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裂縫


  我朝那道裂縫走去。

  紅色的光從裡面滲出來,像某種黏稠的液體,順著棺材板的紋路往下淌。空氣變得又悶又熱,像鑽進了一口燒熱的鐵鍋。

  身後那些無臉人沒有跟上來。我回頭看了一眼,它們還站在原地,面朝我的方向。紅衣服的那一個站在最前面,它的「臉」上那些乾裂的紋路在微微跳動,像在說什麼。

  我沒時間想了。

  裂縫很窄,我側著身子擠進去。棺材板的木頭刮著我的衣服,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木頭是濕的,像剛淋過雨,摸上去滑膩膩的,有一股鐵鏽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擠了大概十幾步,裂縫突然變寬了。

  我整個人跌了出去,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

  不是棺材內部該有的樣子。頭頂看不到頂,腳下踩著的不是木頭,是石板。灰色的石板,一塊一塊拼在一起,縫隙里長著黑色的苔蘚。

  四周的牆也是石頭的,但牆上嵌著東西。

  sto🌈55.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棺材。

  一口一口的小棺材,巴掌大小,像磚頭一樣砌在牆裡。有些棺材的蓋子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有些棺材還封著,上面纏著發黑的鐵鏈,鐵鏈一頭釘進牆裡,一頭垂下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空氣里迴蕩著一種很低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水聲,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念經。嗡嗡嗡的,震得我頭皮發麻。

  正中間的地上,放著一口棺材。

  不大,和普通的棺材差不多。木頭是黑色的,但不是漆上去的黑,是從木頭裡面透出來的那種黑,像吸飽了墨汁。

  棺材上沒有符文,沒有鐵鏈,什麼都沒有。

  它就這麼靜靜地放在那裡,像一個睡著了的人。

  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呼吸」。

  棺材蓋隨著那個嗡嗡聲,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幅度很小,但確實在動。

  棺材旁邊站著一個人。

  是李柱叔。

  他背對著我,面朝那口棺材。他的身體站得筆直,和我記憶中那個佝僂著背的農民判若兩人。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長衫,長衫的下擺在地上拖出一小截,沾著黑色的泥。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回頭。

  我握緊銅錢,站在原地沒有動。

  「王瘸子告訴你怎麼走了?」

  我沒有回答。

  李柱叔慢慢轉過身來。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但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

  眼睛。他的眼睛變了。瞳孔不是黑色的,是一種很深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瞳孔的形狀也不是圓的,是豎著的,像蛇的瞳孔。

  「你不用怕。」他看著我,「我不會傷害你。」

  「你已經傷害了。」我的聲音比我想的要穩,「你抽了全村人的魂。」

  「那是祭品。」李柱叔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萬魂棺認主需要祭品。你們村的人魂魄夠純,養了幾十年,剛剛好。」

  「可是你在這個村子住了三十年。」

  「我說過,我等了三十年。」他打斷我,「這三十年裡,我看著你長大,看著你爺爺老去,看著王瘸子變成一個又貪又怕的廢物。你知道等一個人死是什麼感覺嗎?」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你爺爺活得太久了。他多活一天,我就多等一天。」

  「所以你利用了王瘸子。」

  「王瘸子?」李柱叔搖了搖頭,「他以為自己能拿到你爺爺的東西。他以為自己能得道升天。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只需要他幫我拖住楊破天,拖住你。那幾個晚上,足夠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萬魂棺已經認我為主了。再過一會兒,等祭品的魂魄全部煉化,我就能和棺材裡的殘魂徹底融合。」

  他抬起頭看著我。

  「到時候,我就是新的萬魂之主。」

  我盯著他,腦子裡飛快地轉。

  楊破天說我要打散他的魂魄。但怎麼打散?我手裡只有一枚銅錢,一小截燈芯,一包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艾草灰。

  「你不用動手。」李柱叔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動不了手。你是純陽命格,但你的魂魄太弱了。在這口棺材裡,你不是我的對手。」

  「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我問。

  李柱叔沉默了幾秒。

  「我在等。」

  「等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面朝那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蓋起伏的幅度變大了。那個嗡嗡聲也越來越響,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棺材裡衝出來。

  「你聽到了嗎?」李柱叔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興奮。

  「它在叫我。它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我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棺材蓋。

  「你知道三百年前那個邪術士為什麼要煉萬魂棺嗎?」

  「不知道。」

  「為了復活一個人。」李柱叔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失敗了。但他的殘魂留在了棺材裡,等了三百年。他等的不是我,是龍家的血脈。」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爺爺當年用我父親做見證人,是因為他知道龍家識陣不識術。龍家的人不會偷他的東西,不會壞他的事。但他不知道,龍家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

  「你父親……」

  「我父親是懦夫。」李柱叔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他看到了你爺爺做的事,看到了那口棺材,看到了萬魂棺的秘密。但他什麼都沒做。他不敢。他怕龍家背負罵名,怕龍家斷送在他手裡。」

  「所以我來做。」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你該走了。」他看著我,「再過一炷香的功夫,祭品就煉完了。到時候萬魂棺會封閉,你出不去的。」

  「我不會走。」我說。

  「那你就留在這裡。」李柱叔轉過身,不再看我。

  「和那些無臉人一起,永遠留在這裡。」

  ——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銅錢在我手心裡發燙,燙得我手心疼。我低頭看了一眼,銅錢的中心那枚方孔里,有一團很小的火苗在燒。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

  王瘸子給我的那段燈芯在我另一隻手裡,也在發燙。

  我想起了王瘸子說的話。「這裡面有你的命火。你爺爺二十年前放進去的。」

  命火。

  爺爺當年把我的命從萬魂棺里撈出來的時候,也把我的命火留了一部分在這裡。

  我抬起頭,看著那口黑色的棺材。

  棺材蓋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了。縫隙里開始往外冒黑氣,黑氣里裹著細小的紅色光點,像血珠一樣在空中飄浮。

  那些紅色光點飄到牆上,嵌進那些小棺材的縫隙里。小棺材開始顫抖,棺材蓋一開一合,發出「咯咯咯」的聲音,像牙齒在打顫。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嗡嗡聲了,是哭聲。

  很多人的哭聲,從那些小棺材裡傳出來。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混在一起,像一首聽不懂的哀歌。

  李柱叔站在那口黑色棺材旁邊,張開雙臂,仰起頭。

  紅色的光從他的眼睛裡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像兩行血淚。

  他的身體在顫抖,但不是害怕,是興奮。

  「來吧。」他對著那口棺材說。

  棺材蓋猛地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裡面伸了出來。

  不是人的手。是霧氣凝成的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有五根手指,但手指比正常人長出一倍,像雞爪一樣彎曲著。

  那隻手抓住了李柱叔的手腕。

  李柱叔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的暗紅色像墨水一樣散開,把整個眼白都染紅了。

  「對……就是這樣……」他的聲音在發抖,「接……接受我……」

  那隻手在往回收。

  它在把李柱叔往棺材裡拽。

  ——

  我不能讓他進去。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腿自己動了起來。我朝那口棺材衝過去,手裡攥著銅錢和燈芯。

  「站住!」李柱叔吼了一聲。

  他的聲音不是他一個人的。有兩個聲音疊在一起,一個是他的,另一個很低很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腳下的石板猛地裂開了。一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和棺材裡那隻一樣,灰白色,半透明——一把抓住了我的腳踝。

  我倒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發黑。

  那隻手的力氣很大,比水潭裡那隻大得多。它拽著我往下拉,石板的裂縫越來越大,我能看到裂縫下面是無盡的黑暗。

  「我說過,你動不了手。」李柱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咬著牙,把手裡的銅錢摁在那隻手上。

  銅錢剛碰到那隻灰白色的手,手就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裂縫裡冒出一股白煙,帶著一股焦糊味。

  我爬起來,顧不上腳上的疼,繼續往前沖。

  李柱叔的臉色變了。

  他鬆開棺材裡那隻手,轉過身面對我。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瞳孔像針尖一樣細。

  「你找死。」

  他抬手一揮,一股黑氣從袖子裡湧出來,像一條蛇一樣朝我撲過來。

  黑氣撞在我胸口上,我整個人飛了起來,後背撞在牆上。牆上的小棺材被我撞碎了好幾口,碎木片扎進我的後背,疼得我差點暈過去。

  我滑落在地上,嘴角有腥甜的味道。

  黑氣沒有停。它纏住我的脖子,把我往牆上摁。我的腳離了地,整個人被釘在牆上,喘不上氣。

  「我說過,你不是我的對手。」李柱叔走到我面前,抬頭看著我。

  他的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臉上每一道皺紋。

  「但你放心,我不會殺你。」他的聲音又變成了兩個疊在一起,「你的純陽命格,是萬魂棺最好的祭品。等我和殘魂融合了,第一個煉的就是你。」

  黑氣越勒越緊。我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響。

  我掙扎著把手伸進兜里,摸到了老么給我的那個紙包。

  艾草灰。

  楊破天說帶不進來。但它帶進來了。它在。

  我捏破紙包,把裡面的灰朝著李柱叔的臉撒了出去。

  ——

  艾草灰碰到黑氣的瞬間,我聽到了一聲尖叫。

  不是李柱叔的聲音,是那個低沉的、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聲音。

  黑氣像被火燒了一樣,猛地縮了回去。我從牆上掉下來,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李柱叔後退了好幾步,用手捂著臉。艾草灰沾在他臉上,像一塊塊黑色的疤。那些疤在冒煙,滋滋地響,像肉被放在鐵板上煎。

  「你……」他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能把陽間的東西帶進來……」

  我沒有回答。我撐著膝蓋站起來,手裡攥著銅錢和燈芯,朝他走過去。

  「你站住!」他吼了一聲。

  他的眼睛裡的暗紅色淡了一些。那不是我造成的,是艾草灰干擾了黑氣,也干擾了他和殘魂的連接。

  棺材裡的那隻手在半空中胡亂抓了幾下,然後縮了回去。

  棺材蓋「砰」的一聲合上了。

  嗡嗡聲停了。

  哭聲也停了。

  李柱叔愣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發抖。不是興奮的發抖,是恐懼的發抖。

  「不……」他的聲音很小,「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裡第一次出現了那種東西。

  恐懼。

  「你壞了我的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沒聽見。

  「你壞了我的事!」

  他吼了出來,聲音在石壁之間來回撞,震得牆上的小棺材嘩嘩作響。

  他朝我衝過來。

  我握緊銅錢,準備迎上去。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了一聲巨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棺材上面。

  整個空間都在搖晃,牆上的小棺材噼里啪啦往下掉,碎成一片一片。腳下的石板裂開了更大的縫,黑暗從裂縫裡往上涌。

  李柱叔停住了。他抬頭看著上方,臉色變了。

  「楊鎮山……」

  他咬了咬牙,轉身朝那口黑色棺材跑去。

  我追上去,但腳下一空,石板塌了。

  我整個人往下墜,掉進了裂縫裡的黑暗。

  耳邊是風聲,墜落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模模糊糊的喊聲。

  是楊破天的聲音。

  「周小陽!天亮了!出來!」

  我在黑暗中往下墜,什麼也抓不住。

  手裡的銅錢燙得像一塊烙鐵,燈芯的那團金色火苗在我掌心燒著,燒得我骨頭疼。

  我想喊,張不開嘴。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很低,很沉,從黑暗的最深處傳上來。

  「周叢生的孫子……我們又見面了……」

  那個聲音不像是從外面傳進來的,像是從我的骨頭裡、從我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

  它認識我。

  它一直在等我。

  我閉上眼,任由黑暗把我吞沒。


章節目錄