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他的帳,比你的嘴硬
陳家新院的門「吱呀」一聲推開。
陳長根和謝菜花幾乎是同時從堂屋裡沖了出來。
「浪兒?」謝菜花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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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陳浪應著,側身讓蘇晚晴先進門。
夫妻倆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清亮,沒有半分慌亂。
陳長根的目光死死盯著陳浪手裡那個鼓囊囊的油紙袋,嘴唇動了動,沒問出口。
回到堂屋,燈光下,陳浪將油紙袋裡的東西一件件取出。
「晚晴號」船款的收訖條,鄧大海親手畫押。
船照核驗頁的抄件。
機頭覆核記錄。
以及,一本嶄新的,由蘇晚晴親筆寫下封面的《漁船專項維修台帳》。
老兩口的目光從那些陌生的紙上掃過,最後落在陳浪的臉上。
「船……真買下了?三萬五?」陳長根的聲音乾澀。
「買了。」
蘇晚晴沒等陳浪開口,她翻開那本維修台帳,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響起。
「爹,娘,船是舊船,有毛病是意料之中的事。」
「底艙左側第三拼接板,細微滲水。」
「左舷後側甲板,有一塊腐爛。」
「柴油機怠速時有異響。」
她每報一項,陳長根和謝菜花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哪裡是買船,分明是買了個填不滿的窟窿!
陳浪等她說完了,才平靜地接上話。
「船買下了,毛病也都查出來了。」
他指著那本厚厚的維修台帳。
「錢該怎麼花,都寫在這兒。」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陳家院的收貨側門照常打開。
趙虎守著大秤,眼神銳利地翻檢著每一筐送來的海貨。
蘇晚晴坐在桌後,面前擺著算盤和收貨帳。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買船的巨浪仿佛沒有在這座小院裡留下任何痕跡。
陳長根站在堂屋門口,聽著院裡熟悉的秤砣聲和算盤聲,心裡剛剛安穩了些許。
巷口,一道尖細的嗓門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哎呦喂!大家快來看!陳家三萬五買了一條漏水的爛船!」
是王桂花!
她雙手叉腰,脖子伸得老長。
「還給那破船起了個媳婦的名兒,叫什麼『晚晴號』!這是想讓全家都跟著他往海里跳啊!」
「告訴你們,那是別人都不要的報廢船,就賣給陳浪這個冤大頭!」
王桂花和趙強一唱一和,從村口一路嚷到了陳家院外。
幾句惡毒的話,立刻引來一群愛嚼舌根的鄉親。
「我就說吧,這陳家剛起了新房,人就飄了!」
「嘖嘖,蘇晚晴不是會算帳嗎?怎麼連這麼大的窟窿都管不住?」
「敗家玩意兒!這是要把家當全填海里去!」
碼頭上,被陳浪堂堂正正寫進帳本里的船病,到了王桂花嘴裡,轉眼就成了陳浪被人坑騙、買錯爛船的鐵證!
院裡原本井然有序的收貨隊伍,瞬間一滯。
周二壯、趙滿倉等幾個散戶,送貨的手都慢了下來,下意識地朝堂屋門口的陳長根看去。
趙強見狀,立刻加了一把火。
他扯著嗓子,故意衝著院裡喊:「我可聽說了,那三萬塊是跟銀行借的!到時候還不上,陳家這新房、鎮上的攤子,都得被封了抵債!」
他目光一轉,直接對上了臉色煞白的陳長根。
「長根叔!你老實一輩子,臨老臨老,倒讓兒子給你背上三萬塊的窟窿,這新房,你睡得著嗎?」
這句話,精準地扎進了陳長根的心窩。
陳長根的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沒了血色。
王桂花更是得意,直接把矛頭轉向了屋裡的蘇晚晴。
「蘇家那丫頭也是個沒福氣的!剛嫁進門,男人就背了一屁股債!等那破船一個浪頭打過來,人財兩空!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院裡的空氣,被這惡毒的詛咒壓得幾乎凝固。
終於,陳長根扛不住了。
他猛地轉身,一把將陳浪拽進了堂屋。
「浪兒……」老人家的聲音沙啞,「咱……咱不賭了。把那船……賣了吧。」
「哪怕虧一點,虧個幾千塊,咱認了!先把銀行的錢還上!」
謝菜花也跟著抹起了眼淚,拉著陳浪的胳膊。
「兒啊,咱不拿命和債去賭那片海,行不行?」
父母的恐慌和哀求,像兩座大山,重重地壓了下來。
陳浪沒有頂撞。
「晚晴。」他輕聲說。
蘇晚晴會意,轉身從木箱裡取出三本帳冊,穩穩地放在八仙桌上。
船款收訖條。
農信行貸款用途限定證明。
以及那本《漁船專項維修台帳》。
陳浪指著那份貸款證明,逐字逐句地拆解。
「爹,娘,看清楚。貸款三萬,兩萬補船款缺口,剩下一萬,是留在咱們自己手裡,專門用作修船和周轉的活錢。」
他又把那張從滄水港帶回來的覆核頁,推到陳長根面前。
「再看這個。船底、甲板、機頭,這三樣毛病,是我跟魏東海在買船當天,就一項項查出來,記在紙上的。」
他緩緩攤開《漁船專項維修台帳》。
「船底補縫,預算三百。」
「甲板換料,預算兩百。」
「柴油機大修,預算四百。」
「每一筆錢,都必須有師傅簽字,有見證人畫押。修完一項,複查一項,過關一項,才結一項的錢。」
蘇晚晴在旁邊,清冷地補了一句。
「爹,娘,這筆錢,是從那一萬的專項周轉金里走,一分一厘都不會碰散戶的現結款,更不會碰二牛哥他們的工錢。」
她的聲音穿過門帘,清晰地傳到了院裡。
正在秤上翻檢海貨的趙虎、李小滿、王根生,聽見這句話,原本緊繃的肩膀,不約而同地鬆了下來。
門外的周二壯也聽見了,低下頭,對著身邊猶豫不決的趙滿倉低聲嘟囔。
「聽見沒?人家不是亂花錢。是把哪兒破了,算好帳再修。」
堂屋裡,陳浪拿起了那張寫滿船況隱患的清單。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父母,也看著門外那些豎著耳朵的鄉親。
「王桂花剛才在外面喊,說咱們的船漏水、爛板、機頭帶病。」
他將手裡的清單,在桌上「啪」地一聲拍開。
「她說的沒錯。」
院裡院外,瞬間一片死寂。
「但她不知道,」陳浪的聲音冰冷,「她嚷嚷的每一個毛病,都早就被我清清楚楚地寫在了這張紙上,變成了修船帳的第一頁!」
「漏水?三百塊補上!」
「爛板?兩百塊換掉!」
「機頭帶病?四百塊請最好的師傅來修!」
「這些,不是瞞著掖著的壞帳,是已經公開列入預算,準備一項項解決掉的明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以為,我三萬五買的是一堆廢鐵爛木頭嗎?」
「不!」
「我買的,是齊全的船照!是能下海的船體!是能修好的機具!更是咱們陳家院,能自己下到近海,把貨源抓在手裡的資格!」
「舊船若是不查就出海,那才叫賭命!」
「把毛病查出來,把修船的錢算清楚,把每一項風險都封頂,這叫家業!」
陳長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份清單上。
那一行行用規矩寫下的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他那顆被謠言攪得天翻地覆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他那緊緊攥著的拳頭,緩緩鬆開了。
陳浪沒有再出去跟王桂花對罵。
他只是朝院裡的郭慶喜遞了個眼色。
郭慶喜心領神會,默默翻開一本冊子,另起一頁,寫下「擾帳記事欄」,將王桂花和趙強剛才的每一句惡毒原話,都原封不動地記了上去。
而後,陳浪對著蘇晚晴點了點頭。
蘇晚晴會意,轉身走向院中,將那口裝滿了現金的紅漆木箱,「哐」的一聲,放在了收貨桌上。
鎖扣彈開。
一疊疊用紅繩扎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晃得人眼暈。
「周二壯,硬殼蟹二十三斤,活貨,按高檔價,五十四塊八毛。」
「趙滿倉,淨蟶十五斤,吐泥乾淨,按優等價,二十三塊一毛。」
「陳小石……」
蘇晚晴一手撥著算盤,一手拿著帳本,當眾唱名。
李小滿負責點錢,紙票和硬幣,一筆一筆地從桌上推出去。
周二壯、趙滿倉等人,親手接過那帶著油墨香的現錢,揣進懷裡,沉甸甸的。
院外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全都啞了火。
王桂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還想嘴硬。
錢嬸和劉嬸子已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直接堵在她面前。
「桂花啊,」錢嬸慢悠悠地說,「人家陳浪連修船的毛病都敢公開寫在帳上,一項項算著錢修。這可比你只會背後嚼舌根,連個字據都拿不出來的人,要可信得多。」
劉嬸子更是直接:「就是!有本事,你也拿本帳出來給大家看看啊!」
王桂花被懟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鑽進人群,不見了。
一場輿論風暴,在村里轉了一圈,沒能衝垮院牆,反而讓更多人知道了。
「晚晴號」的毛病,上了帳。
修船的錢,分了欄。
陳家院的貨款,照常現結,一分不少。
傍晚時分,院裡終於安靜下來。
陳長根默默地將桌上那份船況清單疊好,小心地壓進了家裡的木箱深處。
謝菜花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放在陳浪和蘇晚晴面前,低聲說了一句。
「往後……該修就修。但這帳,一日也不能亂。」
陳浪點點頭,拿起筷子。
他身旁,蘇晚晴將那本寫著未來的《漁船專項維修台帳》,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