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棺材村
我盯著萬魂棺的方向,腦子裡全是李柱叔走進棺材裡的畫面。
楊破天說他要住進去,等他出來的時候,他就是那個邪術士。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這時候我也沒有辦法了,那可是萬魂棺啊。
楊破天沒有回答。
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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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懂那些線條代表什麼,但從他皺緊的眉頭來看,情況不太樂觀。
「萬魂棺認主。」他終於開口了。
「龍家那個人把自己送進去了,萬魂棺就會認他為主。一旦認主完成,我們誰都攔不住。」
「怎麼阻止?」
楊破天抬頭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需要有人進去。在他的魂魄和萬魂棺完全融合之前,把龍家那個人的魂魄打散。」
「進去?進萬魂棺里?」老么一臉不可置信。
「師傅,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那東西連你都不敢碰...」
「我沒說我要進去。」楊破天打斷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去。」
「小伙子!」老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你瘋了?那裡面是什麼東西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看著萬魂棺的方向。
「我二十年前就進去過了。」
老么愣住了。楊破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塊銅錢,又看了看腰間的布包。爺爺留給我的東西都在這裡。
「你有什麼辦法讓我進去?」我問。
楊破天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之前說過你本來就是從萬魂棺里出來的。你這條命,是你爺爺從萬魂棺里撈出來的。萬魂棺認得你,所以你能進去。」
他走到我面前,從兜里掏出那枚一直隨身攜帶的銅錢,塞進我手裡。
「這枚銅錢我戴了二十年。它能護住你的魂魄,讓你不至於在裡面迷失。」
「還有呢?」
「沒有了。」楊破天的聲音很平靜。
「進去之後,只能靠你自己。你爺爺的東西帶不進去,我也幫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我握緊那枚銅錢,點了點頭。
老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從地上撿起那把砍刀,遞給我。
「小伙子,帶上這個?」
楊破天搖了搖頭:「帶不進去。那是陽間的東西。」
老么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把砍刀收了回去,又從衣服內兜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塞進我手裡。
「這個是艾草灰,我隨身帶著辟邪的。」
他的聲音有點哽:「雖然師傅說帶不進去,但……你揣著,萬一呢。」
我沒有拒絕,把紙包揣進兜里。
楊破天轉過身,帶著我往萬魂棺的方向走去。老么跟在後面,腳步很重。
亂葬崗的夜風很冷,吹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月亮已經從紅色變回了慘白,慘白的月光照在那些歪脖子樹上,把樹影拉得很長,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的滲人。
楊鎮山還站在那裡,雙腳陷在土裡,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銅錢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血紅的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萬魂棺就在他腳下。
我跳進墳里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著那些跳動的金色紋路。
這些紋路比剛才更亮了,一明一暗閃爍個不停。
紅色的光從紋路深處滲出來,像血管里流淌的血。
「躺上去。」楊破天說。
「什麼?」
「躺到萬魂棺上面。」他指著棺材蓋。
「你的魂魄是從這裡出來的,也要從這裡回去。」
我看著那口棺材,喉嚨發乾。棺材蓋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有些是刻進去的,有些是從裡面滲出來的,像活物一樣在表面遊走。
我深吸一口氣,爬上了墳包。
腳下的土很軟,踩上去往下陷。我來到萬魂棺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棺材蓋。
冰涼刺骨。像摸到了一塊冰。
我咬咬牙,翻身躺了上去。
後背剛碰到棺材蓋,我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
仿佛有無數隻手從棺材蓋下面伸出來,抓住我的後背,摟著我的腰,拽著我的腿,要把我拖進去。
它們的指甲很尖,刺進我的皮膚里。這些手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拆散,把我和我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剝開。
我想喊,但張不開嘴。想掙扎,卻動不了。
此時我的身體像是被灌了鉛,沉得要命。
那種感覺很奇怪。
我明明還躺在棺材蓋上,但又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
我似乎穿過了棺材蓋,穿過一層又一層黏稠的黑暗。
有什麼東西在撕扯我的身體,要把我拆成碎片。
耳邊傳來楊破天的聲音,越來越遠。
還有老么的喊聲,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模模糊糊,聽不真切。
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我等到那些感覺消散後才睜開眼睛。
眼前的畫面和我想像並不一樣,這並不是棺材內部的模樣。
我的頭頂是一片灰色的天空。
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紗。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雲,就是一片死氣沉沉的灰。
我躺在地上。
不,不是地,而是一塊木頭。
我爬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塊棺材蓋上。
棺材蓋是黑色的,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
棺材蓋下面的棺材有一半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部分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
隨即整個人愣住了。
這裡竟然是一個村子?
路還是那些路,彎彎曲曲的土路,和我們村一模一樣,但路兩邊的房子全變了。
是棺材。
大大小小的棺材豎著、橫著、斜著,堆疊在一起,拼成了房子的形狀。
有的棺材是新的,黑漆漆的,能映出人的倒影。
有的棺材是舊的,木頭已經腐爛,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空洞,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棺材的樣式也不一樣。
有的兩頭寬中間窄,是普通人的棺材。有的又長又大,像是裝什麼大人物的。有的小的像嬰兒的搖籃,被別的棺材擠在角落。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路面上全是木屑,有些還挺新,有些卻已經爛成了泥。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味道,像老房子裡的霉味。
村子很安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
這時我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我警惕地側過頭看去。
這種感覺是從那些棺材房子的縫隙里傳來的。
這些棺材房子裡有東西?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往哪走。
就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掌心裡傳來一陣暖流。
我疑惑地攤開手掌,隨即就見到了楊破天給的那枚銅錢。
銅錢在我的手掌里突然就立了起來,隨即開始旋轉,最後指向了一個地方。
我心中一喜,隨即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走過第一排棺材房子的時候,我看到了第一個人。
他蹲在路邊,背對著我,面朝一口豎起來的棺材。
那口棺材不大,像是裝小孩的,棺材蓋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衣服,像褪了色的壽衣。
他的頭髮很長,垂下來遮住了臉,也遮住了脖子。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餵……」我的聲音很輕。
對方沒有回頭。
我往前邁了一步。
隨即這人突然停下了顫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然後,他的頭開始轉動了起來。
「臥槽!」我在心裡驚呼一聲,緊緊握著那枚銅錢。
這傢伙的脖子像沒有骨頭一樣,慢慢扭過來,足足有一百八十度。
然後我看清了他的臉。
一副沒有五官的臉。
這傢伙整張臉像一張被揉皺的白紙。臉上有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而且那些紋路在微微翕動,給我的感覺就像是血管跳動一樣。
我的腿有點發軟,但我知道不能停。
這個東西用那張臉「盯」了我幾秒,然後它慢慢轉回頭,繼續蹲在那裡,面朝那口小棺材。
靜止的身體又開始顫抖了起來。
我沒有再靠近,而是繞過它,繼續往前走。
只是這個村子比我想像的要大。
我走了不知道多久,棺材房子一棟接一棟,看不到盡頭。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棺材越來越密,像兩面牆一樣朝我擠來。
空氣里的腐臭味越來越濃。
我乾嘔了兩聲,但什麼都吐不出來。
靠,我突然反應了過來,現在自己只是一縷魂魄,肚子裡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吐得出來。
不知不覺中路上的東西開始變多了。
它們穿的衣服都不一樣。有穿壽衣的,有農民打扮的,也有的已經爛成了布條,掛在身上晃來晃去。
但它們的臉都一樣。
沒有五官,臉上布滿了裂紋。
我能感覺到,它們都在看我。
遇事莫慌,這是之前楊破天告訴我的,我一直記在心上。
於是我低下頭嘴裡念著靜心咒,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前走。
我跑了一段距離便漸漸放慢了腳步。
前面有一個路口,而在路口的正中間,站著一個東西。
我只是遠遠看著對方心裡就犯起了嘀咕。
這似乎是一個女人,穿著暗紅色袍子,漆黑的頭髮已經拖到了地面。
它站在路中間,面朝我的方向。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對方忽然抬起手朝我招手。
那動作很慢,也很詭異。
我心想完蛋了,原本一路順風的,現在遇到了一個死腦筋。
別的東西都不管我,你丫的跳出來找存在感啊?
似乎是這個紅袍女人的堵截引起了其他東西的注意力。
我察覺到之前那些懶得搭理我的東西竟然有意無意地朝我靠了過來。
「我靠!」一時之間我真的想罵娘,手掌緊緊握著那枚銅錢。
現在我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這小小的銅錢上了。
隨著這些詭異的東西越靠越近,我也準備殊死一搏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道聲音。
「小崽子...快過來...」
這聲音我很熟悉,但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是誰。
我疑惑地瞥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隨即看到了一座不一樣的建築。
這建築雖然還是棺材,但不是普通棺材。
那口棺材大得離譜,像一棟小樓,三層樓那麼高,橫在村子正中央。
棺材的木頭是血紅色的,似乎還在往外面滲著血。
棺材正中間開了一個門。
不對。
我仔細看了一眼,那並不是門,而是棺材本身裂開的一道縫,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裂縫裡透出一團紅光,和我在水潭邊看到的一模一樣。
而這口巨棺旁邊,有一棟用棺材搭成的小屋。不大,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會塌。
小屋的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一團昏黃的光,和這個灰濛濛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那光團里我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朝我招手。
那是誰?
我剛收回思緒時,這才發現路口那個紅袍女人消失了,原本朝我靠近的那些東西又歸於平靜。
一瞬間,我繃著的神經才緩緩鬆開。
深吸了一口氣,我就朝著那棟小屋跑去。
進屋時我才知道那黃光是什麼。
此時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很短,火苗在微微搖晃。
燈下坐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老布衫。
這人的頭髮很短,後腦勺上有一塊疤,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他聽到動靜,慢慢轉過身來。
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和外面那些無臉人不一樣。它有五官。
眉毛、眼睛、鼻子、嘴,全都有。
但那五官卻長錯了地方。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歪在一邊,嘴巴斜著,像是被人揉皺了又重新攤開,怎麼都攤不平。
但我認出了他。
王瘸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才剛出狼窩又入虎穴了唄。
我剛準備跑時,身後的門哐當一下就關上了。
「你來了。」王瘸子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比以前沙啞了許多。
我愣在門口,渾身發僵。
「你怎麼……你不是已經……」
「死了?」王瘸子替我說了那個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盞油燈。
「我是死了。但我沒走。」
他抬起頭,那張歪歪扭扭的臉上擠出一個更難看的笑。
「萬魂棺不讓我走。我進來了,就出不去。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
我握緊銅錢,往前邁了一步。
「除非什麼?」
王瘸子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他的腿還是一瘸一拐的,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走到我面前,指了指外面那口巨大棺材的方向。
「除非殺了他...」
「你知道那裡面是什麼。」王瘸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瘸子搖頭。
「你不知道那裡面等著的是什麼。那不是一個人的魂魄,那是很多人的。幾百年,上千年,全都攪在一起,像一鍋粥。
李柱騙了我!他想要進去,他以為自己能控制那些東西,但我他控制不了的。」
王瘸子忽然哈哈的瘋笑了起來:「李柱,你不得好死...
隨後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下意識就要縮回手來,因為王瘸子的手太冰了,甚至凍得我額頭像是被針扎一樣。
「李柱進去了,他會變成別的東西。不是他,也不是棺材裡原來的那個。比原來那個更可怕。」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王瘸子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因為我後悔了。」
他低下頭,我看見他那一高一矮的眼睛裡流出了血淚。
「你爺爺活著的時候,我動過心思。我想過他那些東西,想過那口棺材。我以為我能拿到什麼。結果我賠上了一條腿。」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腿。
「後來李柱來找我。他說只要我幫他,他就能讓我得到我想要的。我信了。」
「你幫他做了什麼?」
「引開你們。用那些紙人,用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讓你們以為我才是那個主使者。」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張歪歪扭扭的臉上,我第一次看到了一種類似愧疚的表情。
「我不是好人,周小陽。但我也不想看著那個東西出來。你爺爺當年換你那條命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你爺爺說,想讓你像太陽一樣亮亮堂堂地活著。我覺得……那不該是假的。」
他轉過身,從那盞油燈里捻出一小截燈芯,遞給我。
「拿著。這裡面有你的命火。你爺爺二十年前放進去的。關鍵時刻,它能保你一命。」
我接過燈芯。很小,很輕,像一小段燒焦的棉線。但它在我手心裡發燙,和銅錢一樣的溫度。
「還有事嗎?」他問。
「沒有了。」
「那就走吧。」王瘸子指了指門外,「往那口大棺材走。你躲不掉的。但進去之前,記住我說的話,別讓他變成別的東西。」
「你呢?」
王瘸子沒有回答。他坐回那盞油燈前,背對著我,又變成了我剛進來時的姿勢。
「我在這裡等著你消息。」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轉身走出小屋。
門在身後自己關上了。
我站在巨大棺材面前。那些無臉人又出現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圍成一個半圓。
紅衣的那一個站在最前面。
它們沒有跪。它站著。
面朝我。
面朝那口棺材。
我握緊手裡的燈芯,攥著那枚銅錢。
深吸一口氣,朝那道裂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