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二枚擔保章
陳浪從吳記海鮮店離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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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片刻停留,他沿著鎮東街濕滑的石板路,徑直往董記海鮮飯館走。
董記後廚門口,熱火朝天。
董明生正彎著腰,吃力地搬著一筐剛送到的梭子蟹。
他額頭上布滿汗珠,粗布褂子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看見陳浪一個人走進來,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將手裡的竹筐「哐當」一聲放下,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把汗。
「陳老闆!」董明生臉上帶著幾分詫異,「這陣子怎麼都不見你親自來送貨?都是李二牛、孫鐵柱他們輪著來。」
陳浪沒急著談擔保的事。
他走上前,默不作聲地搭了把手,幫著把那筐沉甸甸的梭子蟹抬到後廚門口的陰涼處。
放下筐子,他沒立刻說話,而是彎腰看了一眼筐里的貨。
他的目光在蟹腳和殼面上掃過,手指甚至伸進去輕輕碰了碰蟹殼的硬度。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直身體,聲音平穩地開口。
「塘頭鎮東區十二號攤位,這段時間交給他們三人輪著打理。」
董明生擦了擦手,眉頭皺了起來,眼神里透著一絲生意人的精明和審視。
「那攤子可是你最要緊的收入口,你真放心全交給他們?」
他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實在的抱怨。
「我說這幾日送來的貨是鮮活,可個頭,明顯比以前小了不少。」
這話說的直接。
旁邊正在案板上開膛破肚的董記夥計也停了刀,低聲附和了一句,後廚里幾個幫工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陳浪身上。
董明生似乎覺得光說不夠,直接從筐里拎起一隻明顯偏小的梭子蟹,舉到陳浪面前,當場點出問題。
「鮮是鮮,活蹦亂跳。」
「可這規格,撐不起好席面。上了桌,客人一看就知道是次等貨。」
他把那隻小蟹扔回筐里,嘆了口氣。
「要我說,攤位還是得你親自盯著。近來這趕海的貨,是真不如年前硬了。」
陳浪不辯解,也沒反駁。
他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袋,解開麻繩,從中抽出幾張紙,鋪在董記後廚邊那張油膩膩的長木桌上。
一張是《望潮灘核算頁》。
另一張,是近兩個月送貨品相的內部記錄。
兩張紙,沾著墨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標註。
他伸出食指點在三月硬殼蟹、大規格螺貝、石斑魚這幾欄後面那怵目驚心的缺口數字上。
「董老闆剛才說的,正是我今天來的原因。」
「不是李二牛他們沒守住攤,是近灘的貨源,見頂了。」
董明生原本正要去拿桌邊的茶缸,聽到這話,端茶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目光落在紙上,看著那些連續下滑的出貨量和品相評級,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後廚里原本細碎的切菜聲,也跟著弱了下去。
陳浪沒給董明生太多消化的時間。
他把農信行那張信箋、蓋著紅章的個體經營執照正本,以及剛簽下的吳記意向書,依次從油紙袋裡取出,一字排開。
三份文件,像三座山,穩穩地壓在桌面上。
「我準備在滄寧縣農信行貸款三萬,買下鄧大海那條近海捕魚船。」
「船況,要由銀行信貸員親自核查。」
「手續不明,一分錢預付款都不付。」
「三萬貸款」這四個字砸出來,董明生的眉頭猛地一壓,眼裡的震驚毫不掩飾。
「陳老闆,你這是要玩大的!」
他放下茶缸,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陳浪。
「出海捕魚可不是沙灘上趕海!風浪一來,船、人、貨,都說不準!」
「你要我董記替你擔保,這風險,不是一句雙贏就能抹平的!」
這話,說到了根子上。
擔保,就是把董記的信譽和陳浪的未來綁在一起。
船要是翻了,董記就算沒出錢,名聲也得跟著受損。
陳浪沒急著畫餅,也沒談什麼兄弟情義。
他只是把桌上那本厚實的《四家供貨帳冊》翻開,直接翻到屬於董記的那幾十頁舊籤條。
他的手指,點在上面一個個清晰的記錄上。
「董老闆,你看看這幾頁。」
「這是近半年來,董記的收貨記錄、驗貨記錄。」
「無劣貨糾紛,二十三次。急單未誤,六次。」
他把周老三、假客訴、少冰日驗貨這些舊帳,用最簡明的話,重新擺在桌面上。
「你為什麼不敢再進周老三的貨?」
「因為他沒帳,沒分檔,出了事沒有責任邊界。」
「我的船,若是買成了,第一件事不是拿命去賭大貨,而是要把董記這種穩定淨貨口的缺口,給補上!」
這番話,沒有一句是求人。
句句都是在用董記自己的經營風險,反向推導擔保的必要性!
你董明生不是怕風險嗎?
最大的風險,不是我陳浪的船會不會翻。
而是你的貨源,馬上就要斷了!
董明生沉默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頁一頁翻著那些舊帳。
看到當初董記夥計親手蓋下的驗貨條。
看到那次為了淨蟶王,半夜送來的急單籤條。
看到那張寫著「無泥沙、留樣備查」的記錄。
他的手指,在紙頁的邊緣,停住了。
旁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夥計,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老闆,咱店這半年敢接大席面,確實是靠陳老闆這邊的貨穩當,沒出過岔子。」
董明生抬頭看了夥計一眼,沒呵斥,也沒反駁。
這等於是默認了。
他重新看向陳浪,目光里的審視和警惕,開始慢慢轉變為一種嚴肅的盤算。
「你買船之後,我董記,能得到什麼實在的保障?」
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陳浪答得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基礎淨貨量,優先列入你的供貨欄。」
「但有三條,必須寫明。」
「不買斷全部好貨。」
「不拖欠散戶一分錢現結。」
「不破壞四家長約的公平帳,所有貨按當日明檔驗貨結算。」
沒有內部價,沒有特權。
只有規矩下的優先權。
董記後廚里,幾個原本看熱鬧的夥計,表情也從質疑,變成了認真的核算。
董明生腦子裡的算盤,已經撥得飛快。
他正在從「替陳浪擔風險」,迅速轉向「為董記自己鎖死未來的優質貨源」!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董明生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本來也想著,年後去看看滄寧縣的鋪面。」
「要是塘頭鎮這邊貨源能穩住,遲早要在縣裡,再開一家海鮮飯店。」
陳浪立刻接住這個話頭。
但他依舊沒有空口許諾任何暴利,只把所有事,都擺在規矩的框架里。
「董記要往縣裡走,最怕的也是貨源斷檔,砸了招牌。」
「捕魚船若是成了,我能給你最穩定的優質海貨。」
「但條款必須寫明,擔保章換不來低價,只能換來穩當。」
董明生原本還想借著擔保的機會,換取更大的利益。
可反倒被陳浪用規矩,把所有的口子都堵死了。
這場合作,從一開始,就排除了任何私下的人情便宜,變成了一筆清清楚楚的長期穩帳。
董明生盯著陳浪看了片刻。
忽然,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釋然,幾分佩服。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桌上的帳冊。
「你這人,求我擔保,還不肯給句便宜話。」
「可也正因為你這樣,我才敢簽!」
他扭頭沖後廚喊了一聲。
「小王,把我櫃裡那枚店章,還有底冊,都拿出來!」
夥計應聲而去。
很快,店章和登記底冊被擺在桌上。
董明生親自執筆,當場寫下董記的擔保意向書。
內容,幾乎就是陳浪剛才那番話的復刻。
陳浪買船成功後,董記按當日明檔驗貨,鎖定基礎淨貨供應量。
本擔保僅基於真實供貨合作。
不涉及買斷,不壓散戶貨款,不破壞四家長約。
寫完,他擰開印泥盒,把那枚黃銅店章蘸上鮮紅的印泥。
「啪!」
一聲脆響。
紅章重重地壓在了紙角。
董記的夥計和後廚眾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枚紅章穩穩地落下。
陳浪拿起那張還散發著墨香和印泥味的意向書。
他逐字逐句地核對。
董記的店章、董明生的親筆簽名、供貨的邊界條款、落款日期。
確認無誤後,他才將這張紙,和執照正本、吳記意向書,並排收入油紙袋。
董明生把他送到後門口,神色格外認真地叮囑。
「陳老闆,船的事,你走你的規矩。我董記這邊,也按我董記的規矩認。」
陳浪點點頭,只回了一句。
「章落了紙面,帳,就要守到底。」
回到街口。
他在隨身攜帶的那個泛黃小本子上,把「董明生」三個字後面的虛線,用炭筆重重地畫成了實線。
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小字。
「第二枚擔保意向章,已落。條款可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