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樓上就是酒店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在胡靜絕美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安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開著車,目光直視著前方。手指握著方向盤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指節微微泛白。

  趙虎。

  這筆帳,他記下了。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扎進了謝安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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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安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一定……要弄死這個逼!

  花園路堵車堵得厲害。前面一排紅色尾燈在夜色里拉成一條蜿蜒的長龍,走走停停,才開了不到十米又停了。

  謝安踩下剎車,車身微微一頓。

  副駕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他側過頭看見胡靜正靠在座椅上抽搐著、抽泣著。

  她手裡的紙巾已經揉成了一團,肩膀微微聳動著,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那件絲質吊帶上,在胸口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勾勒出飽滿而柔軟的形狀。

  她的頭髮也有些散了,幾縷被淚水沾濕的髮絲貼在臉頰和脖頸上,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那雙狐狸眼此刻已經沒有了平時的嫵媚與從容,眼眶紅通通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看著給人一種我見猶憐的心碎之感。

  謝安沒有出聲安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攥著方向盤的手分外用力,指節都泛白了,身體也繃緊在一起。

  他想起雲瀾小區地下車庫那個晚上,想起被一群人推上麵包車時後腦勺撞在車門框上的悶響,想起廢棄建築工地上刺眼的白熾燈,想起鋼管落在小腿骨上時那種從骨頭深處炸開的劇痛。

  窒息,壓抑,令人發狂。

  「你怎麼了?」

  胡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顯然是敏銳察覺到謝安此刻的情緒不太對。

  謝安沒有轉頭看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和靜姐是同病相憐的人。」

  胡靜愣了一下,隨即用帶著幾分賭氣的嗓音開口:「你不用故意賣慘來安慰我。我活到現在,什麼安慰沒聽過,不需要你一個大男人在這兒跟我比誰慘。」

  她的語氣帶著哭腔,卻還是硬撐著那股子倔強的勁兒。

  謝安轉過身看著她:

  「靜姐跟我說這些,便是沒把我當外人。我不是故意賣慘來安慰你。只是因為,我……也認識趙虎。」

  胡靜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狐狸眼,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認識趙虎?」

  謝安道:「我非但認識趙虎,還被趙虎逼迫過。」

  胡靜看謝安的眼神頓時變得不一樣了,「他怎麼逼迫你的?」

  謝安也沒有隱瞞什麼,娓娓道來:「我是白鷺鄉石村的人,趙虎和我是同村……」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隔了很久的事情,「他十幾多歲就從村里來到江城闖,後來發了財,成了村里人人羨慕的大老闆。我高中畢業之後,家裡沒錢供我上大學,就想著出來打工。村里老村長給趙虎打了電話,說讓我來投奔他。趙虎在電話里拍著胸脯說會好好照顧我。」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結果我到了江城,他連面都沒露,電話也不接。只給我安排了一個保安的活兒,在雲瀾小區看大門。一個月兩千塊。」

  胡靜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我那時候很知足,覺得一個月兩千不錯了。後來……」謝安緩緩講述著過往,說到關鍵處的時候聲音低了幾分,「後來趙虎派人把他老婆陳潔堵在梅林大橋附近的小樹林裡。我帶著幾個兄弟去救了她。我以為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她是我嫂嫂,我不能看著她被人欺負。」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趙虎不高興了……」

  「當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群人截住了。幾輛麵包車,十幾個拿鋼管的人。」謝安的聲音依然很平,但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又開始抖了,「他們把我塞進車裡,拉到一個廢棄的建築工地。趙虎坐在一張椅子上抽雪茄,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做事,監視陳潔的一舉一動。我說不願意。」

  說到這裡,謝安停頓了一下。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雨刮器偶爾掃過玻璃的聲響。

  「然後他讓一個叫豹子的手下,用鋼管敲斷了我的右腿。」謝安指了指自己的右腿,「我這條腿剛剛拆了石膏板,裡面還留著幾根鋼釘。」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但胡靜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我當時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整條腿都折成了九十度。」謝安說,「那種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後來他們把我像扔垃圾一樣扔在路邊。那一晚我躺在水泥地上看著月亮,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後來是陳潔趕來送我去醫院的。」

  胡靜攥緊了手裡那團濕透的紙巾,指節發白,聲音也變得沙啞,「後來呢?」

  「後來趙虎一句話就把我從物業開除了。」謝安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看著前方,「我沒地方去,跟著幾個兄弟開始做音像店的生意。剛開始也不容易,但慢慢熬出點名堂來了。後面買了幾台機器,開始批量復錄磁帶,生意有了起色。」

  他轉過頭看了胡靜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我以為只要我不去招惹趙虎,各過各的就行了。但我太天真了。」

  「趙虎看我生意做得不錯,就派人砸了我的店。」謝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那天晚上,我趕到店裡的時候,捲簾門被撬開了,貨架全倒了,磁帶和光碟散了一地,全被踩爛了。我買的那台復錄機被人掀翻在地上,外殼裂了,電路板露在外面,零件撒了一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台機器是我和幾個兄弟沒日沒夜攢錢買的,是我們唯一的家當。趙虎一句話就把它砸了……」

  車廂里沉默了很久。

  胡靜看著眼前的少年,愣神良久。

  胡靜那雙紅腫的眼睛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憤怒、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了起來。

  「後來我找了馮東做靠山,混進了盛宏地產。」謝安說,「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想有一天能親手把趙虎踩下去。不單單為了我那條被打斷的腿,更是為了給自己出一口氣。」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再開口了。

  前方那串紅色尾燈終於開始移動了,車流緩緩向前挪動。

  謝安踩下剎車,車子跟著前車慢慢滑行。

  胡靜靠在座椅上,手裡那團紙巾已經被她攥得不成形狀。

  她轉頭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夜景,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謝安。」

  「嗯?」

  「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到的。」

  謝安自嘲的笑了下:「希望吧。對了,靜姐,我真餓了。請你吃個夜宵?」

  胡靜溫柔的笑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勉強和生疏,仿佛彼此間的隔閡都已經消融了:「姐姐請你吧。前面八百米往左拐有一家七星海鮮城。」

  「好。」謝安把油門踩深了一點,車子平穩地駛過了那片紅色尾燈的長龍,匯入了夜晚更深的夜色里。

  ……

  七星海鮮城。

  凌晨三點半,正是這座城市夜生活落幕的時候。尤其是夜場附近的夜宵店,做的本就是後半夜的生意,這個點生意反而最好。

  謝安推開玻璃門就有一股濃郁的蒜蓉和孜然味撲面而來。

  大廳里燈火通明,座無虛席。幾乎全是剛從夜場裡散出來的男男女女。

  那些妝容精緻的女孩們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在椅子上,大口嚼著烤串,喝著冰鎮啤酒,抱怨著剛才包廂里客人的粗魯。

  對夜場上班的妹子們來說,此刻恰時他們下班的時刻,也是最放鬆的時刻。

  店老闆是個穿著花襯衫挺著啤酒肚的五旬胖子。

  胖子老闆一看到胡靜,眼睛頓時亮了,連忙放下手裡的帳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哎喲,靜姐,今晚怎麼有空來我這兒?還是老規矩,樓上給您留了最好的包廂?」

  胡靜微微頷首,語氣熟稔,「老陳,再拿三瓶茅台,海鮮和燒烤看著上。」

  「好嘞!靜姐樓上請!」胖子老陳熱情地引著路,臨走前還意味深長地多看了謝安兩眼,眸子裡充滿了詫異。

  在胖子老陳的印象里,靜姐是他見過最漂亮也是最有氣質的白富美。平時生活很檢點,很少陪男客戶外出。

  這小子……莫非是靜姐包養的小白臉?

  老陳壓根就沒正常的男女朋友方面去想。

  靜姐什麼身份?

  怎麼會談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穿著打扮還比較一般。

  當然這些都是老陳的心裡話,他可不敢表露出來。

  兩人進了包廂,厚重的隔音門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包廂里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氣氛瞬間變得極其曖昧。

  燒烤很快端了上來,滋滋冒著熱油的烤生蚝、肥美的扇貝,還有幾盤刺身等等。

  胡靜倒上酒,主動拿起一隻烤生蚝,吹了吹熱氣,遞到謝安嘴邊,「多吃點,補補。」

  謝安就著她的手吃下,味道確實不錯。

  胡靜又給謝安剝了只龍蝦,送到嘴邊。

  這搞得謝安挺不好意思的,可側頭就看到胡靜那張絕美的臉龐,眼角的淚痕已經乾涸消失,眉宇間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溫柔。

  這種溫柔謝安能夠感覺出來的。

  和包廂里的應酬味道不同。

  明顯是那種彼此距離拉近了很多的親密感。

  「靜姐,我自己來就好了。你也吃啊。」

  胡靜也不含糊,直接把龍蝦塞進謝安嘴裡:「姐姐不餓。吃不下東西,但姐姐想喝酒。」

  「那我先墊吧幾下肚子,一會陪靜姐喝個痛快。」謝安張口吃了胡靜投餵的龍蝦。

  接下來吃飯的氛圍很好,胡靜也不吃東西,就帶著一次性手套給謝安剝蝦,剝生蚝。

  謝安吃了五分飽,端起一杯茅台和胡靜對飲起來。

  許是今晚都吐露了彼此最傷痛的過往,牽動了各自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部分。

  兩人都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彼此找到了可以肆意吐露心事,彼此理解的夥伴。

  只有烈酒,才能夠表達此刻的心情。

  也只有烈酒才能撫平各自的傷痛。

  酒這個東西其實挺好的。

  否則自古以來也不會有那麼多勸酒的詩詞。

  人家李詩仙更是喝酒喝出了一篇封神的千古名篇呢。

  兩瓶茅台,很快見了底。

  喝著酒聊著天,彼此酒精上頭。氣氛也逐漸變得迷離起來。

  尤其是胡靜,真的喝太多了。

  此刻都有點傻憨傻憨的。

  她的眼神開始迷離,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往謝安那邊傾斜。她伸出纖細的手臂,緊緊挽住了謝安的胳膊,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他身上。

  「謝安……」她呢喃著,聲音軟糯得不可思議。

  謝安也很暈。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讓他緊繃的理智開始鬆動。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聞著她身上混合著酒氣和香水的味道,只覺得口乾舌燥。

  謝安最後還是伸出手抱住了胡靜:「靜姐,你咋了?」

  胡靜摟著謝安的脖子,吐氣如蘭道:「其實,姐姐也不喜歡馮勝……」

  話說一半,胡靜迷迷糊糊,沒繼續往下說。

  似是在潛意識裡,還保持著一些清醒。知道有些不該說。

  但胡靜的確不喜歡馮勝。

  馮勝這個人雖然不霸占她的身體,從來不逼迫她去招待大佬。每個月的收入分紅給的也很多。甚至馮勝都不常來這裡,不干涉她的經營。

  但胡靜骨子裡知道馮勝是一個比趙虎還要可怕的惡魔。

  趙虎雖然壞,給自己下藥,奪走了自己的第一次,還拍視頻威脅自己。最後逼迫自己沒法做生意。

  但是……胡靜能夠揣摩出趙虎的行事邏輯。

  趙虎無非是喜歡女人,喜歡霸占女人,占有女人。得不到的就想辦法毀掉。

  但馮勝……這個男人就太考了。

  胡靜完全無法揣測馮勝的行事邏輯。

  這就是個深淵,惡魔。

  馮勝安排的事情,她不敢反抗。

  今晚馮勝一句話,胡靜就感覺自己是一件可以隨意交易的商品。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但胡靜又覺得自己很幸運。

  因為今晚這個人是謝安。

  她對謝安很有好感。剛剛吐露心事後又覺得彼此惺惺相惜。

  即便真的要把身體給了謝安,她也沒有強烈的排斥感。

  謝安見胡靜有些迷迷糊糊了已經,身體變得格外火熱。謝安就摟緊她的大腿,說:「靜姐,你喝太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胡靜半撒嬌半嗔怒。

  倒是沒有發酒瘋,就是把最真實的一面完全的展露了出來。

  謝安比胡靜更加清醒一些:「已經四點多了,天都要亮了。咱們得走了。」

  「不要。」

  胡靜又說了一句,身體往謝安身上靠了靠,死死抱住謝安的脖子。

  謝安感到很無語,強忍著保持些許清醒:「那靜姐要怎麼樣?」

  啪。

  胡靜剛要抬起頭說點什麼,忽然身體支撐不住,一下撲在了謝安懷裡。凌亂的長髮划過謝安的臉頰,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觸感。

  胡靜的身體也一點點的朝著地面落下,謝安趕忙託了一把。

  呼呼。

  謝安大口喘著粗氣,暗忖自己也要倒下了。

  不行。

  得趕緊離開。

  總不能睡在這包廂吧?

  謝安把心一狠,正打算抱起胡靜離開。

  「樓上……就是酒店。」這時候的胡靜忽然抬起頭來,用水汪汪的眼睛盯著謝安,吐氣如蘭,「我平時就住在樓上……咱們,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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