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屍王殿暗門


  三鳳第二天一早就堵在方源營房門口。

  天還沒亮透,校場上的積雪被晨風颳起來一層細密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細沙。

  方源推開木板門的時候三鳳已經靠在外牆上等了不知多久,肩頭落了一層薄雪,偃月刀斜靠在牆根,刀柄上的布條被風吹得一翹一翹的。

  趙四喜和劉五妹站在她身後,趙四喜懷裡抱著三頂擦乾淨的頭盔,劉五妹背著一捆備用的火把。

  「前鋒營今天不操練。」三鳳說,「跟你進遺蹟。」

  方源把道士頭盔扣在頭上,銀蛇劍別在腰帶里。「我沒說不帶你。」

  「你上次自己去的時候也沒說帶任何人。」

  三鳳從牆根底下把偃月刀提起來,「走。」

  

  一行十一人,方源、三鳳、趙四喜、劉五妹,加許昕和前鋒營六個老兵油子,沿著礦道一層清到二層,把刷新出來的殭屍和洞蛆挨個清理乾淨,搬了十來顆小還丹和幾瓶小魔法藥。

  許昕一進礦洞就把珍珠戒指戴上了,那層若隱若現的淡金色光芒在三鳳和趙四喜身上各貼了一層。

  推進到礦洞二層最深處。

  上一次他們就是在這個位置停下來的。

  方源站在礦道的盡頭,抬頭看著面前那扇暗門。門嵌在石壁里,周圍沒有門框,沒有鎖眼,只有三排刻在門板正中央的符號,從上到下依次是劍、杖、符。

  戰士劍,法師杖,道士符。符號的紋路里殘留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石墓陣入口的門,需要三種職業同時注入力量才能開。

  三鳳把偃月刀往地上一頓。

  「又是這道門。」

  方源伸手按在道士符上,符文亮了一下。

  三鳳上前一步按住戰士劍,她的手掌貼上石門的瞬間,劍形符號亮得比道士符更刺眼。

  法師杖仍然是暗的。

  三鳳在礦道里舉起火把往那個杖形符號上又照了一次,確認沒看錯。

  「還差一個會放術法的。」三鳳說,「何小七,」

  「何小七火候不夠。」許昕開口。

  她站在方源身後,抱著胳膊看了那道暗門很久。

  「她現在的法力是比以前強多了,但這扇門需要的是完整的法師之力。何小七連法術口訣都還沒背利索,輸出夠了,底子還不算穩。」

  趙四喜在旁邊插嘴。「那怎麼辦?找誰?」

  「先回去。」方源說。

  他把暗門的位置記在心裡,帶著隊伍退出礦道。

  回營的路上三鳳沒再多話,但出副本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礦道深處,那道暗門嵌在石壁里,劍、杖、符三排符號在黑暗裡微微發光,像是等了很久了。

  回營之後方源開始留意有法師傾向的女兵。

  前鋒營里目前有法師天賦的不止何小七一個,但等級都不高。

  上次在礦洞二層蹭經驗之後又冒出來兩三個能凝出一點法力波動的,不過都還停留在把火球打在靶子上的階段。

  方源讓許昕幫他整理了一份名單,前鋒營法師傾向的在冊女兵一共五個,等級最高的是何小七,9級。

  方源在伙房後面找到何小七的時候,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水在石板上畫符號。

  畫的是雷電術的符文,結構歪歪扭扭,有幾個關鍵拐角畫錯了,她抹掉重新畫,手指凍得通紅。

  「何小七。」

  她抬起頭,看見方源站在她面前,趕緊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方先生。」

  方源從系統背包里掏出那本初級火球術技能書,放在她手裡。

  封皮是法師技能書的制式,右上角有一個很小的火焰符文燙金,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符文本身還完整。

  何小七低頭看著手裡的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她的手指在發抖,從手腕到指尖都在輕微地打顫,書頁的邊緣被她的指腹輕輕帶過好幾回,但始終沒有使勁捏下去。

  「這、這個,給我的?」

  「給你的。練。」

  何小七把書抱在懷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口。然後把書往懷裡一揣,轉身往伙房後面的空地跑。

  跑了三步又跑回來,站得筆直,沖方源鞠了個躬,再轉身跑。這次沒回頭。

  方源靠在伙房後牆看她練。

  何小七翻開技能書,右手對著伙房後牆比劃了好幾回。

  火球術的符文她之前在礦洞裡看方源放過火符,心裡大概有個譜。

  她深吸一口氣,調動法力,憋了片刻,一顆火球從掌心甩出去,拳頭大,歪歪斜斜地砸在伙房後牆上,燒焦了牆面一層土坯。

  何小七被自己的火球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愣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牆上還在冒煙的焦痕,臉上的表情不是興奮,是那種做了一萬次失敗之後突然成功的茫然。然後是咧嘴笑,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我,我做出來了?」

  方源靠在牆邊說了句還行。何小七抹了把臉上的灰,又打了一顆火球。這次比第一顆大了一圈,砸在同一個位置,把土坯牆砸出一個淺坑。

  她轉過身看著方源,眼睛被火球的光映得發亮,鼻尖和兩頰全是灰,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當天下午,何小七在校場邊上當著三鳳和許昕的面又打了一發火球,砸穿了校場邊上廢棄的木靶。

  三鳳在旁邊抱著胳膊看完,說了句「比老子拿槍捅人快」。

  許昕沒說話,但把何小七的名字加進了下次進遺蹟的名單里。

  當晚斥候來報,北狄的騎兵到了關外五十里,在鷹嘴峽方向紮營。

  周監軍得到消息之後立刻派親兵去校場上傳令,催蘇奕棠出兵。

  蘇奕棠在校場上聽完親兵的話沒搭理,轉身進了石屋。

  方源跟進去的時候她正站在桌前看布防圖,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晃來晃去,她的影子在石牆上也跟著晃。

  「監軍催了。」方源說。

  「他催他的。」蘇奕棠沒抬頭。

  「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蘇奕棠把布防圖上的鷹嘴峽標了出來。

  「拖到你的遺蹟能給出足夠多的丹藥,拖到前鋒營的新裝備全部到位。」她抬起頭,「你還需要多久。」

  方源說三天。蘇奕棠說行。

  走出石屋的時候北境的夜風迎面灌過來。

  方源把領口攏緊,往法師訓練區那邊看了一眼。

  何小七還在練,火球一顆接一顆地砸在石壁上。

  第三天,方源帶隊再進礦洞。

  何小七背著訓練用的木杖,沿路都沒怎麼說話。

  她跟在許昕旁邊,兩隻手攥著木杖攥得發白。許昕沒說什麼安慰她的話,只是在進礦道之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進了礦道,一路推到二層暗門。方源按上道士符,三鳳按上戰士劍,何小七深吸一口氣,把手掌按在法師杖的符號上。

  三排符號同時亮起來。石門內部傳來一陣沉重的摩擦聲,灰土從門縫裡簌簌往下掉,石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後不是礦道。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大殿。

  殿頂極高,天頂上嵌著六塊排列規整的藍色晶石,光芒把大殿內部照得灰藍一片。大殿中央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打磨得極其平整的石磚地面,地面上刻著一圈同心圓的法陣。

  空氣里有股鐵鏽味,混著很淡的腐爛氣息。

  方源剛踏進大殿一步,法陣的中心就裂開了。

  一隻屍王從地下鑽了出來。體型比普通殭屍大三倍,渾身裹著殘破的鐵甲,右臂纏著生鏽的鐵鏈,鐵骨朵拖在地上。

  它站起來的時候頭頂幾乎夠到天頂那塊最大的晶石,嘴裡湧出一團黑氣,砸向大殿入口。

  方源後退一步。系統面板彈了出來,屍王,血量極厚,攻擊高,攻擊模式為近戰重擊加定期召喚小殭屍。

  「三鳳正前,何小七站我左邊,別超出我視野。許昕,」

  他話沒說完,許昕的兩道防禦Buff已經貼在三鳳和趙四喜身上。

  屍王舉起鐵骨朵砸下來,三鳳正面接住。偃月刀和鐵骨朵碰撞的瞬間整個大殿都震了一下,三鳳腳下的石磚裂了兩塊,她沒退,咬著牙把鐵骨朵往側面卸開。趙四喜和劉五妹從兩側切入,鐵槍往屍王的腿彎扎,屍王的鐵鏈橫著掃過來,逼退了她倆。

  方源已經把紅毒拍在屍王身上,減防。

  綠毒掛上。

  靈魂火符貼著鐵骨朵擦過去炸在屍王臉上,把它震退了半步。屍王的血量只掉了一小截,但方源注意到它左膝之前被鐵槍捅過的那道口子吸收了綠毒之後開始冒暗綠色的血泡。

  屍王抬起頭,鐵鏈猛地往地上一砸,震波從它腳下擴散開來,大殿中央的石磚以它為圓心往外鬆動了半圈。

  大殿四角的暗處同時站起來十多個黑影,殭屍全從角落裡湧出來,眼眶空洞,張開嘴就朝他們撲過來。

  「趙四喜劉五妹清小怪!」

  三鳳頭也沒回地喊了一嗓子,然後往前踏了一步,把鐵骨朵正面推開一個空隙,大刀順勢往下落在屍王的肩甲上。

  鐵甲被劈掉一塊,屍王的右臂明顯慢了一拍,鐵骨朵砸偏了位置。

  何小七站在方源左邊,方源能感覺到她的緊張,火球在她掌心明滅不定,法力波動不穩,她對著屍王憋了半天,第一發火球偏了,砸在屍王腳邊的石磚上。

  方源沒回頭:「打膝蓋。」

  何小七咬著牙又憋了一發,火球轟在屍王左膝那道還在冒血泡的傷口上。

  黑氣和火焰同時炸開,屍王的左腿彎了一下。

  它轉過身,鐵骨朵朝何小七的方向掄過來。

  三鳳從側面搶上一步,刀背重重砍在它小臂上,鐵骨朵偏轉了半圈砸偏了方向。

  方源抓住這個空隙,把剛學會的幽靈盾拍在地上。範圍物理防禦提升。

  三鳳感覺到身上的盔甲忽然輕了半截,鐵骨朵的第二下砸在戰神盔甲上,她只退了半步。

  屍王又召了一波殭屍,這次是反方向湧進來的。趙四喜的鐵槍還沒從上一隻殭屍胸口拔出來,新一波怪已經從側面包抄過來。

  許昕把防禦Buff的分攤範圍加大,三鳳身上的光忽然分出去兩道,落在趙四喜和劉五妹身上。然後她雙手合掌,把珍珠戒指壓在掌心,一道比之前更厚的金色光罩套在了何小七身上。「穩住。」許昕的聲音很輕,但在礦道里聽得很清楚。

  何小七深吸一口氣。第三發火球精準地轟在同一個位置,屍王左膝的傷勢被疊加了兩次火焰傷害,終於支撐不住。

  屍王單膝跪地,失去了左腿的支撐,巨大的身軀往右邊歪過去,鐵骨朵往地上一撐想穩住重心。三鳳趁這個空隙腳踩在屍王腿骨突出的那一截,借勢躍起,偃月刀劈進屍王頭盔和肩甲之間的縫隙。

  屍王轟然倒地,整個大殿都在震動。天頂上的藍色晶石抖落一片灰屑,法陣中心裂開的縫隙繞著石磚蔓延了四指寬度後停住了。

  屍王的屍體化作一大團黑氣消散,地面上留下了一小堆發光的東西。

  三鳳從屍王肩甲上跳下來,用刀撐著地板大口喘氣,刀背上全是黑血。

  方源走到那堆掉落物前面蹲下來。三樣裝備,一堆消耗品,一張殘頁。

  第一樣是一柄劍。

  劍身修長,劍刃亮得像一泓透明的冰,劍柄上纏著銀色的細絲,護手嵌著一枚比拇指略寬的水晶石芯。方源把劍從地上撿起來翻了個面,劍身上的光映在他臉上來回晃了一下。銀蛇劍,紫色品質,攻擊7-14,道術1-3,準確+1。

  道士專用,需求等級22。

  他把劍掛在腰間。道術數值往上跳了一截,系統面板上的靈魂火符傷害計算公式里道術權重提高,基礎傷害提了兩成多。

  方源抬手對著大殿的暗處隨手甩了一發火符,火符炸開的範圍比之前大了一圈,石壁上的灰被震落了一片。

  三鳳把刀往地上一頓,看著那把劍咽了口唾沫。「你以後打架站我後面就行了。」

  第二樣是一件盔甲。

  通體鐵灰色,胸甲上嵌著幾排規則分布的鉚釘,肩甲厚得能立起來,整套盔甲比三鳳身上那件戰神盔甲大了一圈。

  方源掃了一眼系統面板,戰神盔甲,藍色品質,防禦5-12,魔御3-5,需要攻擊力50。戰士專用。

  三鳳現在攻擊力還不到50,穿不上。方源把盔甲收進系統背包。「先收著,等你級夠了再穿。」

  第三樣是一卷沉甸甸的冊子。

  紙張泛黃,邊緣焦脆,有幾頁粘在一起。方源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極小的字跡整齊排印著一份配方列表,第一欄寫著「龍血草」,第二欄寫著「赤毒蠍尾針」,第三欄空缺,第四欄往後全被水浸過,墨跡化開無法辨認。

  但中間有一行字還能辨認,解藥方以修復神水為引,補天石為基,百毒不侵之體為藥引。

  方源把殘頁折好,跟之前在礦洞裡撿到的那張放在同一個系統背包格子裡。

  另外還有大量金創藥、小還丹、幾瓶小魔法藥。何小七撿起那幾瓶小魔法藥捧在懷裡,用袖子把瓶子挨個擦了一遍。

  她這次分到的經驗把她從9級拱到了11級,法師面板上顯示雷電術傷害提升了百分之十以上。

  她擦瓶子的動作很慢,擦完最後一個才站起來。

  「下次我還能跟。」何小七說。不是問句。

  方源看了她一眼,笑著點頭。

  「行。」

  回營路上,三鳳扛著偃月刀走在最前面。

  何小七跟在方源後面,低頭反覆檢查懷裡那幾瓶魔法藥,走了大半段礦道才忽然開口。

  「方先生,我以前一直覺得我就是個廢物。營里最沒用的就是我,誰也打不過,什麼忙都幫不上,謝謝您。」

  她沒看方源,這話好像也不是說給方源聽的。

  說完了她往前跑了,追上趙四喜。

  當晚方源把龍毒丹配方殘頁拼在一起,鋪在桌上。

  兩張殘頁的缺口對上了大半,解藥那一行字現在完整了,修復神水為引,補天石為基,百毒不侵之體為藥引。

  百毒不侵之體是方源自己,修復神水已經有兩瓶,還差補天石。

  補天石他上輩子在傳奇里見過,是比修復神水更高一級的煉丹材料。

  他把殘頁收好,靠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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