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家擔保落定,秦記入局
陳浪從董記後門出來。
他沒停,沿著鎮街南路徑直去了秦二海的海鮮店。
秦記。
門口比年前熱鬧不少,新添了一個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夥計,正手忙腳亂地端著水盆換水,水花濺了一地。
秦二海自個兒站在高高的櫃檯後頭,手指在烏黑的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
他眼角餘光瞥見陳浪一個人走進來,撥算盤的手指猛地一頓,將一排算珠「嘩啦」一聲全部按了回去。
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笑意,開口就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陳老闆,稀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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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怎麼不和李二牛他們一起來?我還以為你這大忙人,忘了我秦記這小廟了!」
秦二海把手裡的帳本往櫃檯上一拍。
聲音不大,但店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你這幾天送來的貨,越來越少!」
「我這店小歸小,可也不至於天天就給我分這點殘羹剩飯吧?」
陳浪沒急著坐下。
他的目光先是在店裡掃了一圈,落在那幾個半滿的水盆上。
盆里,硬殼蟹只剩淺淺的半盆,之前滿滿當當的淨蟶,現在也只稀稀拉拉地養著一小撮。
秦二海見他不說話,火氣更旺。
他把那個新來的年輕夥計叫到身邊,指著門口那幾個快要空掉的木盆,聲音陡然拔高。
「看見沒?我秦記為了跟上你的步子,連人都新招了!」
「周老三那邊烏七八糟的貨路,我聽你的,說停就停了!」
他身體前傾,一巴掌拍在櫃檯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你現在倒好,東區十二號的攤子立穩了,就反過來故意卡我秦記的脖子?」
「是不是覺得我秦二海離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這一嗓子,把「少供貨」的怨氣,當著滿店食客和夥計的面,徹底擺到了檯面上。
店裡幾個正在吃海鮮面的食客,連筷子都停了。
夥計呂小五沒敢吭聲,新來的夥計張小嘎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闆,後廚王師傅都催了好幾遍了,說再沒好蟹,晚上的席面就要開天窗了……」
秦二海盯著陳浪,一字一頓。
「我秦二海信你的規矩,信你的帳本,才把周老三那條供了快五年的雜貨路子給退了!」
「你現在跟我說沒貨,我這攤子怎麼撐下去?!」
「大不了,我再回頭去找周老三!他那邊貨再雜,也比守著你這空盆強!」
店裡所有人都以為,陳浪這次要麼低頭讓利,要麼就只能被逼著認下理虧。
陳浪依舊不惱。
他甚至沒去看秦二海那張漲得通紅的臉。
他只是將隨身帶著的小本子,和那張寫滿數字的《望潮灘核算頁》,慢慢地攤在了油膩的櫃檯上。
隨後,他又翻出近兩個月四家分貨的內部記錄,指尖點在上面,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店堂。
「秦老闆,先別動氣。」
「少供,不是在卡你。」
他指著紙上的數據,一欄一欄地往下說。
「是近灘的貨源,真的見頂了。」
「你看看這,三月份對比去年臘月,硬殼蟹的出貨量,少了整整三成!大石斑,幾乎斷貨!就連你最看重的淨蟶,個頭也普遍小了一圈。」
陳浪沒有停,他又把秦記這幾日分到的貨量,與吳記、董記、海潮樓的基礎供量,並列擺在了一起。
帳頁上,蘇晚晴清秀的字跡,記錄著每一筆流向。
「你看,吳記的基礎量也減了,董記的淨貨也少了。」
「海潮樓那邊,除了約定里的硬貨,其他的急單,都得另寫預訂記錄。」
「你秦記拿到的貨,並不少。」
「只是你店裡的生意擴張太快,盆口,放大了。」
秦二海起初一臉不服。
他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抓過那幾張帳頁,湊到眼前。
他看得極慢,手指順著一行行數字往下捋,臉上的怒氣,一點點被驚愕和凝重所取代。
吳記和董記,真的也減量了。
他秦記,拿到的份額在四家之中,不算最少。
陳浪的聲音適時響起。
「我陳家院現在是沙灣村最大的收貨口,連我這邊的好貨都少了,周老三那邊,只會更少,更雜。」
「你現在回頭去找他,能拿到的,大概率還是那些混筐、破殼、沒留樣、出了事都找不到人的雜碎貨。」
「好口碑,日積月累;可壞口碑,只需一次壞貨。」
秦二海捏著帳頁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剛才那股沖天的火氣,被這幾張寫滿數字的薄紙,壓得死死的。
店裡的夥計們也開始小聲議論。
「原來……別家也少貨了?」
「我就說嘛,浪哥不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
陳浪沒給他們議論的時間。
他從懷裡的油紙袋裡,依次取出三樣東西。
蓋著鮮紅公章的個體經營執照正本。
農信行的貸款諮詢記錄。
吳記和董記兩份蓋了紅章的擔保意向書。
三份文件,一字排開,穩穩地壓在櫃檯上。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你解釋幾斤螃蟹的事。」
陳浪的目光,直視著秦二海。
「我是要跟你說一條海路。」
「我準備買下鄧大海那條近海捕魚船。農信行宋行長給了三道門檻,執照,已經辦下來了。吳記、董記,也已經落了擔保意向章。」
「近海捕魚船!三萬貸款!」
秦二海的眼睛先是猛地一亮,隨即又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那雙在算盤上撥了幾十年的手,下意識地壓在櫃檯邊上,指尖輕輕顫抖。
秦二海的算盤撥得飛快,嘴上卻立刻後退半步,連連擺手。
「陳老闆,買船是天大的好事!可……可三萬塊的擔保,我這小門小戶的,擔不起,真的擔不起這麼大的名聲啊!」
陳浪沒把他這番話當真。
他只是把邊界,講得比誰都清楚。
「正式的擔保書,要在農信行,當著宋行長的面簽。」
「船,要由宋行長親自帶人驗,船況不過關,手續對不上,銀行一分錢都不會出。」
「你今天落的,只是一個擔保意向。」
「意向書上會寫得清清楚楚,你的擔保,只基於我們之間真實、合規的供貨合作,不是讓你替我陳浪去遮什麼爛帳、填什麼窟窿。」
秦記的夥計,還有那個新來的年輕人呂小五,全都聽愣了。
他們原以為,陳浪是來低聲下氣求人蓋章的。
誰能想到,他竟然先把所有的風險和嚴苛的條件,攤得比秦二海自己想的還要明白!
秦二海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忽然想明白了。
這哪裡是陳浪在求他?
這分明是在用規矩,用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逼著他秦二海上船!
陳浪的手指,敲了敲櫃檯,把秦記自身的處境,血淋淋地壓到了桌面上。
「你新招了夥計,是想把店做大。」
「可塘頭鎮的趕海近灘貨,已經到頂了。」
「你若是不提前鎖死未來的硬貨來源,你招再多的人,也只能守著這幾個空盆,乾瞪眼。」
「我的船,若是買成了,你秦記,就能正式列入四家基礎供貨欄。」
「到時候,你不僅能穩定補上螺貝、硬蟹這些快轉的鮮貨,我還能給你拓展出幾條全新的海貨品種。」
他看著秦二海,一字一頓。
「比如,海鯧魚、活鰻魚、大墨魚、馬鮫魚,還有白姑魚、九節蝦、黑鯛魚。」
秦二海的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眸子裡的光芒飛快轉動,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要是我擔保了,以後拿貨,能不能……便宜點?或者,那些頂好的大貨,優先給我?」
陳浪直接搖頭。
斬釘截鐵。
「擔保章,換不來低價,也買不斷好貨。」
「它能換來的,只有在規矩之內,最穩當的供貨。」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把秦二海所有討價還價的念頭,全都釘死了。
但也正是這句話,讓他那顆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他想起了以前被周老三混貨、壓價、臨時斷供的那些憋屈日子。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吳守田和董明生那兩枚鮮紅的店章。
他終於想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陳浪一個人的賭船。
這是他們四家,在用陳浪的規矩,提前鎖死來年的貨路!
想通了這一層,秦二海猛地一拍櫃檯。
「行!」
他衝著後廚的方向,大喊了一聲。
「張小嘎!你愣著幹什麼?把我那枚店章拿來!再把店裡的底冊,也一併拿來!」
張小嘎「哎」了一聲,手腳麻利地跑進後屋,很快,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頭章匣跑了出來,手還有點抖。
秦二海親自執筆,在白紙上寫下擔保意向書。
條款,幾乎就是陳浪剛才那番話的復刻。
秦記按當日明檔驗貨結算,鎖定基礎快轉貨量,不買斷、不壓價、不拖欠散戶現結款,不破壞四家公平帳。
寫完。
他擰開印泥盒,將那枚黃銅店章,重重地蘸上朱紅的印泥。
「啪!」
一聲脆響。
紅印,重重地落在了紙角。
店裡的夥計呂小五和張小嘎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枚紅章。
沒人再提一句「陳浪故意少供」。
陳浪拿起那張還散發著墨香和印泥味的意向書,逐字逐句地核對。
秦二海的親筆簽名、秦記的店章、權責分明的條款、今天的日期。
確認無誤後,他才將這張紙,和執照正本、吳記意向書、董記意向書,並排收入那個洗得發白的油紙袋。
秦二海把他送到門口,語氣比剛才穩了太多,也真誠了太多。
「陳老闆,我秦記的廟是小,但這章落了,就一定按章走。」
陳浪點點頭,只回了一句。
「章落紙面,貨走明帳。」
他走到街邊,在昏黃的暮色里,打開那個泛黃的小本子。
用炭筆,把「秦二海」三個字後面的虛線,重重地畫成了一條實線。
旁邊,工工整整地補上一行小字。
「第三枚擔保意向章,已落。條款可核。」
秦記店裡,新來的夥計張小嘎,看著重新忙碌起來的後廚,
心裡那股因為貨少而產生的慌亂,被那一聲清脆的落章聲,壓得結結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