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永遠都準備不好跟你告別
賀謹予坐在那裡,安全帶扣著,人卻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沒法休息。江萊和盛延洲就在斜前方的隔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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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空姐經過,門滑開一道縫,他就能看見裡面一角。他覺得自己每呼吸一下,心肺都在燒。
進入平飛階段後,空姐推著餐車來送飲料。
隔間門打開,他看見江萊側躺在沙發里,一隻手支著,另一隻手抬起來,在盛延洲耳邊輕輕揉著。
兩人離得很近,她都快親上去了。
賀謹予騰地站了起來,快步衝過去。到了門口才看清,盛延洲耳朵上貼著穴位貼,一粒粒小藥丸貼在耳廓上。江萊的指尖正按著其中一處,動作很輕。
她聽到動靜,回過頭,一臉錯愕,眼神像受驚的小鹿。
盛延洲先開口了,聲音很冷:「你有什麼事嗎?」
賀謹予愣了一秒,語氣軟下來,低聲說:「萊萊,我擔心你暈機,過來看看。你還好嗎?」
江萊的手從盛延洲耳上放下來,淡淡說:「我很好。賀總還是回座位吧。」
空姐也走過來,微笑著提醒:「先生,為了您的安全,請回到座位上。」
賀謹予沒辦法,只能回去。但目光還釘在那邊。
他看見盛延洲按了呼喚鈴,問空姐要熱水。
「未婚妻胃不舒服,想喝點熱味增湯,我帶了即溶的壓縮湯料。」
「先生,您把湯料和容器給我,我可以幫您沖。」空姐微笑躬身道。
盛延洲轉頭看著江萊:「萊萊,你的保溫杯帶了嗎?」
「我記得我帶了。」江萊低頭翻包,翻了半天,沒找到杯子。
賀謹予回過神,拿起自己的保溫杯沖了過去。
「用我的吧。」賀謹予的語氣有點急,「這杯子是新的,我還沒用過。」
江萊怔了怔,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拒絕。盛延洲已經接了過去,溫聲說:「謝謝啊。」
他把湯料和保溫杯一起遞給空姐,「麻煩沖五百毫升熱水,不要太燙。」
空姐微笑點頭,接過走了。
賀謹予還僵在隔間外,不肯走,低頭看著江萊。
江萊低頭假裝整理自己的包帶。
盛延洲無奈地說:「賀總,你還是回去坐吧。等會兒遇到氣流,你會摔出去的。」
「萊萊。」賀謹予低低喚了一聲。
江萊嘆了口氣。
她抬起眼,語氣平和地說:「你如果真有事,下了飛機再說。左右也就幾個小時。」
他得了她這句話,才轉身回去坐下。
安全帶重新扣上。他靠進椅背,側過頭。
隔著幾排座椅,他看見空姐端著那個保溫壺走回來,盛延洲替她把杯蓋擰開,自己嘗了一口,說:「有點燙,你喝慢點。」
賀謹予坐在那裡,又開始想像,如果一開始他就這樣對她好,現在坐在她身邊的人,一定是他。
***
在傳送帶旁等行李的時候,盛延洲主動走過來問:「小賀總,今晚有安排嗎?如果有空的話,可以賞臉跟我們一起吃晚飯?」
賀謹予很意外,沒想到盛延洲竟然會主動邀請他。
「是萊萊的意思嗎?」
「是啊。」盛延洲大方笑笑,「你不是有事要跟萊萊說嗎?我們接下來的行程很滿,恐怕沒機會再碰上。萊萊說,那就一起吃個晚飯,邊吃邊說。」
賀謹予往江萊那邊看。她正伸長脖子等行李呢,壓根沒理會這邊。
一起吃晚飯,未必是她的主意。
盛延洲這個小三,倒是一副正宮做派,真是呵呵了。
賀謹予淡聲道:「好啊,我請客。」
盛延洲又道:「吃飯的地方我已經訂好了,是萊萊想去的。我把定位發給你。」
***
盛延洲訂的地方在舊德里,一處老哈維利改的天台餐廳。
石砌的挑台懸在半空,往下就是月光集市深而窄的巷子,再遠些是賈瑪清真寺被暮色浸透的圓頂。
天還半亮著,城市已經亮起零星的燈火。
賀謹予到時,江萊已經換了一身莎麗,站在天台邊看風景。
西曬的餘光落在她肩頭,把絲緞照成半透明的金色。盛延洲站在她身旁,兩人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下面的城。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接上他的目光。
那一眼,把他釘在原地。
遠遠近近的,是恆河上的禱告聲。她的金色耳環,在腮邊輕輕搖晃著。
他已經知道了,她不是第一次來德里。
上一次,也是盛延洲陪她來的。為了找她叔叔的救命藥。
那時他正在港島給沈汐月的父親扶靈,一句「出差」就掛了她的電話。他的秘書給了她一顆假藥。
盛延洲先開口打破沉默,笑著說:「賀總,萊萊很適合穿莎麗,是吧?」
賀謹予回過神,看著江萊,輕輕「嗯」了一聲。
江萊走到餐桌旁,淡聲道:「我們三個作為賀氏集團的董事,也早就該坐下來談談了。入席吧。」
餐廳的菜以咖喱為主,是改良過的印度風味,入口還行,不算難吃。
江萊吃得慢,邊吃邊說起官司的事情來。
馮亞真和賀迎頫的辯護律師又來找過她幾次,說只要願意簽諒解書,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
「老賀總以為自己為了錢可以不要命,死到臨頭想通了,還是命要緊。」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眼看著賀謹予。
賀謹予看著她,沉聲道:「萊萊,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會勸你,簽不簽諒解書,聽憑你的決定。」
江萊沉默了一會兒。她吸了口氣,又慢慢呼出去。
「謹予,等這件事過去,你找個靠譜的人一起過日子吧。別老是回頭看了。」
將來頓了頓。原諒一個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她過得不好,如果她沒有強大起來,她不會輕易放下過去。
且不論是否放下,她只是,再也不想過去的事。
她溫聲說道:
「我現在挺好的,延洲把我照顧得很好。奶奶雖然還在氣頭上,等案子判了,說不定就消氣了。你不用擔心她不要你。祖孫情分沒那麼容易斷……」
賀謹予聽她絮絮地說著,總覺得這是告別的話。
他的眼睛濕了。
「萊萊,別說了。」賀謹予低下頭,掩去眼中異樣的霧光,「我沒有打算跟你告別。我永遠都準備不好跟你告別。」
江萊看了盛延洲一眼。
盛延洲說:「賀總,萊萊不是那個意思。你看,我們三個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之前有過爭吵,有過不愉快,但今晚還能坐在一起吃飯。平安,順遂,這已經勝過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賀謹予冷冷看著盛延洲。
他以為說幾句溫吞的話,就可以翻篇了?
這個人從他身邊硬生生搶走了他的妻子。他永遠不會原諒。
但現在不是攤牌的時候。
賀謹予端起酒杯:「我們乾杯吧。」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
之後,他們聊著不甚投契的天,吃完了這頓飯。
從餐廳出來,夜已經落透了。
月光集市的燈鋪天蓋地亮起來。盛延洲叫了一輛人力車。江萊先坐上去,又回身拽了拽盛延洲的袖子。
「今晚要幫我好好拍照哦。別拍那些奇奇怪怪的角度。」
「我以前幫你拍的不好嗎?」他眉眼彎著。
江萊笑著不說話。
人力車搖搖晃晃地走了,拐進巷子深處。
賀謹予站在餐廳門口,看著那輛車一點一點被集市的燈火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