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四枚章,海潮樓的命門


  天色由黃轉暗,最後一絲光亮被海平面吞沒。

  陳浪從秦記出來,沒回村。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洗得發白的油紙袋,袋子很沉。

  裡面,有蓋著紅章的執照正本。

  有吳守田的意向書。

  有董明生的意向書。

  還有秦二海剛落章的意向書。

  三枚鮮紅的店章,壓著三家未來的貨路。

  他的腳步沒停,直接轉向海潮樓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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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裡正忙著晚席,蒸騰的白氣混著濃郁的魚腥和醬料味,撲面而來。

  朱貴一見陳浪孤身一人進來,便沉著臉迎了上來。

  他把帳房桌上的一疊訂貨條,拍得「啪啪」作響。

  「陳老闆,你可算來了!」

  「大石斑呢?大黃魚呢?怎麼遲遲沒送到?就送來這十五斤青蟹,打發叫花子?」

  朱貴指著那疊訂貨條,聲音又尖又利。

  「李二牛那小子現在回話都硬氣得很,是不是覺得陳家院簽了長約,就不把我海潮樓放眼裡了?」

  後廚里,切菜的刀聲慢了半拍。

  幾個夥計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了過來。

  陳浪沒急著解釋。

  他走過去,伸出手,把朱貴拍亂的訂貨條一張張重新壓平。

  動作不快,很穩。

  「朱經理,先別急。」

  「今天海潮樓缺的,是大石斑和大黃魚,對吧?」

  「席面什麼時候開?」

  「這十五斤青蟹,驗貨了嗎?品相合格嗎?」

  一連串問題,問得又細又平。

  朱貴被他這不緊不慢的腔調問得一噎,一口氣堵在胸口,只能悶聲回道:「青蟹是驗過了,硬殼,活泛,品相沒問題!」

  「可光有青蟹有什麼用?大石斑和大黃魚的缺口,太要命了!」

  陳浪這才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他平靜地說明,「近來不止是沙灣村,望潮灘周圍幾個村子的趕海人也突然多了起來。」

  「近灘的硬貨,銳減。大石斑,已經快半個月沒人摸到了。至於大黃魚,那更不是趕海能穩定抓到的貨。」

  「沒有貨?」

  朱貴聽到這三個字,當場就炸了。

  「陳浪!我海潮樓當初給你高端驗收條,給你蓋長期合作章,你現在跟我說沒有貨?」

  「今晚的大席,就等著這兩樣硬菜壓軸!你這是把我海潮樓的臉面,架在火上烤!」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都快戳到陳浪的鼻尖上。

  「我告訴你,海潮樓不是非你陳家院不可!」

  「大不了,我去找張老四那邊的人!或者讓周老三那條舊貨路想辦法!哪怕價高點,也比對著空盆乾瞪眼,砸了自家招牌強!」

  「張老四」「周老三」。

  這幾個名字一出,後廚的空氣瞬間緊繃。

  夥計們手裡的刀,徹底停了。

  陳浪沒跟朱貴爭「誰能弄來貨」。

  他只是把那本《望潮灘核算頁》,和近兩個月四家高檔貨的流向記錄,從油紙袋裡拿出來,擺在了桌上。

  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冰冷,又真實。

  「朱經理,你看看這個。」

  「年前海潮樓的急單,我能帶著兄弟們風雨夜潮給你補上,是因為那時候近礁還有穩貨可取。」

  「現在,近灘人多、點散、品相降。大石斑和大黃魚,不是你我加價,就能從沙子裡變出來的。」

  他又用手指點了點紙頁的空白處。

  「周老三的貨,沒分檔,沒留樣,沒時辰記錄,你敢上高端席面?」

  「至於張老四,他的人現在都不在塘頭鎮了。」

  朱貴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從漲紅,到鐵青。

  後廚那幾個夥計也開始低聲議論。

  「好像……真是這麼回事,最近收上來的貨,是差了不少。」

  「周老三那邊的爛貨,上次朱經理自己都罵過……」

  朱貴仍不甘心,咬著牙,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海潮樓是高端門面,不能塌!」

  「你陳浪既然早就知道沒貨,當初為什麼還敢跟我們簽長約?」

  陳浪沒退半步。

  「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解決這件事。」

  他的目光越過朱貴,看向灶房的方向。

  「你把羅師傅請來。這事,不是你一個帳房管事經理壓價就能定的。」

  「這是後廚敢不敢認新貨路,酒樓敢不敢押未來十年的問題!」

  「你!」朱貴氣得發抖,「你少拿羅友方來壓我!他一來,准沒好事!」

  話音剛落。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

  「朱貴,你說誰一來就沒好事?」

  羅友方穿著一身乾淨的廚師服,手裡拿著一把鋥亮的片刀,從蒸騰的霧氣里走了出來。

  他的眼神,直直地扎了過來。

  「海潮樓缺了頂梁的硬貨,難道不該讓懂貨的人,把事情聽清楚嗎?」

  陳浪沒理會兩人的內鬥。

  當著羅友方的面,他把所有的事情,攤開在桌上。

  近灘減產。

  四家長約的硬貨缺口。

  滄水港鄧大海那條舊捕魚船。

  農信行宋運來的三道門檻。

  最後,他把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個體經營執照正本,和吳記、董記、秦記三份擔保意向書,一一取出。

  三枚鮮紅的店章,並排擺在油膩的桌面上,紅得刺眼。

  朱貴原本還想拿「陳浪空口畫船」來壓他。

  可當他看見那三枚章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聲音,一下就低了。

  羅友方拿起那本《望潮灘核算頁》,一頁頁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那些下滑的數字上重重划過。

  隨即,他抬起頭,直接點破了問題的核心。

  「趕海,靠天,靠潮,靠運氣。」

  「我海潮樓要撐住塘頭鎮第一的席面,不能一直把大石斑、大黃魚,寄托在礁石縫裡碰運氣!」

  朱貴被那三枚紅章震住了心神,卻立刻抓住了另一個漏洞,開始發難。

  「三萬塊的貸款!」

  他瞪著眼,死死盯著陳浪。

  「海潮樓的家底,不是你陳浪的!萬一你買船遇上海難海災,這擔保書,不就成了替你還錢的催命符?」

  陳浪沒惱。

  他只是把農信行的那份諮詢記錄,推到了朱貴面前。

  「正式的擔保書,要當著農信行宋副行-長和信貸員的面簽。」

  「船,要由銀行派人親自核查船況。」

  「船照,要查。」

  「手續不明,銀行一分錢都不會放款。」

  「我只跑近海,船況不過關,一分錢預付款都不付。」

  「今天,我要的只是擔保意向。意向書上會寫明,擔保只基於海潮樓與陳家院之間真實、合規的供貨合作。不是讓海潮樓替我陳浪,遮什麼爛帳,填什麼窟窿!」

  朱貴還在猶豫。

  他腦子裡的算盤打得飛快,既想要未來的硬貨,又怕承擔眼前的風險。

  陳浪把話說死了。

  「朱經理,海潮樓若不同意,我不強求。」

  「但帳,要算清。」

  「哪四家先替我擔保,我捕魚船拉回來的第一批優質硬貨,就優先列入哪四家的基礎供貨欄。」

  「在塘頭鎮,在滄寧縣,我的貨路先穩住誰,我這本帳上,就寫誰的名字。」

  說完,他開始慢條斯理地收起桌上的油紙袋,轉身,作勢便要走。

  「站住!」

  朱貴的臉色,瞬間劇變。

  一步上前的,是羅友方。

  他一把按住陳浪的肩膀,隨後猛地回頭,目光如電,直刺朱貴。

  「朱貴!你腦子裡除了那點擔保風險,還看得見什麼?」

  「你看不見,我海潮樓最大的風險,是高檔貨斷供嗎?」

  羅友方指著後廚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

  「沒有大石斑!沒有大黃魚!沒有深海響螺!沒有頂級的硬殼青蟹!我海潮樓拿什麼去跟人家拼高端席面?」

  「要是陳浪真買成了這條近海船,這才是我們海潮樓的根子!是我們高端席面能不能守住的命門!」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些舊的驗貨條。

  風雨夜潮送來的急單。

  少冰日送來的優等貨。

  每一張,都記錄著陳家院的貨質、分檔和留樣,是海潮樓敢接大席的底氣!

  羅友方把這些證據,一件件摔在朱貴面前。

  逼著他承認,逼著他看清。

  朱貴沉默了。

  冷汗,從他額角滲出。

  他沉默了足足半晌,終於鬆了口。

  但他仍舊試探著,想用這枚寶貴的擔保章,換取更大的利益。

  「那……要是擔保了,以後拿貨,能不能給個低價?或者,那些最頂級的硬貨,我們海潮樓獨占?」

  陳浪搖頭。

  「擔保章,換不來低價,也買不斷好貨。」

  「它能換來的,只有在規矩之內,最穩當的優先基礎供量。」

  「海潮樓按當日明檔驗貨結算,不拖欠款,不破壞四家公平帳。」

  羅友方在一旁,重重地點了點頭。

  「就該是這個規矩!」

  朱貴見再無半點便宜可鑽,那顆懸著的心,反倒徹底落了地。

  跟一個只講規矩不講人情的人合作,風險,才是最低的。

  他一咬牙,衝著帳房的方向,大喊一聲。

  「去!把我海潮樓的店章,還有底冊,都拿來!」

  帳房先生應聲而去。

  朱貴親自執筆,當場寫下海潮樓的擔保意向書。

  條款,權責分明。

  寫完,他擰開印泥盒,將那枚代表著海潮樓臉面的黃銅大章,蘸上朱紅的印泥。

  「啪!」

  一聲脆響。

  紅章,重重地落在了紙角。

  後廚和帳房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枚紅章穩穩落下。

  從這一刻起,再沒人提一句張老四,也沒人再念叨周老三的舊貨路。

  陳浪拿起那張還散發著墨香和印泥味的意向書,逐字逐句地核對。

  海潮樓的店章。

  朱貴的親筆簽名。

  羅友方的見證人落款。

  權責分明的供貨邊界。

  今天的日期。

  確認無誤後,他才將這張紙,鄭重地收入油紙袋。

  夜深了。

  陳浪回到陳家新院時,堂屋的燈還亮著。

  他把那個沉甸甸的油紙袋放在桌上,解開麻繩,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

  一份執照正本。

  四份擔保意向書。

  吳記、董記、秦記、海潮樓。

  四枚鮮紅的店章,在燈光下,像四簇燃燒的火焰。

  蘇晚晴坐在桌前,接過那四份意向書。

  她一張一張地查。

  查紅章,查簽名,查條款,查日期。

  確認所有細節都嚴絲合縫,沒有半點含糊。

  她這才翻開那本厚實的《事業拓展備用金》帳冊,在旁頁,拿起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

  「農信三項門檻第二項,四家擔保意向,已齊,條款可核。」

  陳長根和謝菜花站在門邊,看著桌上那四枚鮮紅的印章,沉默了許久。

  蘇晚晴放下筆,抬起頭,看向陳浪。

  她的眼神,安定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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