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鏡花水月


  血月懸在頭頂,把整個世界泡在暗紅色的光里。

  我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村民,聲音有些發乾。

  「他們……全都是真的村民?」

  「真的,可能是我們被困在匠術里時來到這裡的。」楊破天壓低聲音。

  我先是一驚,隨後感到不可思議。

  這匠術真是神奇……

  我再次看向地上的村民,心裡更加著急了,之前楊破天說我們還有三天時間,可我現在覺得恐怕沒有三天時間了。

  「那我們快救人啊。」

  我拿出了爺爺的那本冊子飛快地翻看著,想要找到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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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翻完了整本冊子都沒有找到破解鏡花水月的辦法。

  匠術!

  這該死的匠術!

  一氣之下我拿出了棺材釘準備去把萬魂棺的煞氣破了。

  老么見我這樣立馬拽住了我。

  「小伙子,衝動是魔鬼啊。」

  「老么,你放開他,讓他去吧。」楊破天冷冰冰地盯著我,眼神里似乎有些失望。

  老么聽到楊破天的話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辦了。

  「老么大爺,放開我吧。」我輕聲說了一句。

  老么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就鬆開了手。

  我對著他笑了一下就沖向那座墳包。

  只要能救下村子的人,我就算是死也值得了,反正我二十年前就該死了。

  如果那時爺爺沒有救我,現在應該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災難了吧……

  可是當我快衝到墳包前時,臉頰就像是撞到了一面牆,隨即一股巨力就作用在我的全身。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撞大運了一樣。

  反正這一瞬間我腦子空白一片,整個人就倒飛了出去。

  咳咳——

  我癱倒在地上,渾身疼痛,就好像骨頭架散了一樣,棺材釘也掉落在一旁。

  「小伙子!」老么一臉焦急地沖了過來扶著我。

  「你沒事吧。」老么拍了拍我的背。

  我忍著疼痛搖搖頭,在老么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師傅,這是怎麼回事?」老么不解地看向楊破天。

  「哼,讓他長長記性。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這樣,那還不如把那些東西交出來,省得丟了周叢生的臉。」楊破天並沒有安慰我,而是臭罵了我一頓。

  我看著他,眼裡都是愧疚。

  我真的太衝動了,楊破天說的沒錯,遇事不要慌。

  「師傅,那我們該怎麼辦?」老么為了緩解我的尷尬立馬轉移了話題。

  「我說過,鏡花水月只要找到鏡子就好了。」

  「那鏡子在村子裡?」老么連忙問道。

  「鏡子不會在村子裡的。」楊破天搖搖頭,隨即陷入了沉思。

  楊破天的話也點醒了我,我開口道:「楊大師,鏡花水月...或許和水有關?」如果鏡子不在村子裡,那肯定就在村子外。

  楊破天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那個水潭所在的方向,又看著天上那輪血月。

  「水月……水月……」他喃喃地重複了兩遍,然後猛地站起來。

  「水面也是一面鏡子。」

  老么愣住了:「啥意思?」

  「水面是天然的鏡子,這個血月亮根本不是真的,而是被折射出來的。血月照在水面上,幻象就從水裡生發出來。只要水面是平靜的,幻象就不會消失。」

  「那怎麼破解?」

  「打破水面。」楊破天說,「讓水面不平靜,水鏡就破了。術也就破了。」

  我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楊破天看出了我的疑惑,搖了搖頭:「簡單的事,往往最難做到。你以為李柱會讓我們安安穩穩走過去?」

  他站起來,把煙叼在嘴裡。

  「走。去那個水潭。」

  老么立即就扶著我跟上了楊破天。

  我們剛走出亂葬崗,腳下的路就開始變了。

  不是變窄,不是變陡,是變「軟」了。土路像被水泡過一樣,踩上去往下陷,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我低頭看,路面還是乾的,沒有水,但腳感不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土下面,軟綿綿地墊著。

  「別停。」楊破天在後面推了我一把。

  我加快腳步,但走了沒幾步,忽然發現路兩邊的歪脖子樹不一樣了。

  樹幹上的疙瘩像眼睛一樣,一顆一顆地鼓出來,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一顆都朝著我們轉。

  那些「眼睛」沒有瞳孔,但我能感覺到它們在盯著我們。

  不,不是盯著「我們」。是盯著我。

  老么在我身後喘著粗氣,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砍刀。刀刃上有一層淡淡的藍光,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小伙子,你有沒有覺得……這路越走越長?」老么的聲音在發抖。

  我回頭看了一眼。亂葬崗還在身後,但距離不對。

  按我們走的步數,早該走出去了。但楊鎮山的身影還是那麼大,好像我們一步都沒動過。

  鬼打牆?

  不對。不是鬼打牆。是血月的幻象在干擾我們的方向感。

  「楊大師...」

  「我知道。」楊破天打斷我,「把眼睛閉上,我拉著你走。血月會扭曲你的感知,你以為你在往前走,其實你在繞圈。」

  我閉上眼,楊破天抓住我的手腕,老么也拉著我的衣角。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很燙,像剛從火爐邊拿開。

  隨後我聽到楊破天念了一句口訣,他好像撒了什麼東西出去。

  然後我的眼皮就被一陣光照亮,像是火光。

  耳邊也傳來了呼呼的焰火聲。

  楊破天做完這些又帶著我繼續走,走了大概幾十步,我便聽到了水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上走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

  此時我睜開了眼睛。

  水潭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水面平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玻璃,血月完整地倒映在水中央,像一隻紅色的眼睛,從水下往上看著我們。

  水潭邊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浮著!

  那個人離水面大概半尺高,腳沒有踩在地上,整個人懸在半空中。他穿著黑色的長衫,背對著我們,臉朝著水潭。

  那人身前有一團腦袋大小的紅色光團。

  水面上的血月就是那個光團的倒影,而這倒影又折射到了天上,形成了我們頭頂的那個血月亮。

  更讓我震驚的是,在水面上我竟然看到了村子的模樣!

  那人就是李柱叔!

  我是怎麼都不會想到一輩子老老實實的李柱叔會變成這個樣子。

  此時的李柱叔仿佛變了一個人,那個永遠縮著肩膀,低著頭的農民消失了。

  現在的李柱叔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慢慢轉過身來。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楊破天把我拉到身後,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枚銅錢。

  「你還知道我是誰嗎?」楊破天盯著他。

  李柱叔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想這個問題。

  「楊破天。楊鎮山的兒子。」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你跟你父親長得真像。」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李柱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重要的是,你們不該來這裡。」

  他抬手指了一下水潭。

  「看到了嗎?水月已經圓了。血月升到正中間的時候,你們村所有人的魂魄都會被吸進萬魂棺。到那時候,誰也救不了他們。」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忍不住喊了出來。

  「你在這個村子住了幾十年!這些人都是你的鄰居!我也是你看著長大的!」

  李柱叔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這個村子生活了三十年。」

  「你知道三十年有多長嗎?」

  他沒有等我回答。

  「我從六歲開始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人死,等一口棺材打開。我等了三十年。」

  他看著楊鎮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爺爺終於死了。我等到了。你們以為王瘸子是什麼好東西?他不過是一顆棋子。我要用他引開你們的注意力,用那些紙人消耗楊破天的力氣,用鏡花水月困住你們,直到血月升到正中間。」

  他抬起手,指著水潭。

  「萬魂棺里的殘魂,我只要那一縷殘魂。你們村所有人的魂魄,不過是獻祭的祭品。」

  「你瘋了。」楊破天往前邁了一步。

  「我沒有瘋。」李柱叔的聲音忽然重了下來。

  「我等了三十年,就是為了今天。你們攔不住我的。」

  他後退了一步,身體開始變得模糊。

  「等等!」我喊了一聲。

  他停下,看著我。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李柱叔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個讓我渾身發冷的答案。

  「我姓龍。」

  龍。

  夢裡那個「龍先生」,也姓龍。

  「你是龍家的人?」

  他沒有回答。他的身體越來越淡,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龍先生?算是我父親。」他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他當年見證了你爺爺做的那些事,可他卻什麼都不敢做!龍家,應當由我來振興!」

  然後他消失了。

  水潭邊空空蕩蕩,只有那輪血月倒映在水面上,像一隻不會眨的眼睛。

  我愣在原地,腦子裡全是龍先生三個字。

  楊破天沒有愣。他拽著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水潭邊。

  「砍。」他把老么手裡的砍刀奪過來,塞進我手裡。

  「我?」

  「你不砍,難道我砍?還有,砍之前先用你的精血開刃。」楊破天嚴肅地看著我,我立馬照做了。

  我握緊砍刀,盯著水面。

  水潭不大,大概二十米寬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血月的倒影一動不動地嵌在正中間。

  我舉起砍刀。

  就在這時候,水面動了,然而周圍並沒有颳風。

  水紋一圈一圈地盪開,像有什麼東西從水下面往上頂。血月的倒影碎成無數片紅色的光,在水面上跳動。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是從水裡傳出來的。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念經,又像哭訴。是我們村的人,他們在喊救命。

  「別聽。」楊破天在我耳邊吼了一聲。

  我咬緊牙關,砍刀舉過頭頂。

  就在這時,水面猛地炸開了。

  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青黑色的,手指像枯樹枝一樣乾瘦。它一把抓住我的腳踝,冰涼刺骨,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拽進水裡。

  「臥槽!」老么衝上來,一腳踹在那隻手上。

  那隻手縮了一下,但沒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了,指甲嵌進我的肉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楊破天眼疾手快,將一枚銅錢砸在那隻手的手背上。

  銅錢剛碰到皮膚,那隻手就像被火燒了一樣,猛地縮回了水裡。水面上冒出一股白煙,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熏得我眼淚直流。

  「快!」楊破天吼了一聲。

  我顧不得腳上的疼,雙手握住砍刀,用盡全身力氣,朝水面劈了下去。

  刀鋒切進水面的一瞬間,我感覺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不像是在砍水,像是一刀砍在了橡膠上,又韌又彈,刀被彈了回來。

  水面紋絲不動。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再來!」楊破天喊。

  我又劈了一刀。還是一樣。刀像是被水面包住了,砍不進去,也拔不出來。

  「你的血!」老么忽然喊道,「你剛才腳上不是被那隻手抓出血了嗎?用血!」

  我一低頭,腳踝上確實有一道口子,血正順著腳背往下淌。

  我把刀從水面里拔出來,蹲下來,用手掌抹了一把腳上的血,在刀刃上又抹了一道。

  然後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第三刀劈了下去。

  這一刀沒有遇到阻力。

  刀鋒切進水面的瞬間,水像玻璃一樣裂開了。

  整片水面從中間裂開,裂紋從水潭中間向四周擴散,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

  然後我聽到了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水面變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血月的倒影,每一片都在空中翻轉、折射、散落。

  血月的倒影徹底消失了。

  天上的月亮,也從紅色慢慢變淡,變回慘白的銀光。

  水潭裡的水開始翻湧,像煮沸了一樣,咕嘟咕嘟地冒泡。

  氣泡破裂的時候,冒出來的不是水汽,而是黑煙。

  黑煙里裹著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從水潭裡飄出來,四散飛走。

  「那些是什麼?」我問。

  「魂魄。」

  楊破天盯著那些光點:「你們村人的魂魄。被萬魂棺抽走的那些。」

  我看著那些光點飛向村子,消失在一間間屋舍的屋頂上。

  「他們……回去了?」

  「回去了。」楊破天點了點頭,「明天早上,他們就會醒。」

  我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腦袋一陣天旋地轉。剛才那一刀,幾乎抽乾了我身上所有的力氣。

  老么扶住我,嘿嘿笑了兩聲:「小伙子,你可真行。」

  話沒說完,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水潭的水已經不再翻湧。水面重新平靜了下來,但不再是黑色,而是透明的,清澈見底。

  潭底躺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長衫,雙手交疊在胸前,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是李柱叔!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塊牌子,木頭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字。

  「龍」。

  「他……」我說不出話來。

  楊破天蹲在水潭邊,盯著水底的李柱叔,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嗎?」老么好奇地問了一句。

  楊破天沒有回答。他從兜里摸出煙,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沒死。」他吐了一口煙:「魂魄不在了。身體還活著。」

  「那他的魂呢?」

  楊破天看了一眼萬魂棺的方向。

  「在那邊。」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亂葬崗中央,楊鎮山還站在那裡,雙腳陷在土裡,身體微微前傾。但離他不遠的地方,多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萬魂棺旁邊,背對著我們。

  穿著黑色長衫。

  「龍家的人……那個姓李的……」

  老么的聲音像被風吹散了一樣,越來越小。

  那個人影沒有回頭。他伸手摸了摸萬魂棺的棺蓋,像是撫摸一件等了很久的寶物。

  然後他慢慢走進了萬魂棺里。

  消失了。

  萬魂棺上的符文開始閃爍,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金色的紋路漸漸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色。

  楊破天的臉在菸頭的火星里明滅不定。

  「麻煩了。」他說。

  「怎麼了?」

  「他不是要拿走萬魂棺里的東西。」楊破天的聲音很沉。

  「他是要住進去。」

  我愣住了。

  「萬魂棺里的殘魂……那個邪術士的殘魂在等一具身體。龍家那個人,把自己送進去了。等他出來的時候,他就是那個邪術士。」

  「那我們……」

  楊破天把菸頭彈飛:「在他完全融合之前,阻止他。」

  他看著我。

  「如果等他徹底融合了,不止是這些村民要死,你、我,甚至這方圓百里的人都要死,那時的他會很恐怖,比你爺爺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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