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放款,孟二混當場紅眼
三日時間,陳家新院沒有半分鬆懈。
陳浪沒把貸款獲批的事往外嚷。
東區十二號照常開攤。
陳家院照常收貨。
趙虎在收貨桌後翻底,死盯著蘇晚晴定下的三條規矩。
「分檔。」
「留名。」
「現結。」
誰也不能因為買船,輕了這院裡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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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起了妖風。
王桂花杵在巷口,嗓門尖厲。
「聽見沒?陳家去縣裡借了三萬!」
「船都沒見著,先背三萬債!」
「這要是翻在海里,大家的錢全打水漂!蘇晚晴還沒過門就得當小寡婦!」
幾個挑貨的婦人腳下一慢。
趙強抱著胳膊在旁邊拱火。
「我親耳聽見的,三萬!」
「他要是死在海里,欠下縣裡的三萬塊窟窿,到時候陳家把新房的瓦全揭了都賠不起!」
收貨口前安靜下來。
周二壯眉頭擰成死結,竹簍停在腳邊。
趙滿倉壓著嗓子問:「趙虎,浪哥真借三萬去賭捕魚船?」
趙虎抬手就要拍桌子。
堂屋門帘掀開。
蘇晚晴抱著厚厚的帳冊走出來。
她沒罵。
也沒急。
手裡那口紅漆木箱穩穩壓在桌面上。
鎖扣彈開。
一疊疊大團結,按貨款、工錢、周轉三欄,用紅繩扎得死死的。
「今天該結誰的款,照結。」
蘇晚晴聲音不大,每個字都砸在現錢上。
「陳家買船,走的是專款和縣裡貸款。」
「散戶現結款,一分沒動。」
「誰交貨,誰拿錢。」
她翻開帳本。
「慶喜不在,我來記。」
筆尖落紙,沙沙作響。
「三月初六辰時,王桂花、趙強在收貨口造謠拖欠貨款,無憑無據。」
她合上本子。
周二壯咬牙把竹簍端上秤。
「我先來。」
「我信這帳。」
趙虎低頭翻底。
硬殼蟹一盆,軟殼一盆,破腿一盆。
蘇晚晴報數,李小滿點錢。
硬幣跟紙票一起推過桌面。
周二壯揣進懷裡。
「錢現結了。」
「誰再說陳家院沒錢,我周二壯第一個撕他嘴!」
隊伍重新排了起來。
王桂花面子掛不住,拽著趙強轉身要走。
陳長根從裡屋跨出來。
他平時話少,此時目光壓得很沉。
「王桂花。」
「再來陳家院門口亂嚼舌根,我就去大隊敲銅鑼,讓全村和李書記來聽你唱戲!」
王桂花脖子往後一縮。
趙強還想回嘴,被周二壯舉著扁擔一瞪,只能悻悻溜走。
堂屋裡,陳浪正在收油紙袋。
蘇晚晴把擾帳單撕下來遞過去。
「風聲壓住了。」
「去縣裡放款,別光盯著錢。」
陳浪點頭。
「要拿銀行憑證。」
「要讓鄧大海寫清收訖。」
蘇晚晴遞過一頁新紙。
「放款後,錢別亂過手。」
「農信行最好直接走帳給鄧大海。」
「非要取現,當場點,當場寫條,當場拉見證人。」
陳浪掃了一眼。
「這紙條比我腦子管用。」
蘇晚晴瞪他一眼。
「別扯沒用的。」
「船沒落到陳家名下前,這三萬全是債。」
陳浪把紙片夾進本子。
「懂。」
出門時,李二牛剛從鎮上回來,非要跟著。
孫鐵柱也湊上來。
陳浪安排清楚。
「二牛跟我去。」
「鐵柱守院。」
李二牛急得直跺腳。
「浪哥,我……」
孫鐵柱一把扣住他肩膀。
「院裡有嫂子,有現款。」
「你去縣裡,誰在村里震場子防小人?」
李二牛不吭聲了。
陳浪拍了拍李二牛的背。
「去縣裡是辦手續,不是去碼頭干架。」
「孟二混再怎麼激你,手不准碰他。」
李二牛咬牙。
「他搶錢呢?」
陳浪看著他。
「錢有銀行,有字據。」
「誰動,誰進局子。」
到了滄寧縣農信行。
女櫃員老遠就迎出櫃檯。
半點輕慢都沒了。
「陳同志,宋行長在裡面等您。」
李二牛縮著膀子跟在後頭。
上次來,他連大廳的地磚都不敢多踩,今天銀行的人主動給人讓路。
貴賓室里。
卷宗已經鋪平。
信貸員小李和小王立在兩邊。
放款通知書壓在正中央。
宋運來直接切入正題。
「覆核通過。」
「三萬元今日放款。」
「用途限定為購買鄧大海近海捕魚船及必要周轉。」
「船款三萬五,你出一萬五自有資金,貸款里拿兩萬補缺口。」
「剩下一萬留作周轉和修船,動一筆,記一筆。」
陳浪開口。
「接受。」
鋼筆推了過來。
陳浪攥住筆桿,簽下名字。
李二牛在旁邊屏著氣。
三萬。
這字壓得比一船大黃魚還沉。
簽完字,宋運來又遞出一份文件。
「按你之前的要求,銀行見證交易。」
「鄧大海在滄水港等著。」
「我們帶款過去。」
「當場驗,當場簽收。」
陳浪懸在喉嚨眼的那口氣徹底散了。
有銀行走這一步,中間暗藏的雷算是被推土機蹚平了。
「多謝宋行長。」
宋運來蓋上筆帽。
「謝帳,不謝人。」
「你帳做得透,銀行才敢陪你走這一步。」
一行人趕到滄水港。
碼頭風大,人圍了一圈。
鄧大海和魏東海站在船前。
孟二混帶著三個光膀子的大漢,橫在登船跳板旁。
看見陳浪,孟二混眼眶瞬間充血。
「真把銀行搬來了?」
「陳浪,你還真敢背三萬塊買這捕魚船!」
李二牛往前一衝。
陳浪橫出一條胳膊攔住。
孟二混越發猖狂。
「鄧大海!」
「這船是我先看中的!」
「你要賣給個趕海擺攤的,以後在滄水港混,別指望我孟二混給好臉!」
鄧大海臉板得像塊鐵板。
「孟二混,你說賒帳一個月,定金我是一毛錢沒見著!」
「人家陳老闆手續全齊,銀行背書,現錢現結。」
「我憑什麼不賣?」
孟二混伸手拍著船幫。
「憑我懂這片海!」
「他一個挖泥巴的懂個屁的近海船!」
他轉身盯著宋運來語氣低了幾分。
「宋行長!這破船機頭帶病,轉起來冒黑煙。」
「你們銀行真敢把錢給他,船沉了,那三萬不得找海龍王要?」
周圍的船工交頭接耳,嗡嗡作響。
宋運來看向陳浪。
陳浪拉開油紙袋。
那份驗船記錄被抖得沙沙響。
「上次核驗,第五條。」
「機頭老舊,已單列維修預備金。」
「這是早記下的舊帳。」
他轉頭對準鄧大海。
「鄧船主,放款前再驗一次機頭。」
「能不能打火?」
「漏不漏油?」
「排水通不通?」
「船照跟上回對不對得上?」
鄧大海一口應下。
「隨時驗!」
孟二混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他本想拿機器老化當殺手鐧,哪知道這雷早就被陳浪寫進了帳本里。
宋運來發話。
「走流程。」
小李小王跳上船。
魏東海也跟著跨進去。
機器拉爆,黑煙衝起,沒過一會兒轟鳴聲壓穩了。
魏東海蹲下聽了片刻。
「機器老。」
「但活幹得動。」
「近海沒問題,保養錢得砸。」
陳浪側頭。
「記進覆核頁。」
小李下筆。
「柴油機老舊,運轉平穩。建議單列保養預備金。」
孟二混急得跳腳。
他一把摳住船舷。
「不行!」
「必須拆開發動機蓋子驗底!」
陳浪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買主?」
孟二混啞住。
陳浪追問:「你有查船的手續?」
孟二混脖子粗了一圈。
陳浪吐字如冰。
「你既不是買的,也不是賣的。」
「你現在攔在跳板前,攔的是公家銀行過帳。」
宋運來目光掃過去。
「孟二混,你再不讓開,我就去港口派出所請人。」
孟二混摳在木頭上的指骨泛白,硬生生鬆開了。
周圍船工徹底沒了聲音。
鄧大海把船照底冊翻開。
船號、名字、大修記錄,一條條亮出來。
宋運來對完,點頭。
「核准一致。」
陳浪解開黑布包。
一萬五的散鈔和成捆的票子疊著。
農信行帶來的錢款也摞在一塊。
整整三萬五,當面點清。
鄧大海咽了口唾沫。
他在碼頭倒騰半輩子,從沒見過哪次買賣能理得這麼絲毫不差。
陳浪把寫好的收據推過去。
「鄧船主,照抄。」
「今收陳浪近海捕魚船款三萬五千元整。」
「船照、機具隨船交割。」
「手續雙方配合走完。」
鄧大海看了魏東海一眼。
魏東海下巴一點。
「抄吧。」
筆尖在紙上划過。
字寫得越多,孟二混的腮幫子繃得越緊。
簽名,按紅手印。
宋運來、兩名信貸員和魏東海挨個在見證欄落字。
陳浪最後接住那張紙。
一個字一個字地濾了一遍,確認沒漏縫。
這才塞進油紙袋,繩子繞死。
孟二混咬牙切齒。
「陳浪,你等著。」
「船是你的了。」
「但這水裡不認你兜里那幾張破紙!」
陳浪抬起眼皮。
「水認不認紙,我不懂。」
「但我只認這幾張紙。」
他拍了拍胸口鼓囊囊的袋子。
「錢清,證清,手續清。」
「不服,拿你的帳來砸我。」
「別拿唾沫星子亂噴。」
幾個船工在後頭憋不住笑了。
鄧大海把一把生鏽的銅鑰匙丟給陳浪。
「陳老闆。」
「船歸你了。」
李二牛衝上去,手掌死死貼著起皮的船幫。
粗糙、腥咸。
這不是一截破木頭。
這是陳家院下海的第一根樁。
陳浪沒顯露半點興奮。
鑰匙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