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喜事先穩,海路先問坑


  婚期一定,整個陳家院就像上了發條。

  連著幾日,人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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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房的門窗家具,最後一批送到了。

  院裡,全是桐油和木頭的香味。

  陳長根背著手,活像個監工頭,死死盯著木匠安裝床櫃。

  「慢點!」

  「別磕著新漆!」

  謝菜花拿著濕布,一遍又一遍地擦著堂屋那張新八仙桌。

  桌面上的人影,越擦越亮。

  蘇晚晴沒跟著忙活。

  她坐在桌前,攤開那本《婚事禮數欄》,指尖點著墨跡。

  「門窗。」

  「床櫃。」

  「喜字。」

  「鋪床紅布。」

  她用筆,逐項勾掉。

  陳浪站在院門口。

  他看著新刷的院牆,看著後院那條新挖的排水溝。

  溝里石板鋪得平整,再也不見舊日的泥濘。

  他提醒了一句。

  「喜事歸喜事,帳不能亂,東西進門先落名。」

  蘇晚晴聞言抬頭,笑了笑。

  她在「床櫃」那一項旁邊,補上了供貨木匠的名字,又寫下「尾款已結」四個小字。

  新房,徹底收拾妥當了。

  堂屋明亮,正房整潔。

  最讓陳浪滿意的,是儲貨間和洗筐口也各歸其位。

  院門和新房門上,都貼上了大紅的喜字。

  喜氣洋洋,卻一點不亂。

  消息傳得快,錢嬸、劉嬸子、周二壯、趙滿倉他們,陸陸續續都來看熱鬧。

  「哎喲,這房子起的,真敞亮!」

  「這地鋪的可是石板?下雨天再也不怕踩一腳泥了!」

  「看那後院,還單開了個洗筐的口子,跟堂屋的水路都分開了,浪子真有頭腦!」

  眾人看著新房、石板地、排水溝,還有那個明確分開的收貨側口,都忍不住咂嘴。

  這哪是蓋房,這是真把日子當學問在過。

  有人提起當初陳家舊屋漏雨、院裡泥水沒腳的光景,謝菜花聽著,眼眶一熱。

  陳浪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肩膀。

  「娘,舊日子過去了,新日子也得按規矩過。」

  一句話,壓下了謝菜花心頭那點傷感。

  人一多,話就雜了。

  有幾個村婦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陳家現在可是有兩萬的底子,這聘禮,怕不是要擺闊給整個蘇家看哦。」

  一個聲音故意揚高,衝著謝菜花喊:

  「菜花嫂子,你家現在這麼有錢,給蘇家的禮金總不能薄了吧?」

  謝菜花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浪沒讓母親為難。

  他從屋裡拿出那份備好的聘禮清單,也不說話,就那麼往八仙桌上一放。

  「菸酒,供銷社硬票換的。」

  「糕點,鎮上老字號訂的。」

  「布匹,給晚晴備四季的,蘇家長輩各一匹。」

  「禮金,按蘇家村規矩,只多不少。」

  他指著清單上的小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院子。

  「這上頭的每一筆錢,都出自早就單列的『婚嫁儲備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嚼舌根的村婦。

  「體面要有,鋪張不要。」

  「陳家,不靠打腫臉充胖子過日子。」

  院裡,一下靜了。

  那幾個村婦訕訕地閉了嘴,不敢再多話。

  風波過去,謝菜花領著李小滿和林順子,開始清點聘禮。

  四個乾淨的竹籃,分別裝著菸酒、糕點、布匹、紅紙。

  禮金則另外用紅綢布包好,壓在一個小木匣子裡。

  王根生幫忙搬布匹時,下意識問了一句:

  「浪哥,這布,要不要再添兩匹?看著更氣派,也能撐撐場面。」

  蘇晚晴按著帳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抬頭,只輕聲說:「禮數夠了。誠意,不靠多堆東西來顯。」

  陳長根也跟著點頭,悶聲道:

  「你嫂子說得對。蘇家親家看重的是人品和分寸,咱不能剛攢起一點家底,就學人打腫臉充胖子,那是敗家的兆頭。」

  王根生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把布匹按清單放好。

  院子裡的喜事,就在這有條不紊的規矩中,穩步推進。

  借著婚事準備的空隙,陳浪決定去一趟沙頭港。

  「去打聽船的事。」

  李二牛一聽要去港口,眼睛都亮了,立刻扛起扁擔就要跟著。

  陳浪也沒攔他,只帶上了郭慶喜。

  臨走前交代一句:「慶喜,你只管記行情,今天不是去談買賣。」

  沙頭港的風,帶著咸腥味,比村里硬得多。

  船桅和纜繩在風中撞擊,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

  陳浪沒急著找人,沿著泊船處,給幾個臉熟的船工遞了煙,閒聊起來。

  「大哥,最近出海收成咋樣?」

  「這船看著真新,跑一趟油錢得不少吧?」

  話繞了幾圈,才不經意地問:

  「最近,有沒有人想出手舊船的?能跑近海的那種就行。」

  可得到的答覆,出奇的一致。

  「舊船?兄弟,捕魚船是吃飯的傢伙,誰家沒個急事會賣?」

  「能跑近海的船,自己用還不夠呢,哪有往外賣的?」

  「你當是買個水桶竹架?說換就換?」

  一圈問下來,陳浪心裡有了數。

  這賣船的行情,比他想的,要緊得多。

  有個黑瘦船工抽著煙,斜眼看他,笑了聲:

  「我勸你別想了。你有現錢都未必買得到。前陣子,縣裡那個孟二混,聽說也想盤一條船,磨破了嘴皮子想賒帳,人家船主正眼都沒瞧他一下。」

  船工這話,正好印證了魏東海的說法。

  郭慶喜面無表情,在小本子上飛快記下幾行字:

  【無第二條可談舊捕魚船】

  【船主多不賣,貨源稀缺】

  【賒帳不成,只認現錢】

  李二牛站在一旁,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三萬五,根本不是天價,是這片海域上,獨一份的實價!

  陳浪臉上,卻沒半分焦急。

  他不急著加碼,也不放話搶船。

  他只是蹲在碼頭邊,看著一筐筐銀亮的帶魚、肥碩的魷魚被人從船艙搬上板車,拉往滄寧縣的方向。

  他的問題,也變了。

  「大哥,這舊船,最容易出毛病的是不是機頭?」

  「船底要是生了蚝,是不是得定期清?要花多少錢?」

  「船照過戶,得去縣裡哪個部門?要不要找見證人?」

  「跑一趟近海,不算貨,光油錢和人工,大概是個什麼數?」

  他問得極細,全是門道和坑。

  郭慶喜在本子上新開一頁,低聲提醒:「浪哥,這些,都得入《事業拓展備用金》的旁頁,是風險項。」

  陳浪點點頭。

  「買不買另說,先把坑問明白。」

  這一句話,讓旁邊幾個看笑話的船工,都收了聲。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變了。

  這年輕人,不是愣頭青,是真在盤算一門要命的生意。

  打聽得差不多,陳浪才帶著人,找到了魏東海那條藍漆船。

  魏東海正指揮船工卸貨,看見陳浪,點了下頭。

  陳浪也不繞彎子,把自己打聽到的一圈行情,直接攤開。

  「魏大哥,我問了一圈,沙頭港這邊,暫時沒有第二條合適的捕魚船出手。鄧大海那條舊船,怕是唯一能談的門路了。」

  魏東海聽完,笑了笑,拍了拍船舷上的纜繩,提醒道:

  「我太了解鄧大海那個人,他說出的價,就不會變。」

  「我明白。」陳浪點頭,直接問,「魏大哥,能不能請您給個方便。等過了年,我備足了誠意,請您引個路,讓我去見見鄧大海。船況、手續、價錢,要是都對得上,我再談下一步。」

  魏東海看著陳浪。

  這小子,沒開口壓價,也沒拍胸脯賒帳,只是踏踏實實地說要「先看」「再談」。

  他終於點了頭,吐出一口煙圈。

  「行。過了年,你來找我。」

  李二牛在旁邊聽著,攥緊了手裡的扁擔,心頭火熱。

  郭慶喜則在帳頁上,重重寫下一行字:

  【年後見鄧大海,先看船況手續】

  可魏東海,又把話說死了。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他看著陳浪,眼神銳利,「你要是約我,是想讓我陪你去找他講價,那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李二牛剛想說「三萬五總得磨一磨」,被陳浪抬手攔住。

  陳浪當著魏東海的面,表了態。

  「價不先壓,船先看。」

  「錢不亂動,帳先夠。」

  「手續不明,絕不伸手。」

  這三句話,一字一頓。

  魏東海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陳浪的肩膀上。

  「你小子,行!這話,比那些空喊著要買船的孟二混,靠譜多了!」

  郭慶喜筆尖飛動,將這三句話,工整地記入了拓展旁頁的扉頁。

  這,就是陳家年後談船的底線。

  傍晚,回到陳家院。

  院裡喜字正紅,堂屋一側,裝著聘禮的幾個竹籃整齊擺放,等待著吉日的到來。

  謝菜花聽說港口沒有第二條合適的船,心裡那塊大石反而落了地。

  這樣一來,兒子就不會亂衝動了。

  蘇晚晴接過郭慶喜遞來的記錄。

  她將那頁寫著「捕魚船稀缺、鄧大海唯一可談、魏東海年後引見、不得講空價」的紙,小心併入《事業拓展備用金》的夾頁里。

  隨後,又將那張寫著婚嫁「四條紅線」的帳頁,重新壓在了最上面。

  陳浪看著眼前這一切。

  一邊是即將迎娶的佳人與新房聘禮。

  一邊是那頁寫滿風險與機遇的海路記錄。

  他心頭安定。

  「婚事先辦穩,年先過穩。」

  「船的事,照帳,照規矩,往前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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