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晚晴號落名,破船毛病全上帳


  次日清晨。

  滄水港碼頭水汽未散。

  陳浪沒急著去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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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帶著李二牛在碼頭外圍轉了一圈,花十五塊錢雇來兩個扛活的碼頭工。

  兩人拎著鐵刮刀和紅漆桶,順著跳板上船。

  「先鏟底。舊漆鐵鏽全刮乾淨,不留底子。」陳浪指著船舷。

  兩個小時後,舊漆除盡,紅漆拉開架勢。

  船頭留了塊白板。

  李二牛遞過去一把細口排刷。

  「浪哥,這船得有個響亮名頭,叫大發號?還是聚寶號?」

  陳浪沒接話。

  他拿過刷子,蘸飽紅漆,手腕一提。

  筆畫落得乾脆。

  三個大字壓在船頭。

  「晚晴號。」

  魏東海在後頭點著煙,掃了一眼船頭。

  「陳老闆,這捕魚船名號改了!」

  陳浪點頭。

  李二牛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浪哥,你這招行,嫂子看見保管高興。」

  陳浪將排刷丟回桶里,走到船幫邊蹲下。

  手指順著木縫一寸寸摸過去,越過鉚釘,探過排水口。

  「魏老哥。」陳浪抬頭,語氣很沉,「今天不出海,不裝貨。」

  魏東海吐出煙圈。

  「那幹啥?」

  「找病。」陳浪站起身,在甲板上跺了兩腳,「先把這船從頭到尾摸一遍。能看出來的、能寫下來的毛病,全給我找出來,上帳。」

  油漆味順著海風散開。

  碼頭閒散的人開始往這邊聚,舊船刷漆本就扎眼,幾個人湊在一起指指點點。

  「昨天三萬五買的爛船?剛過夜就塗脂抹粉,當撿寶了?」

  人群後頭傳來一聲破鑼嗓子。

  「寶?我看是催命的棺材!」

  孟二混趿拉著布鞋,帶了四五個光膀子混混,撞開人群,大搖大擺堵在跳板前。

  他盤著兩個核桃,斜眼盯著船頭剛乾一半的紅漆。

  「晚晴號?」孟二混扯開嗓門,拔高音量,「陳浪,你窮瘋了吧!拿這報廢窟窿船去接你媳婦的命?你想讓她填海眼啊!」

  碼頭圍觀的船工爆出一陣鬨笑。

  兩個刷後艙的漆工手一哆嗦,漆滴在甲板上,刷子停了。

  李二牛眼珠子瞬間紅了。

  「我弄死你!」

  他摔了本子,抄起甲板上一根半米長的生鏽撬棍,抬腿往跳板下沖。

  一隻手橫過來,攥住李二牛的手腕。

  力道極大。

  陳浪半步沒退,臉色未變。

  「放下。」

  「浪哥!他咒嫂子!」李二牛喘著粗氣。

  陳浪奪過撬棍,扔到一旁,撿起地上的帳本和筆,拍在李二牛胸口。

  「翻開,起新頁,記。」

  李二牛愣住。

  陳浪盯著跳板下的孟二混,吐字如釘。

  「寫清楚,三月初七,上午辰時,滄水港碼頭。」

  「閒散人員孟二混,當眾指稱晚晴號為報廢船,斷言三次出海必沉。」

  李二牛咬著牙,照著把這行字記下。

  孟二混見陳浪不還嘴,越發囂張,把核桃往兜里一揣,指著陳浪鼻子。

  「記帳?買個爛貨還不敢認?」

  人群一陣騷動,幾個搬運工交頭接耳,指著陳浪指指點點。

  孟二混轉身衝著人群大喊。

  「大夥聽好了!」

  「以後誰也別給這破船搬冰!別供柴油!別送網具!」

  「這船就是個帶病的棺材!下水就得沉!誰給他幹活,到時候工錢都拿不到!」

  圍觀的搬運工面面相覷,腳步往後退。

  陳浪沒廢話,轉頭看向兩個停工的漆工。

  「還差幾筆?」

  漆工咽了口唾沫。

  「沒多少,收個尾就行。」

  「幹完,現結。」

  漆工不敢耽擱,低頭快速收尾。

  陳浪摸出三張五塊的紙鈔,當場遞過去。

  「魏老哥見證。船名落定,漆工活完,工錢當場結清。沒拖沒欠。」陳浪提著嗓音。

  漆工接過錢,捏在手裡搓了搓。

  錢是真的。

  但他瞄了一眼跳板外的孟二混,小聲問。

  「陳老闆。這船……真有那麼邪乎?」

  碼頭的風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陳浪,看他怎麼下台階。

  陳浪把手揣回兜里。

  「舊船不怕有毛病,怕的是不查就下海!」

  他轉身,看向魏東海。

  「魏老哥,你是老手。今天當著大家的面,麻煩你帶頭,船底、甲板、機頭,挨個過。」

  魏東海眉頭一挑。

  把舊船的底細全扒給外人看,這後生真夠狠。

  魏東海要了一把小錘。

  「拿手電來!」

  兩人下到底艙。

  魏東海拿著小鐵錘,順著龍骨兩側一塊塊敲擊。

  走到左側第三塊拼接板時,聲音變了,透著發木的空聲。

  陳浪抓起一塊干棉布,按在那條木縫上。

  一分鐘後,拿開棉布。

  乾燥的布角沁出了一條暗黃水痕。

  李二牛臉色發白。

  「滲水了!」

  陳浪面無表情。

  「記。底艙左側第三拼接板,細微滲水。需查縫、補膠、補鐵釘。」

  魏東海點點頭,順木梯爬上甲板。

  他在後甲板來回踩踏,腳尖發力,重踩交接處。

  「嘎吱!」

  左舷後側一塊木板發出空響。

  魏東海蹲下,伸手一摳。

  板子邊角翹起一塊,裡面木質發黑,全糟了。

  「這塊不行,風浪一打就漏。」魏東海說。

  陳浪依舊乾脆。

  「記。左舷後側甲板腐爛起翹。需拆換加固。」

  最後是機頭。

  魏東海走到柴油機旁,搖柄一插,猛力一搖。

  機器拉著黑煙發動。

  怠速十秒後,平穩的轟鳴聲里夾雜進規律的「突突」異響,機身抖動幅度偏大。

  「油嘴堵,或者氣缸壓力不夠。病不大,但在海上容易熄火。」魏東海判斷。

  陳浪第三次下令。

  「記。柴油機怠速異響,動力輸出不穩。需請大工拆解複查。」

  三項大病,明晃晃擺在眾人面前。

  碼頭的嘲笑聲平息了。

  幾個老船工交頭接耳。

  「他把毛病全擺明面上修了。」

  「查得細,這船修好下水,比那些糊弄事的舊船穩當。」

  孟二混臉上的橫肉直抽,乾笑兩聲。

  「大家看見沒!底艙漏水,甲板爛透,機器帶病!這就是報廢船!真以為三萬五撿漏?」

  陳浪拿起李二牛記好毛病的帳本,走到跳板前,居高臨下看著孟二混。

  「報廢不報廢,不是靠你的嗓門定的。」

  他揚起單子。

  「多少錢修,修完敢不敢跑近海,靠的是這張單子,靠的是修船師傅的手藝!」

  他轉向眾人,語速平穩。

  「第一,船底滲水,關係命脈,明天進干船塢先修底。」

  「第二,甲板腐爛,換板加固,後天買好木料進場。」

  「第三,機頭異響,大修保養。其餘紅漆內飾,全往後排!」

  魏東海在船頭吐掉菸頭,朗聲補了一句。

  「舊船大修,這三項是繞不開的家常便飯,這叫規矩!真正要命的,是知道有病還捂著瞞著下海!」

  孟二混張了張嘴,臉憋成了豬肝色。

  「修船的手藝,得配上明白的帳。」

  一道清脆的女聲從外圍傳來。

  碼頭的人紛紛回頭。

  蘇晚晴風塵僕僕,頭髮被海風吹得微亂,手裡抱著那口算盤,臂彎夾著兩本黑皮帳冊。

  一夜未歸,她一路從沙灣村找了過來。

  人群自發讓出一條路。

  她走上跳板,腳步很穩。走到船頭,目光落在剛刷好的三個大字上。

  「晚晴號」。

  蘇晚晴腳步一停。

  手指摳緊了懷裡的黑皮帳冊。

  她沒抬頭看陳浪。

  也沒說半句體己話。

  陳浪走上前,將寫滿毛病的三項清單遞過去。

  「底艙,甲板,機頭。都是死病。」

  蘇晚晴接過單子掃了一眼。

  算盤往船舷木桶上一架。

  「嘩啦!」算珠撥開。

  她當場翻開新帳冊,拔出鋼筆。

  「今日起,開新帳。」

  她聲音清亮,碼頭每個人都聽得見。

  「立《漁船專項維修台帳》。」

  「第一項,船底補縫。預算三百元。不幹完不查甲板。」

  「第二項,甲板換料。預算兩百元。只換好木,不湊合。」

  「第三項,柴油機大修。預算四百元。師傅不簽字畫押,錢不結。」

  筆尖在紙上飛舞。

  「每一項修繕,寫明費用支出。經手人留名,見證人留印。修完一項,複查一項,過關一項,再推下一項。」

  她停筆,抬頭看向跳板外的眾人。

  「晚晴號的規矩全在這本帳里。修船的錢,陳家院不短一分。但凡來幹活的,必須按帳交差。」

  圍觀的幾個老搬運工豎起大拇指。

  孟二混帶來的混混互相對視,悄悄往後退。

  孟二混憋了半天,找不到反駁的詞,惡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行!我看你們這帳本能不能擋住海里的浪!」

  說罷帶著人鑽出人群溜了。

  傍晚。

  殘陽鋪在海面,人群散盡。

  先前的謠言不攻自破,不少修船工主動來打聽明天要不要人手。

  船頭上剩下陳浪、蘇晚晴、李二牛和魏東海四人。

  蘇晚晴坐在甲板馬紮上,陳浪打著手電給她照明。

  「船底滲水點,左艙第三板,記上。」

  「甲板壞板,後側四尺兩寸,記上。」

  「機頭工時預備,記上。」

  船名定下。

  瑕疵明了。

  修船款分筆列清。

  陳浪按下手電開關。光束滅掉,遠處的滄寧海徹底融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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