
「但是,底線也要立死。」
「婚嫁儲備、建房尾款、經營周轉、散戶現結,這四條紅線,一文錢都不許動!」
她抬起頭,看向陳浪,也看向陳長根和謝菜花。
「買船的錢,只能從『事業拓展備用金』里出。」
「等什麼時候,這筆帳上的餘力夠了,船的情況摸清楚了,交割的手續問明白了,我們才能談下一步。」
陳長根和謝菜花看著蘇晚晴在紙上寫下的四條紅線,看著她堅定的神情,心頭那股子因恐懼而生的急躁,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有兒媳婦這四條規矩鎖著,浪兒就算想冒進,也冒進不到哪裡去。
「那……那你自己心裡有數,別太激進了。」
陳長根最終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
陳浪鄭重地應下父母的話。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張寫著魏東海和舊船消息的紙條,小心地折好,壓進了《事業拓展備用金》的夾頁里。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一頁的末尾,落下了今日的結語。
「近灘見頂,海路待籌;年先過穩,帳不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