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女櫃員看碟下菜被拒,副行長親自倒履相迎!
陳浪合攏記錄著船隻名目的小本子,轉身邁開大步。
周遭的裝卸工、魚販子還在指指點點。
孟二混那陰狠的盯視,死死黏在他的背脊上。
他頭都沒回。
這種只會在碼頭狂吠的貨色,不值得他分出半點心神。
真正的難關,在前面。
踏著滄水港濕滑的石板路,他腦海里的算盤轉得飛快。
鄧大海只認現款,三萬五是個死價。
船照如何過戶,機頭如何拆開驗看,交割清單怎麼寫,這些都在他那本泛黃的紙頁上列得清清楚楚。
萬事俱備,只差錢。
晚晴定下的四條紅線橫在心頭,《事業拓展備用金》里滿打滿算,只掏得出一萬五。
還有兩萬的窟窿。
兩萬塊。
這個數字,能把整個沙灣村的土坯房買下來。
孟二混敢開口要三十天寬限,必然是打算去沾那些利滾利的地下水錢。
而他要補上這筆巨款,又要死守家裡的資金盤,出路只有一條正道。
順著街邊掉漆的路牌,他穿街過巷,將碼頭的魚腥味遠遠甩開。
最後,他站定在滄寧縣中心的東區解放路。
面前是一棟三層高的灰色蘇式建築,石柱粗壯。
樓頂立著幾個紅漆剝落的大字。
農信行。
門前台階上人來人往,多是穿戴齊整的城裡人。
不是筆挺的藍色幹部服,就是漿洗乾淨的工人廠服,皮鞋踩在石階上,噠噠作響。
這地方,比塘頭鎮那個只有三個櫃檯的信用社氣派了十倍。
陳浪低頭看了一眼。
灰布短衫,褲腿還沾著沙灣村的鹽鹼泥點。鞋底邊緣蹭著一層灰白的蚝殼粉末。
他將衣擺的褶皺用力扯平,隨後脊背挺得筆直,邁步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大廳豁然開朗。
水磨石地面鋥亮,一長排木製高櫃檯後,算盤珠子撞擊的脆響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一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女員工剛好從櫃檯里側走出,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手裡捏著一疊匯款票據。
她迎面撞上陳浪,立刻停步,目光飛快地上下掃視。
粗布短打。
袖口磨毛。
沾泥布鞋。
尤其那雙手,粗糙厚實,全是常年拽漁網留下的硬繭。
在農信行幹了兩年,她自認看人極准。
這是個剛賣了魚,進城來存零錢的村漢。
她臉上換上一副客套的笑,骨子裡卻透著居高臨下,迎上兩步。
「這位同志。」
她抬起捏著票據的手,指向左側的隊伍。
「存錢的吧?去1號窗口排隊。要存摺還是存單,先在台子上拿條子填好。」
一套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不給人回話的空當。
陳浪腳下半步沒挪。
他定定看過去。
「同志,我不存錢。」
女員工一愣,嘴角的弧度僵住,拿著票據的手停在半空。
不存錢來這幹什麼?閒逛?
她再次掃視陳浪,視線裡帶上了明顯的防備。
「那你辦什麼業務?」她把票據抱回胸前,腔調冷了下去,「我們這隻辦大額存貸,零錢兌換下午兩點再來。別在這堵著路。」
這阻力,真實又勢利。
陳浪絲毫不為所動,吐字極穩。
「我諮詢貸款。」
這四個字砸出來,女員工差點咬到舌頭。
貸款?
一個村里出來的泥腿子,跑到縣城最大的農信行要貸款?她臉上的客套徹底退了個乾淨,只剩赤裸裸的懷疑。
「你要貸款?」她又一次把陳浪從頭到腳颳了一遍,「買大牲口,還是蓋房子?那點錢,鎮上信用社不能辦?非跑到縣裡來!」
陳浪對她的嘲諷置若罔聞。
「數額太大了。」他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最普通的事,「鎮上批不下來。」
「到底貸多少?」她徹底沒了耐心,準備揮手叫保安攆人。
「三萬。」
這兩個字,不輕不重。
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卻像一顆悶雷在眾人耳邊炸開。
女員工猛地倒退半步,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三萬塊!
八十年代,萬元戶都能登上縣報頭版,戴大紅花遊街。
這泥腿子開口就要三萬?!
她第一反應是遇到了瘋子,或是來搗亂的流氓。
可對面這人立得筆直,呼吸平穩,吐字清晰,沒有半點心虛氣短的模樣。那股泰山壓頂不彎腰的氣場,硬生生把她喊保安的衝動壓回了嗓子眼。
「三……三萬塊?」
她舌頭有些打結,腔調全變了,摻著幾分拿不準真假的慌張。
萬一呢?萬一這人背後是哪家新開的大型養殖場?她不敢賭。
「你……你先在這邊坐一下,別亂跑。」
她指著大門邊的一條長椅,腳下生風,連走帶跑地奔向大廳後方那扇厚重的紅木門。
陳浪走過去,坦然落座。
木長椅堅硬冰涼。剛才那通對話,早已落進大廳里其他人的耳朵。
旁邊幾桌填單子的城裡人紛紛側目,幾個夾著公文包的廠區幹事停下筆,指指點點。
「聽見沒?那後生開口要三萬!」
「想錢想瘋了?把全村的破船加上鍋碗瓢盆全賣了,也不值這個數。」
「二流子,一會兒准被保安用棍子打出去。」
夾槍帶棒的嘲諷飄過來,門口提著電棍的保安也警惕地靠攏,站定在長椅三步開外,死死防備著他。
大廳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在陳浪身上。
十分鐘。
換個普通人,早被這些城裡人高高在上的打量和保安的盯防壓得落荒而逃。
陳浪眼帘都不曾垂一下。
他穩如泰山地坐在那兒,沒給那些看笑話的人分出半點餘光。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個泛黃的小本子,翻開。粗糙的指肚點在晚晴列下的那幾項開支上。
修船防腐,八百。
機頭保養,一千五。
出海一次柴油,六百。
前三趟招水手,工錢又是一千二。
他腦子裡沒有對丟臉的恐懼,只有密密麻麻的帳目在推演。這三萬塊的數卡得死死的,少一分船就下不了水。
農信行不是做慈善的,空口白牙絕無可能。
抵押物呢?東區十二號的攤位票,分量不夠。
但若加上那張四家大酒樓的「來年供貨草約」呢?吳記、海潮樓的公章,塘頭鎮最高端的銷路保證,這就是他今天坐在這裡最大的底牌!
他專注盤算,周遭的譏笑全成了背景音。
「嘎吱!」
大廳深處,那扇厚重的紅木門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門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剛才那個女櫃員,也不是信貸幹事。
而是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留著寸頭,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一身深灰色中山裝熨燙得齊齊整整,胸前口袋別著兩支鋼筆。
男人步頻極快,直衝著長椅這邊走來。
大廳里原本碎嘴議論的人全閉了嘴,保安趕緊挺直腰背。
這男人的出現,自帶一股上位者的氣場。他穿過欄杆,直接停在陳浪面前。
女櫃員跟在他斜後方,兩手死死絞在腹前,局促不安。
陳浪合上本子,從長椅上站起身。
中年男人快速掃了陳浪一眼,沒有因為他一身粗布短衫流露半點輕視。相反,他十分自然地探出右手,遞到陳浪身前。
那張精明穩重的臉上,掛著幾分和煦的笑。
「是您要貸款三萬塊,對吧?」
這不是盤問,是平等的確認。
大廳里瞬間死寂。
那個夾著公文包的胖幹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單子上,洇開一團墨跡。
這領導不把瘋子趕走,居然親自跑出來握手?!
女櫃員更是把頭死死低下,不敢挪動一下。她從沒見過這位領導對一個沒背景、沒介紹信的村里人這麼客氣!
陳浪立在原地,不推辭,不拘謹,穩穩地遞出手。
兩隻手掌相接。
粗糙的硬繭碰上常年握筆的細軟,指間傳來的力道分外紮實,不帶一絲怯懦。
「是的,我要貸款三萬塊。」
他吐字乾脆,沒有一句多餘的客套,只陳述一筆交易。
這副四平八穩的做派,讓中年男人鏡片後的雙眼猛地亮了幾分。
一個泥腿子,開口要全縣一年都難出一單的巨額貸款,卻能在百人圍觀下面不改色。
光這份定力,就配得上他親自過問。
「你好,重新認識一下。」
男人收回手,聲音中氣十足。
「我是這家農信行的副行長。」
「宋運來。」
副行長!
這三個字炸出來,大廳角落裡傳來鐵皮熱水瓶砸在地上的脆響。
那個胖幹事倒吸一口涼氣,僵在櫃檯前。
滄寧縣農信行的二把手!掌管全縣資金流動的實權人物!鎮長來辦事都得提前預約的大佬!
現在,就在大廳長椅邊,主動向一個腳上沾泥的漁村青年,自報家門!
女櫃員只覺得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她想起自己剛才那副居高臨下的派頭,恨不得立刻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人家開口要三萬,是真敢要,真敢談!她差一點就把一尊大佛當成叫花子攆了出去。
宋運來不理會周遭的反應,微微側身,右手平舉,指尖朝向紅木門內。
做了一個標準的「請」的姿態。
「大廳人多雜亂,三萬塊的買賣,咱們去裡面的貴賓室詳談。請吧。」
這又是一記重錘。
貴賓室,那是縣裡大廠廠長才能進去喝茶的地方。
今天,為一個沒帶任何批文的年輕人,敞開了。
陳浪點點頭,將小本子仔細揣進貼身衣兜,與這位副行長並肩而行。
兩人一布衣一正裝。
就在幾十雙震撼至極的視線里,平穩地穿過大廳,走向那扇尋常客戶絕無機會踏足的門。
「咔噠。」
厚重的實木門板合攏,將外面所有的議論、震驚和窺探,徹底隔絕。
門內。
空間不大,卻透著股肅靜的威壓。
真皮沙發邊,兩杯熱茶正冒著白汽。
陳浪扯開椅子。
與農信行的副行長隔著實木長桌,相對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