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去找他談談
話開了頭,他卻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眼前這對一向從容優雅的夫婦,此刻一個怒不可遏,一個泫然欲泣——季雲洲見過無數大場面,卻還是頭一回在別人家的客廳里,感到如此手足無措。
凜月沒有說話。
她輕輕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走到顧惜惜身邊,緩緩蹲下身子。
然後她伸出手,將顧惜惜整個人摟進了懷裡。
那雙白嫩纖細的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撫摸著顧惜惜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是母親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隱忍了不知多久的顧惜惜,在感受到凜月懷抱溫度的那一刻,心裡那根繃到了極限的弦,終於徹底斷了。
她撲進凜月的懷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那是一種無聲的抽泣——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洇濕了凜月雪紡襯衫的肩頭,可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
越是無聲,越是讓人心碎。
「我去看看顧衍之。」季雲洲收回目光,沉聲說道。
他不知道該對顧氏夫婦說什麼好——他與顧衍之之間的兄弟情誼不可謂不深,可此刻,他也覺得顧衍之太過分了。
被女人耍了,心裡的確痛,誰都能理解。
可把這份痛變成傷人的武器,對準自己的家人,就這一點,他比不上江淮清。
「不要管他!」顧父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對著樓上厲聲喊道,「為了個女人要死要活的,我顧家沒有這樣的兒子!」
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震得頭頂的水晶燈都似乎在微微發顫。
顧母慌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聲音急切而哽咽:「你胡說什麼!」她抬起頭看向季雲洲,那雙眼睛裡滿是紅血絲。
季雲洲心裡猛地一沉——才過了一兩個小時,顧母卻蒼老了不止十歲。
「雲洲啊……」顧母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在這裡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我們說什麼,延之都不聽。你們年輕人好說話——阿姨……拜託你了!」
話音落下,她再也撐不住那份貴婦的體面,低下頭失聲痛哭起來。
肩膀一聳一聳的,淚水從指縫間滲出,滴落在膝頭。
季雲洲是頭一回面對這樣的場面。他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端莊慈愛的長輩在自己面前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有些侷促地握緊了手,又鬆開,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我上去看看他。」
季雲洲轉身上樓,路過江凜月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他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凜月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像是無聲地說了句「放心」。
凜月扶著顧惜惜站起來,攬著她的肩,兩人一起上了樓。走到樓梯拐角處,凜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了口:「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哥哥?」
她不知道這個建議好不好,也不知道此刻讓顧惜惜去面對顧衍之,是不是太殘忍了。可她心裡隱約有些不放心——讓季雲洲一個人去面對那個失控的顧衍之,她總覺得像是把一個人推進了風暴中心,自己卻站在岸上袖手旁觀。
顧惜惜轉過頭來,鼻尖通紅,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那雙一向清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惶恐。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決絕:「不,我哥哥現在已經不是我哥哥了。他的心裡都是那個女人,我不要去見他。」
聽她這樣說,凜月便沒有再勸。
她明白的——那種感覺她太明白了。就像江淮清為了譚笑險些把整個江家賠進去的時候,她看著自己哥哥那張陌生的臉,心裡也是這樣的滋味。
她只是默默地收緊了攬著顧惜惜的手臂,扶著她進了房間。
季雲洲走到顧衍之的房間門口,抬起手,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裡面沒有一絲動靜,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他微微皺了皺眉,伸手搭在門鎖上,掌心往下輕輕一壓——鎖舌咔噠一聲彈開,門沒有反鎖。他推門而入。
房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煙味混雜著酒氣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嗆退半步。
滿室煙霧繚繞,灰濛濛的像是起了霧——原本乾淨利落的房間被折騰得面目全非,書籍從書架上被掃落在地,衣櫥的門半敞著,裡面的衣服亂七八糟地扯出來丟了一地。
而那個他最珍愛的滑雪板,也因為暴力的摔打而出現了幾道猙獰的裂痕,就那樣橫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像是一具被遺棄的殘骸。
季雲洲的高定皮鞋踩過那些橫七豎八的雜物,腳尖踢開擋路的東西,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被子裡拱起一個圓圓的鼓包,一動不動,像是一隻把自己縮進殼裡的蝸牛。
他冷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真有能耐啊。你怎麼不把顧家給拆了呢?怎麼,人不想當了,想當哈士奇了?」
床上的鼓包動了動,被子下的人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可也只是動了那麼一下,隨即又歸於安靜。
季雲洲大步走過去,一把將被子掀開,雙手薅住顧衍之的脖領子,猛地將人從床上拽了起來:「你躲什麼?現在知道藏起來了?你對著爹媽妹妹不是挺有能耐的麼?」
顧衍之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整個人軟塌塌的像一攤爛泥,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身上散發著一股幾天沒洗澡的酸餿味。
季雲洲二話不說,拖著他往浴室走,一把將人推進淋浴間,抬手擰開了花灑。
冰冷的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你渾身酒氣,滿面胡茬,做出這副鬼樣子——」季雲洲單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死死地按著花灑,對準了顧衍之的臉,「你那個姚靈靈心疼過你麼?她看過你一眼麼?你看到你母親的白頭髮了麼?你看到你妹妹害怕得哭都不敢來見你麼?你個懦夫!」
水柱嘩嘩地澆在顧衍之的頭上、臉上、身上,他瘋狂地躲避掙扎,雙手在空氣里胡亂揮舞,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季雲洲卻不肯鬆手,水流無情地沖刷著,像是要把那些自暴自棄的頹廢一併衝進下水道。
終於,季雲洲累了。他把花灑往旁邊一扔,啪的一聲摔在瓷磚上,然後整個人蹲了下去,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