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生死富貴,從此與你無關


  水珠從他的發梢滴落,打濕了他襯衫的肩線,他卻渾然不在意。

  「知道躲避,知道反抗——」他喘著氣,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行,還算有個人類的基本反應。」

  他費力地站起身,膝蓋上的布料被地上的水浸透了,他也不理會。

  從架子上撈起一條乾淨的浴巾,隨手扔在顧衍之頭上,轉身走出浴室。

  片刻後,他拎著兩瓶酒回來——瓶身是深色的玻璃,標籤上印著認不得的外文,一看便是從顧衍之珍藏的柜子里搜出來的好東西。

  他盤腿在地板上坐下,把其中一瓶扔給顧衍之,自己擰開另一瓶,仰頭灌了一口:「行啊,你小子都這樣了,也沒虧待自己。該說不說,這酒不錯。」

  說完,他又喝了一大口,酒精灼燒著喉嚨,微微發苦。

  顧衍之坐在地上,渾身濕透,浴巾搭在肩上,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他機械地擰開瓶蓋,也跟著喝了一口,動作僵硬得像是被人上了發條。

  季雲洲看他總算還算平靜,這才開口,聲音沉了下來:「你給她身上花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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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衍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干又澀,像是從裂縫的陶罐里擠出來的:「我把我的附屬黑卡都給她了。」

  季雲洲握著酒瓶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看顧衍之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嚴肅:「你家集團里那些文件,你給她看過沒有?或者說公司里的那些事兒,你說了多少?」

  顧衍之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遲緩:「說了不少……她問的也多。我個人的公司,剛剛申請下來執照,本來是打算和我們家一起競爭那個吻合器的代理權的。」

  季雲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瞳孔微微放大。

  這個套路——怎麼和江家那麼像?譚笑套江淮清的標書,姚靈靈套顧衍之的代理權……好傢夥,一個美人計套著一個連環計,目標就是對著南城的世家大族挨個下手。

  「標書呢?你準備好了麼?」季雲洲壓下心裡的翻湧,聲音依舊平穩,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動,默默估量著這件事還有多少挽回的餘地。

  顧衍之搖搖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不知道我們家的競標價格,我爸不肯告訴我。顧惜惜也不知道,所以……標書還沒開始弄。」

  聽到這話,季雲洲心底那塊石頭總算往下落了幾分。還好,至少損失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我還能拿出證據來。」季雲洲換了個姿勢,乾脆往浴缸邊上一靠,一條長腿曲起,手臂搭在膝蓋上。

  浴室的白熾燈打在他身上,即便是在這樣狼狽的環境裡,也掩蓋不住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

  顧衍之沉默了許久,久到季雲洲以為他又要把自己縮回殼裡。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空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這事兒……是只針對我?還是……」

  季雲洲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你都這個鬼樣子了,對自己還他媽的挺自信的。不止你——還有江淮清。他比你更嚴重一些,但好歹也算及時醒悟了。你呢?」

  顧衍之茫然地抬起頭。季雲洲看著他,心裡忽地一酸——這張臉,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認識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平日裡氣度非凡,舉手投足間都是謙謙君子的風範,南城多少名媛淑女見了他都要臉紅心跳。

  可此刻這個人,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狼狽得和路邊翻垃圾桶的流浪漢沒什麼兩樣。

  「我……我不知道。」顧衍之的聲音終於開始發顫,像是冰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我是真的很愛她啊。」

  他哭了出來。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坐在地上,眼淚混著沒擦乾的水珠往下淌,也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水:「我父母從小——你是知道的,沒什麼時間管我和顧惜惜。可她不一樣……她會陪著我,跟我說我們以後的家是什麼樣子的,窗簾用什麼顏色,花園裡種什麼花……她還會給我們的孩子起名字,她說……」

  「你喜歡這種啊?」季雲洲打斷了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也能陪著你暢想啊!你找我啊!你傻不傻啊——一個會所里認識的女孩子,你以為她能進你們顧家的大門麼?你父母會認可麼?」

  「所以我才想自己給她開一個公司!」顧衍之猛地吼了出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做最後的掙扎,「讓她有底氣,讓她能堂堂正正地和我站在一起!」

  季雲洲二話不說,拎起手裡的酒瓶,手腕一翻,深色的液體從瓶口傾瀉而出,嘩地澆在了顧衍之的頭上。

  酒液順著他的頭髮、臉頰、脖子淌下來,洇濕了肩上的浴巾。

  「你真是瘋了。」季雲洲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見血,「第一次見有人拿著自家的公司去給一個表子鋪路的。你撬了顧家的項目,是打算以後都離開顧家麼?和你父母斷絕關係——那確實不需要你父母同意了,你可以和她雙宿雙飛了。恭喜你。」

  顧衍之死死地抿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知什麼時候,江凜月和顧惜惜已經站在了浴室門口。

  顧惜惜看著坐在地上的哥哥——那個從小到大護著她、牽著她的手過馬路、幫她趕走欺負她的男同學的哥哥——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哭著撲了過去,一把抱住顧衍之,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哥,你怎麼能這樣呢?你太讓我失望了,我心裡的哥哥不是這樣的……」

  她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整個人像是要碎在顧衍之懷裡。

  凜月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猛地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在雲水間——自己也是這樣哭著,也是這樣想不明白,那個從小愛護她、保護她的哥哥,怎麼就成了這樣了。

  季雲洲看著眼前這個場景,眉頭緊鎖,胸口起伏了兩下。

  他覺得自己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剩下的路只能靠顧衍之自己走。他一把抓住顧衍之的肩膀,用力到指節發白,逼著對方抬起頭來看向自己:

  「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你如果覺得你父母和妹妹擋了你的路,現在我就把你帶出顧家,以後你的生死富貴,與顧家沒有任何關係!」

  「季雲洲!」

  凜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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