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終身不嫁
蘇妙音站起來,走到門口,擋住了身後的奶奶。
蘇大貴看到她這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一股邪火衝上來,扁擔在地磚上敲得砰砰響:「你跟劉志強說了什麼?你讓他去娶寶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歹毒?你有人生沒人養的東西,你娘當年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比你娘還不是個玩意!」
蘇妙音靠在門框上,雙手交疊抱在胸前,這個姿勢在她前世的時候經常用,能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哪怕她現在比蘇大貴矮半個頭。
「大伯,」她的聲音不急不緩,「你這話就說的不對了,你能把我說給劉志強,我就不能把他說給寶珠了?而且,劉志強怎麼想我也管不了啊,他覺得有道理就聽,覺得沒道理就不聽。你情我願的事,怎麼能怪我呢?」
「你!」蘇大貴氣得說不出話。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畢竟劉志強是他先惹上的,他總不能把給蘇妙音灌醉了送給劉志強這事拿到檯面上說吧。
不過,不能明說歸不能明說,他也不能就這麼算了,他今天可不是來講道理的!
他看了一眼縮在蘇妙音身後的周秀蘭,把扁擔一橫,冷笑一聲:「行,你嘴硬。那我問你,你奶奶怎麼辦?」
他往前逼了一步,「你遲早要嫁人的,你以為你自己能養你奶奶一輩子?到時候你拍拍屁股嫁出去了,你奶奶還不是歸我管?你現在把我和寶珠往死里得罪,到時候你指望我給你奶奶養老?」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了周秀蘭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從蘇大貴進門開始,周秀蘭就一直在發抖,聽到這一句,眼眶一下子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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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蘇大貴,從小就說她偏心蘇妙音的爹,可她周秀蘭活了活了七十多年,自認是一碗水端平的。
除了老二死了以後對妙音多了些照顧,可妙音一個女娃子,爹媽都沒了,她再不護著點,可怎麼活啊!
她是不怕死,可老大拿這個逼侄女跳火坑,跟畜生有什麼差別!
周秀蘭鬆開蘇妙音的袖子,顫巍巍地站起來,擋在孫女面前:「大貴,你有氣沖我來,別凶孩子。」
蘇大貴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看一塊即將滾到自己腳面上的石頭。
胡桂花這時候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一進院子就看見蘇大貴舉著扁擔的架勢,趕緊上來拽他的胳膊:「你瘋了!有話不能好好說?」
蘇妙音把她奶奶拉回身後,正想開口,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她抬頭一看,霍硯舟站在院門口,一隻手按在門框上,另一隻手拿著他的硬皮筆記本。
目光掃過蘇大貴手裡的扁擔,又掃過周秀蘭通紅的眼圈,最後落在蘇妙音身上。
「有人報案,說這裡有糾紛。」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蘇大貴,把扁擔放下。」
蘇大貴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霍硯舟會在這個時候出現,上次就是這個公安特派員把劉志強帶走的,劉副主任打了電話,他在外面蹲了一整天,才把人撈出來。
他總感覺這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這些年了,就沒見過這麼難纏的特派員。
蘇大貴不敢造次,把扁擔放下來了,但人沒走。
他轉頭看著霍硯舟,語氣從剛才的暴怒切換成了一種帶著討好的訴苦:「公安同志,家裡的事,我自己能處理。這丫頭不聽管教,我這個當大伯的教訓教訓她……」
誰知話沒說完就被顫顫巍巍的老娘打斷,「公安同志,你甭聽他瞎說。」
周秀蘭伸手抓住霍硯舟的袖子,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我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靠自個兒掙工分養大四個孩子,地里的活沒少干一天。」
「有田,我家老二,就是妙音她爹,走得也早,這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大貴你沒良心啊……」
「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你。你不就是看上有田的宅基地了?就要逼著妙音嫁人?」
蘇大貴的臉一下子就僵住了。他沒想到老太太會當著公安的面把這些話全抖出來,乾笑著往後退了半步:「娘,你這說的哪裡話……」
「我說的是實話。」周秀蘭的手還抓著霍硯舟的袖子,聲音從方才的顫抖里慢慢沉下來,越來越實,「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娘,就當著公安同志的面說清楚,有田的宅基地跟你蘇大貴有沒有關係?」
蘇大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妙音從蘇大貴進門開始就憋著一股勁,但現在奶奶站出來了,她不用再硬扛了。
她走過去把奶奶的手從霍硯舟袖子上接過來,扶她在條凳上坐好,然後轉過身,看著蘇大貴。
「大伯,你聽好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骨頭裡鑿出來的,「我蘇妙音這一輩子,不嫁人。我就守著奶奶,我給她養老,我給她送終。」
「祖上的宅基地我一寸不要,但我爹留下的我一寸不讓!」
蘇大貴被她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什麼「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什麼「你多大年紀了還這麼不懂事」、什麼「你奶奶不需要你守她需要的是兒子」……
全都被她提前堵住了。
他還在想詞,霍硯舟先開口了。
「蘇大貴。」
他把筆記本合上,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在宣讀完一份已經確認無誤的現場記錄,「根據治安管理條例,手持器械闖入他人住宅、言語威脅家庭成員,已經構成擾亂公共秩序。今天這次我記下了,下次再來,就不是口頭警告了。」
蘇大貴的嘴角抽了抽。
他不傻,他聽出來了,霍硯舟在趕他走。
本來還想爭辯幾句,卻被胡桂花拽了一把,想起老婆閨女昨天剛被抓進去過,今天他再進去就太沒臉了。
可他又不知道怎麼收尾,最後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等著」,然後拽著胡桂花扭頭就走。
王嬸子也趁機告辭,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霍硯舟沒有馬上走,他站在院子裡,看著蘇妙音把奶奶扶回屋裡,給老人倒水,掖好被角,才重新走到門口。
霍硯舟看著她。
他剛才在院門口站了很久,從蘇大貴舉扁擔砸門的時候就在了。
他本來想直接進去制止,但他聽見蘇妙音說「不嫁人」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她握門框的手上,那隻手還在因為體力透支而微微發抖,但她握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誰把她身後那個老太太搶走似的。
「你剛才說終身不嫁,」霍硯舟開口,語氣跟問筆錄時一樣平,「是氣話,還是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